古龙合集-第3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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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棒,面前摆着三面皮鼓,柳鹤亭一见此人之面,便不禁脱口轻呼一声:“是你!项太子。”
项煌一笑,面上似乎略有羞愧之色,口中却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回首一望,又道:“纯纯,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
柳鹤亭心头一跳,惊呼出声:“纯纯,在哪里?”
这一声惊呼,换来的却是一阵大笑。
戚氏兄弟中的大器哈哈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么?石琪是陶纯纯,陶纯纯才是石琪。”
柳鹤亭双眉深皱,又惊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会过意来,目光一转,望向那翠衫少女,轻轻道:“原来你才是真的陶纯纯……”
项煌“咚”地一击皮鼓,道:“不错,尊夫人只不过是冒--哈哈!不过只是这位陶纯纯的师姊,也就是那声名赫赫的‘石观音’!”
柳鹤亭侧退几步,扑地坐到一张紫檀木椅上,额上汗珠,涔涔而落,竞宛如置身洪炉之边。
只见那翠衫女子--陶纯纯幽幽长叹一声,道:“我真想不到,师姐竟真的会做这种事,你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唉,就在那一天,我就被她幽禁了起来,因为那时她没有时间杀我,只想将我活活地饿死--”
她又自轻叹一声,对她的师姐,非但毫无怨恨之意,反似有些惋惜。
柳鹤亭看在眼里,不禁难受地一叹。
只听她又道:“我虽然很小便学的是正宗的内功,虽然她幽禁我的那地窖畔,那冰凉的石壁早晚都有些露水,能解我之渴,但是我终于被饿得奄奄一息,等到我眼前开始生出各种幻象,自念已要死的时候,却突然来了救星,原来这位项大哥的老太爷,不放心项大哥一人闯荡,也随后来到中原,寻到这里,却将我救了出来,又问了我一些关于我师姐的话,我人虽未死,但经过这一段时日,已瘦得不成人形,元气自更大为损伤,他老人家就令我在这里休养,又告诉我,势必要将这一切事的真相揭开。”
柳鹤亭暗暗忖道:“他若没有先寻到你,只怕他也不会这么快便揭穿这件事了。”
一阵沉默,翠衫少女陶纯纯轻叹道:“事到如今,我什么事也不必再瞒你了。我师姐之有今日,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因为我师父--唉,她老人家虽然不是坏人,可是什么事都太过做作了些;有时在明处放过了仇人,却在暗中将他杀死--”
柳鹤亭心头一凛:“原来慈悲的‘无恨大师’,竟是这样的心肠……”
戚氏兄弟此刻也再无一人发出笑声,戚二气接口道:“那石琪的确是位太聪明的女子,只可惜野心太大了些,竟想独尊武林……”
他话声微顿,柳鹤亭便不禁想起了那位多智的老人西门鸥,在毅然远行前对他说的话:“这女孩子竟用‘罂粟’麻醉了这些武林豪士,使得他们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她还嫌不够,竟敢练那武林中没有一人敢练的‘天武神经’,于是你便也不幸地牵涉到这旷古未有的武林奇案中来,我若不是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般凑巧,这般离奇的事,一本在武林中谁也不会重视,甚至人人都将它视为废纸的‘天武神经’,竟会是造成这件离奇曲折之事的主要原因。
“每一件事,乍看起来都像是独立的,没有任何关联的,每一件事的表面都带有独立的色彩,这一切事东一件、西一件,不到最后的时候,看起来的确既零落又紊乱。但等到后来却只要一根线轻轻一穿,就将所有的事全都穿到了一起,凑成一只多彩的环节。”
夜色渐临,大厅中每一个参与此事的人,心中都有着一分难言的沉重意味,谁都不愿说出话来。
突地,墙外一阵响动,“当”的一声,墙头搭上一只铁钩,众人一乱,挤至院外,墙那边却已接连跃人两个人来,齐地大嚷道:“柳老弟,你果然在这里!”
他们竟是“万胜金刀”边傲天,与那虬髯大汉梅三思!
一阵寒暄,边傲天叹道:“我已经见着了那位久已闻名的武林奇人‘南荒大君’,所以我们才会兼程赶到这里。但是--唉!就连他也在称赞那真是个聪明女子的石琪,她竟未在‘龟鹤山庄’露面,想必是她去时情势已不甚妙--除了‘南荒大君’的门人外,武林中一些闻名帮会,例如‘花溪四如’、‘幽灵群魔’、以及‘黄翎黑箭’的弟兄们也都赶去了,‘乌衣神魔’怎么抵敌得过这团结到一起的大力量?是以她眼见大势不好,便将残余的‘乌衣神魔’全都带走了……唉!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柳鹤亭只听得心房砰砰跳动,因为他对她终究有着一阵深厚的情感,但是,他面上却仍然是麻木的,因为他已不愿再让这段情感存留在他心里。
只听边傲天沉声又自叹道:“但愿她此刻能洗心革面,否则--唉……”目光一转,突地炯然望向翠衫女子陶纯纯,道:“这位姑娘,可就是真的陶纯纯么?”
陶纯纯面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边傲天面容一霁,哈哈笑道:“好,好……”
陶纯纯回转身去,走到门边,垂首玩弄着手中的竹箫,终于低声吹奏了起来。
梅三思仰天大笑一阵,突又轻轻道:“好,好,江湖中人,谁不知道陶纯纯是柳鹤亭的妻子,好好,这位陶纯纯,总算没有辱没柳老弟。”
柳鹤亭面颊不由一红,边傲天、梅三思、戚氏兄弟,一齐大笑起来。
陶纯纯背着身子,仍在吹奏着她的竹箫,装作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但双目中却已不禁闪耀出快乐的光辉。
项煌愣了一愣,暗叹道:“我终是比不过他……”俯首暗叹一声,突地举起掌中短棒,应着箫声,敲打起来,面上也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来。
这时铁墙外的浓林里,正有两条人影,并肩走过。他们一个穿着雪白的长衫,一个穿着青色的衣衫,听到这铁墙内突地传出一阵欢乐的乐声,听来只觉此刻已不是肃杀的残秋,天空碧蓝,绿草如茵,枯萎了的花木,也似有了生机……
他们静静地凝听半晌,默默地对望一眼,然后并肩向东方第一颗升起的明星走去。
(完)
小说:古龙《残金缺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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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残金掌
还没到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纷飞,家家户户的房顶,都堆着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只见天地相连,迷迷蒙蒙的一片灰色。
风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积雪片片飞落,寒蛰惊起,群鸦乱飞,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着紫禁城的一条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静静的没有一条人影,惟有紫禁城上巡弋的卫士,甲声锵然,点缀着这寒夜的静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天就仿佛越早,西城大街上,灯火依旧通明,街上冒着风雨来往的人们也有不少,此时正值满清初叶,国势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脚下,更显得那么国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气,沿街的几家大菜馆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街的尽头,就是最负时誉的西来顺涮羊肉馆,朝街的大门,挂着一层又厚又重的门帘子,一掀帘子,就是一股热气。
门里是一间大厅,密密放着十来张圆桌面,上面搁着火烧得正旺的大火盆,这是吃烤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认不认识,大伙儿围着圆桌面一站,右腿往长板凳上一搁,三杯烧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聊,谁跟谁都成了好朋友,尽管一出门,又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从外屋往里走,经过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是分成一间间的雅座,屋里当然也都升着旺旺的火,那才是算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这天西来顺里里外外,显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边的一间屋里,不时传出粗放的笑声,伙计们进出这间屋子,也特别殷勤。
原来北京城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此屋宴客,司徒项城领袖着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久,真可说得上声名显赫,店里的伙计谁不想巴结巴结这样的主儿?忽地,西来顺大门外,飞快地驶来一辆大车,车旁左右护伴着两匹健马,马上的彪形大汉,浓眉重锁,都像是心里担着很大的心事。
他们矫健地翻身下了马,拉开车门,从车里扶出一位面色淡黄的颀长汉子,那汉子双目微合,气若游丝,连路都走不动了。 两个彪形大汉半扶半抱着他,急遽地走进西来顺门里,掌柜叶胖子连忙迎上来,问道:“郭二爷,敢情这是怎么啦?病成这样,要不要叫人到卷帘子胡同替您找施大夫来?”
彪形大汉们没理他,粗着声音问道:“我们总镖头在哪间屋?劳你驾快带我们去。”
叶胖子察言辨色,知道准又是有事发生了,再也不多废话,领着他们穿过院子。
两个彪形大汉一推门,事情的严重,使得他们不再顾到礼貌,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总镖头。”
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欢饮着,座上的俱是两河武林中成名露面的豪士,忽然看到有人不待通报就闯了进来,正待变色,目光一扫,扫在那面色淡黄的汉子脸上,倏地面容惨变,惊得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二弟,你怎么啦?”
座上诸人都惊异地看着他,那两个彪形大汉抢上两步,齐声道:“小的们该死。”
司徒项城急得脸上已微微是汗,顿着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拉过一把凳子,扶着那病汉坐了下来,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话,但那汉子此刻正是命在须臾,根本无法说话了。
司徒项城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不真是特别严重的事,怎会露出这种着急的样子?皆因这垂死的病汉,是他生死与共的患难弟兄,镇远镖局的二镖头,北方武林使剑的名家青萍剑郭铸,何况在这郭铸身上,还关系着八十万两官银呢。
两个彪形大汉惶恐地跪了下去,道:“小的们该死,无能替总镖头尽力,二镖头受了重伤,保的镖也全丢了。”
司徒项城更是急得不住顿足,连声道:“这真是想不到,这真是想不到,镖是在哪里丢的?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二镖头受了什么伤?”
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抢着说道:“镖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没想到会出事,过了张家口,有个树林子,树林也不大,就在那里,出来了一个独臂怪客,全不讲江湖过节,郭二镖头三言两语,就和他动上了手。哪知凭郭二爷那样的武功,不出三招,就中了那人一掌,小的们跟着总镖头保镖也有不少时候了,还没有看见比那人手段更毒、武功更高的,就凭着一人一掌,将我们镖局里的连趟子手带伙计一共二十多人,杀得一个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两个之外,全死在树林里。”讲到这里,他声音也哑了,眼睛里满布恐怖之色,像是那残酷的一幕此刻仍在惊吓着他。
座上群豪也一齐动容,金刚掌司徒项城更是惨然变色道:“快讲下去!”
那汉子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人留下小的们两人,叫小的们回来告诉总镖头,就是要叫北京城里的三家镖局子三个月里一齐关门,不然无论哪家镖局保的镖,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绝对不留一个活口。说完身形一动,就失了踪影。”
金刚掌司徒项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气!”
那汉子一惊,不敢再往下说,司徒项城却又道:“说下去。”
那汉子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挣命的青萍剑郭铸一眼,说道:“小的们一看那人走了,镖车却全在那儿,正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哪知树林外又驰来十几匹马,马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汉,一人抵着一辆镖车走了,小的们人单势孤,不敢和他们动手,不是小的们怕死,实因小的们还要留下这条命来传这个消息。”
司徒项城哼了一声,那汉子低下头去,又说道:“小的们一看镖局里的弟兄全断了气,只有郭二爷胸口还热,小的们这才将郭二爷护送到北京城里,到了镖局一看,说是总镖头在这里宴客,小的们不敢做主,才跑到这里来。”
司徒项城听完了,沉着脸没有说话,座上群豪中正有北京另两家镖局的总镖头,铁指金丸韦守儒、劈挂掌马占元,以及保定双杰,和方自南游归来的武林健者龙舌剑林佩奇。
龙舌剑林佩奇本在凝神静听,此刻突然问道:“郭二爷所中之掌,是伤在哪里?”
那汉子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们也没有看清,像是在胸腹之间。”
龙舌剑林佩奇哦了一声,转脸对司徒项城道:“可否让小弟看看郭兄的伤势?”
司徒项城叹了口气,说道:“郭二弟伤势不轻,唉,这可真教我如何是好?”
龙舌剑林佩奇走到郭铸椅前,轻轻解开他的衣襟,突地惊唤道:“果然是他。”
诸豪俱皆一惊,齐声问道:“是谁?”语气中不禁带出惊惧之音。
龙舌剑林佩奇转过身来,仰天长叹道:“想不到绝迹武林已有十七年的残金毒掌今日重现,看来我辈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数了。”
这“残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挂掌马占元,及保定双杰孙氏兄弟还不过仅是微微色变而已,年纪略长的铁指金丸韦守儒及金刚掌司徒项,城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
两人齐都猛一长身,果见青萍剑郭铸左乳下赫然印着一个金色掌印,直透肌肤,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个手指:拇、中两指似已被刀剑极整齐地齐根截去,金刚掌司徒项城见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变得煞白,颓然又倒在椅上。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叹道:“这残金毒掌隐现江湖将近百年,每一出现,武林中便要遭一次劫难,怪就怪在百年来,江湖传言此人已死过四次,但每隔十余年,此人必又重现,远的不谈,就拿十七年前那一次,小弟与司徒兄都是在场目击的,眼看此人身受十三处创伤,又中了四川唐门兄弟姐妹五人的绝毒暗器,绝对再难活命,哪知此刻却又重见了。”
金刚掌司徒项城也愁容满脸地说道:“十七年前,家父怒传英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歼此人,华山绝壁一役,中原豪杰五十余人被此人连伤了三十二个,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尤其是终南大侠郁达夫一剑直刺入左胸,唐家的毒药暗器,天下亦是无人能解,方道武林从此少了一个祸害,哪知……唉,难道此人真成了不死之身吗?”
他又看了看青萍剑郭铸,见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汩汩流下泪来,悲切地说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这残金毒掌手下,的确是从未留过活口,二弟这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对唏嘘,保定双杰的老大孙灿突然说道:“难道天下之大,就没有人能制住此人吗?”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道:“当今武林,不是小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确没有此人的对手,只有剑客的后代,与此人不知有什么渊源,只要有萧门中人在场,天大的事,此人也绝不出现。”
孙灿接口说道:“此人既是天下无敌,怎么又会四肢残缺呢?”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孙兄到底在江湖的时日还短,连这武林中盛传的事都不知道。七十年前,残金毒掌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