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4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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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花仙子的钢丸,则已如漫天花雨,同时打中了劳山双鹤和那戴面具的人。三人都齐声惨呼,向一旁闪避。
散花仙子飘飘而降,一把抱起夏芸。
但是夏芸已昏迷得不省人事,而满口牙齿还吱吱打着寒颤。
玉面神剑也同时落地,熊倜已一剑逼退叶清清,他慌得跳至三人身旁,只叫了一声:“常大哥,田姐姐。”
他就俯下头去,察看夏芸的伤势。
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一看见是点苍派玉面神剑夫妇来到,他面上神色一变,对方又来了这么两位骇人听闻的高手,今夜是很难讨着便宜了。
仇不可和黑衣摩勒等站在一处,他又撮口长啸,大袖挥动处,三面毒弩,如同漫天的花雨,嗖嗖而至。
熊倜忙和常漫天相背而立,把剑光舞起“八方风雨”的妙招,把散花仙子、夏芸二人一齐掩护住。
散花仙子气得变了颜色,她可也顾不得多伤人,又施展散花仙子撒出无数钢丸,向四周那些毒弩手纷纷打去。
一刹那间,星光飞泻,夹杂着黑衣人的呻吟之声,那些天阴教的毒弩手,也不是不怕死的,一阵纷扰之后,没有受伤的所余无几,也都撒腿跑得远远的。
仇不可见他们的人负伤累累,这一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连劳山双鹤、日月头陀、洞庭双蛟以及戴面具的人都受了伤,真是天阴教人空前未有的惨败。仇不可以极沉痛的语调,向熊倜、常漫天拱拱手说:“点苍双杰、熊小侠,你们请吧,常漫天夫妇竟来架起这个梁子,老夫决报禀本教主教,改日惩罚你们这些肆无忌惮的恶徒!明春清明节,把以往所有的过节,都在君山作个最后了断!老夫决心那时奉陪你们三百招!”
散花仙子田敏敏娇笑说道:“黄衫客,你话说得很硬,那又何不目前就较量一下呢?”常漫天立阻她,向仇不可拱手还礼说:“贵教这么多的弓弩,恕常某夫妇不能不多伤几个人了!仇不可你既划出道儿,常某焉能失约!只是熊老弟还有个朋友铁胆尚未明,请贵教以礼送回,免得再伤和气!”
仇不可神态仍然傲岸如故,狂笑一声道:“点苍双侠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和武林朋友,仇某又向何人要回公道?尚当家的也是绿林有名瓢把子,只要他肯真心投入本教,绝不伤他一毫一发,否则本教还有纵虎归山,自贻伊戚之理!”
他又道了一声:“再会”,就和司礼双童,去救治那些受伤的人去了。
熊倜和常漫天夫妇,由散花仙子背着夏芸,一同消失在黑暗里。这片广场上,一切又归于寂静,只许多人呻吟哀呼声,与秋虫唧唧之声,遥相呼应。熊倜这才第二次亲身经历了天阴教的恶毒阴险。
他三人以极快的身法,奔回荆州城内,天光已快大亮,遂找了个客店歇了下来,为夏芸医治所受的伤。
熊倜的心情,为着夏芸一刻不能平静,他焦急之色溢于眉宇,其实田敏敏也非常着急呢。
夏芸伤在背上,有巴掌大一团紫黑色肿块,常漫天久历江湖,他呀了一声说:“这是恶毒的阴煞掌伤啊!”
熊倜惊问:“怎么?这种掌伤该怎么医治呢?会不会伤及内腑?常大哥身旁带有医伤的药么?”
常漫天恐熊倜心碎,勉强笑了笑,令田敏敏在伤势四周缓缓捋按穴道,皱皱眉说:“这自然不是普通伤药所能疗治的了。受了这种毒掌袭击,寒阴之气侵入骨髓,若没有上好的益气活血之药……”
熊倜道:“需要什么珍贵的药?”
常漫天道:“我视察过她的脉势,她受伤并不重,只要一个月内找到千年首乌、成形老参、天山雪莲等其中一样,就可使她完好如初。”
熊倜道:“那……”
常漫天道:“我看你最好把她送回落日马场休养。”
熊倜道:“尚大哥怎么办?”
常漫天道:“我去打探一下,看他被关在哪里,再设法救他。”
熊倜道:“我也去。”
常漫天说道:“不,你留在这里,先以真气压制住她的伤势,我一个先去探听一下,回来再研究对策。”
熊倜看看夏芸苍白的脸色,只得点头,和散花仙子留下照料夏芸。
常漫天再到白凤总堂的大宅第时,发现主人已换,天阴教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于是,常漫天便要熊倜送夏芸回落日马场,自己则和散花仙子追查天阴教踪迹,伺机救回尚未明。
四人黯然惜别,约定九月下旬在武当山相会。
马蹄轻扬,车轮辘辘,落日马场已经逐渐接近。
愈接近落日马场,夏芸的心情愈显愉快。
但是,熊倜却快乐不起来,他并不是不快乐,只是,他心中忽然兴起有一股莫名的预感,觉得愈近落日马场,悲剧也愈来愈接近发生的边缘。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不知道。他惟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心情,完全跟天色一样,阴暗异常。
夏芸并没有察觉熊倜的心情,她只是愉快地指指点点,述说道路两旁她熟悉的景物。
远处已出现成群的骏马。天色更阴暗,暴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一阵强劲的风忽然卷起,沙尘飞扬,马嘶不已。
忽然,一匹全身雪白的马向着熊倜的马车急驰而来。
“爹!”夏芸一看到那马,就高兴得大叫起来。
熊倜看到白马上的人时,脸色忽然大变。
“他是你爹?”
“是呀!”
“你为什么不姓萨?”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萨?”夏芸诧异地问。
“你说,你为什么姓夏,不姓萨?”熊倜的声音非常焦急。
“萨跟夏声音很近,所以我一入江湖就改名叫夏芸。”
熊倜脸色大变,心中思潮起伏。因为,骑在白马上的人,就是他的仇人,宝马神鞭萨天骥,而夏芸偏偏就是他的女儿。
“你怎么了?”夏芸惊问。
这个时候,宝马神鞭的马已经立在马车前面了。
萨天骥看到女儿,脸上的兴奋神色还没有维持多久,忽然看到熊倜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脸色马上大变。
狂风刮得更急,沙石纷飞。
轰隆隆,天上忽然响起了雷声,一道闪电在乌云中划过,仿佛上天忽然张开眼睛似的大亮了一下。然后,豆大的雨就倾盆而下。
“你们——”夏芸看到他们的神色,心中忽然兴起一阵恐惧。
熊倜忽然抽出贯日剑,一翻身,人在空中,猛然向萨天骥刺去。
“倜哥哥——”夏芸以极高昂极可怕的声音大叫。
但熊倜的剑什么也刺不到,因为萨天骥已经翻身下马了。
“苍穹神剑!”萨天骥站在地上,惊魂稍定地问。
熊倜什么话也没有说,一挥手中剑,又向萨天骥刺去。熊倜不说话的原因,是怕一说了话,夏芸一定会劝他解释,那时,在爱与恨中,他的抉择是太难太难了。他正不敢望向夏芸,他怕夏芸眼中的爱意会使他丧失复仇的决心。
他只有猛攻。
他只能让心中的恨,化成点点剑花,射向不共戴天的仇人萨天骥。
萨天骥抽他的神鞭。可是,没有两三下,贯日剑就已把神鞭削成数段。
雨更急更大。风更狂更暴。
熊倜的怒火更炽。
夏芸吓得呆住了。
忽然,夏芸看到熊倜正猛力一剑刺向萨天骥的胸口。
萨天骥噔噔噔退后数步,才避过杀着。这时,萨天骥的后背,已经贴在马车边沿上。
熊倜举起剑——
“倜哥哥——”夏芸凄厉地高喊。
萨天骥闭起双眼。
熊倜的剑火速刺去。
夏芸忽然一个翻身,抱住萨天骥。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熊倜的剑已经刺穿了夏芸的胸口,直入萨天骥的心脏。
“芸妹——”熊倜愣住。手松开,剑依旧插在二人身上。
轰隆隆,又是雷响,一道闪电又划破了黑暗。
萨天骥的口角有鲜血渗出,凄然地露出一个悲惨的笑容,向着熊倜说道:“她……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熊倜的心中响起无数个霹雳,他惊骇得全身发抖。
“芸妹!”
无论多凄厉的叫声,也叫不醒夏芸那一缕芳魂了。
当雨点逐渐细小下来时,熊倜已经挖好两座新坟。
他将夏芸的尸体放入右边的坟坑内,注视着她的容颜,良久,才用手把泥土慢慢盖上。
然后,他砍下一段粗大的树干,用剑削成一块木板,在上面慢慢地刻上字。
他把刻好的木板,放在两个坟坑的中间。
他开始想:
大仇已经报了,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倚天剑和贯日剑的秘密,他根本就无意去知道。
尚大哥的生死下落呢?
常漫天夫妇一定可以救出尚大哥的。
天阴教呢?
以常漫天夫妇的功力,加上重入江湖的号召,迟早总会消灭天阴教的。毕竟,邪恶绝对战胜不了正义。
还有什么事?
江湖上的恩怨,对他来说,已经了无意义。
夏芸已经死了,江湖还有何欢乐?
他凄然一笑,抬头望天,天色忽然转晴,露出一抹蓝色。
大地又复苏了,然而,对他来说,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于是——
他纵身一跳,跳入夏芸左边的坟坑内。
他拿起贯日剑,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在雨后新霁湛蓝天空下,两个新坟默默堆在大地上,新坟中间,刻着两行字:
亡妻芸
之墓
愚夫倜
(完)
小说:古龙《大地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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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序 幕◆
狂风,风在呼啸,漫天黄砂飞舞。
风砂吹不进这巨大的牛皮帐篷,铁翼正坐在一盏昏暗的羊角灯下,擦他的铁枪。
这场可怕的风暴已经继续了八天,他们的骆驼队也已被困在这里八天,连最倔强的骆驼都已开始萎顿,但是铁翼看来却仍然像是他的枪一样,冷酷、尖锐、笔挺、干净得发亮。
他希望带出来的“铁血三十六骑”也能像他一样,绝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绝不在任何一种恶劣的环境下屈服,绝对严守纪律,随时保持警觉,他们已受过他十三年严格训练,凡铁已被炼成精钢。
现在他又要去做他十三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每日一次例行巡检,虽然风暴这么大,他对他们却还是绝不肯放松一点。
这次他的要求甚至比往常更严格,因为这次他护送的货物,正是千古以来对人类最大的诱惑之一——黄金。
三十万两绝无杂质的纯金,已足够将江湖中所有的巨盗悍匪全都引到这一片无情的大沙漠上来。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
帐篷外狂风怒号,飞砂滚滚,砂砾打在帐篷上,就像是苍穹震怒投下的冰雹。
铁翼站起来,瘦削的身子仍如枪杆般笔挺,二十年前,他以掌中这杆七尺长的黑铁枪横扫绿林八大寨的三十二条好汉。永定河边一战,枪挑怒虎谭宣,他的精力和武功,至今丝毫不减。
他对他自己,和他那三十六骑子弟兵都同样充满信心。
就在这时候,狂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声,是一个替他们看守骆驼的藏人马鲁发出来的。
“石米,柯拉柯罗。”
铁翼虽然听不懂他呼喊的是什么,却听得出他呼声中充满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这个坚固结实的牛皮帐篷,忽然奇迹般裂成了碎片,霎眼间就已被狂风卷入了漫天黄砂中。
砂砾箭镞般打在铁翼脸上,他的脸色连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枪杆般站在那里。
他眼前一片飞旋的风砂,就像是一道从天上垂落的高墙,使得平常人连十尺外的帐篷都看不到。
他不是平常人。
他一双久经训练的眼睛,已看到他的三十六名子弟就像三排标枪般站在他对面,不管风砂多大,不管变化多惊人,他们都能保持镇静。
在灾祸来临时,在生死决战中,“镇静”永远都是一种最有效的武器。
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们在轻功、暗器、和兵刃上都下过远比别人艰苦的功夫。
他确信,不管这次来的对手多可怕,他们都绝对有能力应付。
他自己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退缩过一次,更没有怕过任何人。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竟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凄厉的呼声已被狂风吞噬,飞卷的风砂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其实铁翼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条暗灰色的,幽灵般的影子。
这个影子的头上,仿佛长着两只角,猫耳一样的角,魔神一样的角。
铁翼咽喉中仿佛忽然被塞入了一团带着血腥气的冰雪。
“你是谁?”他厉声问。
这人影忽然发出猫一般怪异尖锐的笑声,说出了六个字:“石米,柯拉柯罗。”
这正是马鲁刚才呼喊的六个字,这六个字中究竟包含着什么可怕的意义?听起来就像是一种慑人魂魄的魔咒。
铁翼指挥,指挥他的子弟——
“拿下来!”
他的命令一向绝对有效,他的子弟一向绝对服从,可是这一次他们居然没有动,连一个人都没有动。
头上有角的人影又发出猫一样的笑声,双手不停挥动。
标枪般站在那儿的三十六个人,忽然一个接一个,慢慢的倒下,就像是一串串被绳子拉倒的木偶。
铁翼冲过去,才发现他的铁血三十六骑呼吸早已停顿,连尸体都已冰冷僵硬。
他们刚才没有倒下,只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支着一杆枪,每一杆枪下,都藏着一个人,每个人头上都长着猫耳般的角。
铁翼连呼吸都已停顿,忽然凌空跃起,七尺长的铁枪毒蛇般刺了出去。
这一枪比毒蛇更毒。比闪电更快。
这一枪已是“铁胆神枪”所有力量的精粹。
可是这一枪刺出时,他对面的人影已飞跃而起,随着一阵阵飞旋的狂风在空中飞旋转动。
他本身似也化作了一阵飞旋的狂风。
风是杀不死,刺不中的。
铁翼忽然觉得有一阵狂风迎面卷来,千百颗尖针般的细砂忽然吹入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就完全没有感觉了。
这一天是九月十三。
九月十五。暴风已停止。
沙漠上的风暴,就像是善射的箭,杀人者的刀,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卫天鹏打马急奔。
他的马鞍旁有一壶箭,他的腰边有一把刀。
他的刀与箭也像是沙漠上的风暴那么可怕……
他是接应铁翼来的。
三十万两黄金,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黑道上的朋友,本来就是禁不起诱惑的人。
他和铁翼都属于同一组织的人,他们绝不能让这批黄金落入别人手里。
跟随他同行的,还有他属下的“旋风三十六把刀”,和一个叫“苏玛”的向导。
如果不是被这次风暴阻延,现在他一定早已接应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