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5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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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去。
云铮道:“你既觉得那少年比我聪明得多,为何不跟着他去?”温黛黛仍是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两人默然半晌,车马奔驰更急。
云铮忽然又道:“我方才虽然挺身而出,但那也不是单为着你,别的任何女子受了欺负,我也一样会如此。”
温黛黛道:“我知道……”
云铮似是满肚子别扭。温黛黛越是如此柔顺,他便越是恼怒,忽而敲打车壁,忽而瞪眼发威。温黛黛还是低垂着头,也不理他。又过了半晌,云铮忍不住道:“你虽然救了我性命,但也害得我够苦了,我丝毫也用不着感激于你;。”
温黛黛道:“我知道……”
云铮突然跳了起来,“咚”的一头撞上车壁,嘶声大喝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黛黛幽幽望了他一眼,幽幽叹道:“你怎知我不知道?”这一眼望将过去,云铮似是被人在心上扎了一针。这目光中那种如怨如慕,千回百折的情意,便是铁石人见了,也禁受不住,何况这么条血气生生的汉子。云铮再也忍受不住,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温黛黛软绵绵的身子,嘶声道:“你不知道,我……我是……”
他生性激烈,大喜大怒,若要不理别人,便瞧也不瞧那人一眼,若是感情进发,那火一般热情,也实是令人动心。温黛黛埋首在他胸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感激我的。”
云铮道:“我不但感激,而且……而且还……”
温黛黛道:“还什么?”
云铮道:“我……我还……”
温黛黛道:“男子汉大丈夫,连个爱字都不敢说么?”
云铮道:“不错,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能没有你。”
温黛黛抬起头来,娇靥上已满是泪痕,颤声道:“我纵然受尽千辛万苦,但只要能听到这一句话,便什么都满足了。”
云铮紧紧抱着她,似是生怕她突然飞了,口中不住道:“我爱你……我爱你……你若喜欢听,我每天都可说上千百次。”
温黛黛幽幽道:“但我以前曾经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也曾做过些对不起你的事。”
云铮捂住了她的嘴,道:“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也不论你以后要做什么,只要你真心对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温黛黛“嘤咛”一声,伸手搂住他脖子,俩人身体相偎,脸面相依,热泪相流,似乎都忘了自己置身何处。
车厢外只听得热泪奔腾,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的铁中棠,竟也不觉为之热泪盈眶,暗道:“傻小子……傻小子,你终于明白了……”他虽不愿偷听,但车厢中字字句句,却都传入他耳里。不愿再听,但却又忍不住想多听一些,好代他们欢喜,只因这两人若是幸福,他真比自己幸福还要高兴。
云铮的确是全心全意在享受着这无比的幸福,口中喃喃道:“你纵然见着比我聪明的人,也莫要舍下我。”
温黛黛见他说得诚心诚意,似是还未忘记方才那紫衫少年的事,忍不住破颜一笑,轻轻骂道:“傻小子!”
云铮道:“我虽是个傻小子,但却是全心爱着你。那些聪明人,不知有多少人会去爱他,但我只有你一个。”
温黛黛道:“只怕不止一个吧!”
云铮道:“真的只有一个,你若不信,我……我……”
温黛黛突然抱紧了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丁一口。她脸上又是笑容,又是泪痕,道:“傻小子……傻小子!别人都爱聪明人,我却只爱你这股傻劲。”
云铮脖子被她咬得生疼,心里却是甜甜的,突然笑道:“若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女孩子喜欢这股傻劲也未可知。”
温黛黛咬着嘴唇,轻轻道:“若是有别的女孩子再喜欢你,我就将她杀了,剥了,煮了,一口口吃下去。”
云铮纵声大笑道:“好凶的雌老虎……纵然有人要来喜欢我,听见这话也要吓得跑回去了。”他笑声中满是得意高兴,早已将那些不幸的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温黛黛瞧着他,瞧了半晌,突然轻轻一叹。
云铮道:“这么高兴的时候,你为何叹气?”
温黛黛眼帘一阉,垂下头去,幽幽叹道:“咱们现在虽然这么高兴,但高兴的时候不多了。”
云铮大骇道:“谁说的?……谁说的……”
温黛黛道:“到了海边,我便要坐船到常春岛去,从此……天涯海角,人天两隔,只怕我……永远……”
云铮大喝道:“不准你说了……也不准你去!”
温黛黛道:“我又何尝愿意离开你,但……但你莫忘了,我已是个死人,只有常春岛才是我的去处。”
云铮又急又怒,热泪夺眶而出,紧抱着温黛黛,嘶声道:“谁说你是死人?那些胡说八道,你休要听他。”
温黛黛道:“我已加入她们,不去也不行。”
云铮咬牙道:“谁说不行?谁若敢强迫你,我将那人……那人煮来吃下去,我……我去放火将常春岛烧了!”
温黛黛伸出衣袖,轻轻拭去了他面上的泪痕,道:“傻小子,日后武功绝世,座下高手如云,你能对付得了么?”
云铮身子一震,犹如当胸着了一拳。
温黛黛见他面上突然没了血色,两眼瞪得圆圆,唤他一声,他也不应,直似已变得痴了,呆了。
她不禁又是心痛,又是着急,涮目道:“你……你怎么样了……你……你醒来……再想法子……”
云铮茫然道:“什么法子……什么法子?”放声大哭道:“没有法子了,我……我……对付不了他们。”
温黛黛垂首道:“想来总是有法子的。”
云铮定了定神,突又跳了起来,“咚”的又一头撞上了车顶,他也不觉甚疼,大喜道:“真的有法子?”
温黛黛更是心痛,更是怜惜,轻抚他的头,道:“日后虽然武功通天,总也不能强迫我一定要做死人吧?”
云铮拊掌笑道:“不错,不错……”
温黛黛道:“我若是去求她,想来她也决不会勉强我们。”
云铮道:“不错,不错……我陪你去。”
温黛黛瞧了他一眼,突又道:“只是,我却不愿意去求。”
云铮大呼:“你……你……为什么?”
温黛黛轻轻道:“你若又犯了那少爷脾气,只想起我的错处,又不理我了,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云铮面孑L急得通红,大叫道:“云铮若再对温黛黛有丝毫相弃之心,老天只管叫云铮死于……”
温黛黛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破涕笑道:“我相信你,你莫再说了,老天若是有眼,便令我两人天长地久,永不相弃。”
云铮道:“对,天长地久,永不相弃……”两人面面相对,眼光相视,似是一时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铁中棠听了温黛黛的言词语意,早巳知她这诸般做作,不过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之意。但他对温黛黛却毫无责备之意,只因他深知温黛黛这一番苦心,她如此做法,也不过是想要云铮与她永不分离,若非如此,她又怎能伏得住那野马般的云铮。铁中棠只觉她这番心意大值怜惜,颇堪同情,纵然用些手段,使些巧计,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她的。
铁中棠虽非女子,却当真可算是女子们的知己,只因天下女子,惟有对她们喜爱的人,才肯如此费尽心计。那男人若是不值女子一顾,便是求女子对他用些手段,使些巧计,那女子也是不肯的。
转目望去,只见车马奔行在荒野中,竟似无人驾驶。铁中棠暗中一笑忖道:“他两人说得起劲,我听得起劲,竟将赶车之事忘却了,此刻他两人想必还是不会想起,我也端的不该再听下去了,且让他两人温存温存,我便为他们赶车也罢。”当下轻轻掠上前座,拾起缰绳,策马而去。
这时天光已大亮,万丈金光,破云而出,将那辽阔的原野,照得一片金黄,风声中已隐隐传来浪涛声,大海想必也已不远了。铁中棠但觉精神一振,且将一切烦恼之事,俱都抛在身后,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愁来无事瞌睡多。他见到云铮与温黛黛如此光景,莫说要他一日一夜不睡,莫说要他赶马,便是要他三日三夜不睡,便是要他掌炉,他也是欢喜的。
第三十八回 无语问苍生
车行半晌,大海忽在眼前,但见朝日宛如金钲,海波亦如涂金,金波浩瀚千里,令人眼界为之一宽。铁中棠一眼望去,却瞧不见海滩陆地,心头不觉一怔;再看前面岩石嵯峨,竟是一道断崖。原来方才健马无人驾驶,放蹄狂奔之下,便失却方向,此刻若非已有铁中棠赶车,车马只怕便要笔直冲入海里。
铁中棠大惊之下,硬生生挫腕勒住缰绳,但车马兀自冲出丈余,方自停顿,只要再进三尺,车马若想停顿,亦是有所不能了。俯首下望,但见断崖之下,怪石林列,石色如铁,海浪汹涌,打上岩石,飞激四溅,人马若是跌下,哪里还有命在?
车厢中的云铮与温黛黛,虽已忘却天地万物,但车马骤停,两人心念一转,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温黛黛惶声道:“该死!该死!咱们竟忘了无人赶车。”
云铮道:“我去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话声未了,人已掠出,却见一条黑衣汉子,端坐在马车前座上,云铮更是惊奇意外,脱口轻叱一声:“什么人?”
铁中棠惊魂未定,掌心犹自捏着冷汗,听得这一声轻叱,也未及思索,便转过头来。
云铮目光动处,面色大变,狂吼道:“原来是你!”吼声中呼的一掌,直击而出。
铁中棠也不知是不及闪避,还是不愿闪避,竟被这一掌着着实实击在左胁之上,只听“砰”的一声,他身子已自马车上飞了出去,远远跌入断崖下,只留下半声惊呼,飘飘渺渺,飘荡在海风中。
温黛黛听得这一声惊呼,方自抢掠而出,只见云铮左掌握着右拳,正站在地上呆呆地发怔。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双目中却布满了红丝,温黛黛又是惊诧,又是着急,惶声道:“什么事?”
云铮道:“铁中棠……铁中棠……”
温黛黛更惊,失声道:“铁中棠?铁中棠在哪里?”
云铮一伸手向断崖下一指,道:“被我一拳打下去了。”
温黛黛惊呼一声,颜色惨变,身子也似站立不住,摇了几摇,终于“噗”的一声,跌坐在地。云铮面上忽然泛起一丝笑容,喃喃道:“打下去了。一拳就打下去了……”那笑容极是古怪,也不知是悲哀还是欢喜。
温黛黛身子发抖,指尖冰冷,道:“你……你好……”其实她喉头哽咽,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挣扎着站起身子,跌跌撞撞,狂奔到断崖边缘。只见断崖下浪涛击石,泡沫四溅,哪里还瞧得见铁中棠人影,惟见一方黑色衣袂,挂在岩石上,犹未被海浪打湿,仍在迎风招展,看来却似铁中棠的一只手掌,还攀在岩石上,想挣扎着自海水中爬起。
温黛黛这一眼瞧下,心中悲痛,哪里还能忍耐,一只手紧抓着崖边岩石,立时放声痛哭起来。云铮见她竟为了铁中棠如此悲痛,又嫉又恨,忍不住大怒道:“铁中棠背师叛友,人人得而诛之,你哭什么?”
温黛黛霍然转身,痛哭着道:“他……他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若不是他。今日哪还有命在?”
云铮冷笑道:“如此说来,我反应感激他不成?”
温黛黛道:“自……自然。”
云铮大怒嘶喝道:“你不知他害了我多少次!第一次在那迷林中,他便将我送人司徒笑手中,若非我挣扎着逃出来,又……又遇见了你,早已要被他们非刑拷打而死,我还应感激他?感激他什么?”
温黛黛流泪道:“错了……错了……”
云铮大声道:“此乃我亲身经历之事,怎会错了?”
温黛黛嘶声道:“你可知那次他非但未曾害你,且是拼了性命救你,他为了救你,假意向司徒笑跪拜,又乘机将司徒笑击伤,那时他若将你放下不顾,本可逃生,但他死也不肯放下,终又落人别人手中,幸好遇见个存心向‘大旗门’报恩的赵奇刚,但赵奇刚也只能救出一个人而已,在那种选择之下,他仍是选择了救你,便令赵奇刚负你逃生,自己却落入百丈绝壑之下。”这些话她本是自司徒笑、铁中棠等人口中零碎听来,隐忍了多时,此刻终于一口气说出。
云铮听得面上阵青阵白,道:“但……”
温黛黛道:“赵奇刚舍命将你送到安全之处,你却偏偏要疑心那是别人要非刑拷打于你,竟逃了出来。”她惨然一笑,又自接道:“但你却不知真要害你的,是我而不是他。若非司徒笑定要我将你诱回‘大旗门’的老家,他好在暗中跟踪,要把你‘大旗门’一网打尽,你伤势未愈时便已将你杀了。”
云铮头上冷汗交进,道:“但到了洛阳,他为何……”
温黛黛道:“我自以为事机做得极是隐秘,到了洛阳李宅,便被铁中棠看破真相,但你那时已恨他入骨,不可理喻,他只有以钱财将我诱惑,好教你对我死心,哪知你非但不知此意,反而更恨他了。”
云铮颤声道:“但……但他为何又跟司徒笑……”
温黛黛道:“那只是他金蝉脱壳之计。他要挟潘乘风易了那老人的容貌,令司徒笑等人将之当做铁中棠,他自己便好专心专意,在暗中对付他们。他智计万方,又岂是别人所能猜出。”
云铮只觉双膝发软,“噗”的,也跌倒在地。
温黛黛道:“那时我对你本无丝毫好感,只是铁中棠时时刻刻,劝我莫要害你,是以在荒祠之中,我才会那般说话。”
云铮黯然垂下了头。
温黛黛道:“那日在铁匠村中,也是他将艾天蝠诱开的。他为了要救你的性命,自己险些死在艾天蝠掌下。”
一阵风吹来,云铮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温黛黛道:“那时你已负伤,我将你抱回居处,却被司徒笑等人追踪而来,又多亏铁中棠救了你也救了我。”
云铮流泪道:“原来你……你是喜欢他的……”
温黛黛亦是满面痛泪,颤声道:“不错,有一阵我是喜欢他的,但他为了你,到处避着我,直到……直到……”她垂首啜泣了一阵,方自接道:“直到那日你负伤时,我抱着你满山狂奔,那时我才发现,我整个心都已被你打动,我宁可自己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让你死,但……但若不是他,我们又怎有今天……”一面说话,一面流泪,话未说完,珠泪已湿透衣襟。
云铮呆在那里,已不知动弹。恩恩怨怨,前因后果,到了此刻,他终于全都恍然。但这恍然,却已迟了些,这激动也未免太大了些。
云铮但觉心胸中一片混混噩噩,似已完全失去了主宰,他似乎什么都已不知道,只知自己纵然死上百次,也不能恕罪。
温黛黛流泪道:“这些话,我怕你伤心,本来永远也不想对你说的,但为了洗刷铁中棠的冤名,只得对你说了。”
云铮茫然点了点头,泪珠洒满胸前。
温黛黛啜泣道:“不说别的,就说今天,若不是他及时勒住了缰绳,我们岂非早已粉身碎骨……”
云铮突然长身而起,仰天痛嘶道:“铁中棠!铁二哥!小弟……云铮……太……太对不起你……”狂奔着冲向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