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6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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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呢?
看不见门。
只有个小小的窗子。
窗子离地至少有四五丈,宽不及两尺。
这屋子好高,这窗子好小。
田思思知道自己绝对跳不上去,但她还是决心要试试。
她用尽全力,往上跳。
她跌下。
所以她爬。
每块石头间都有条缝,她用力扳着石缝,慢慢地往上爬。
她的手出血,粗糙的石块,锋利如刀。
血从她的手指流出,疼痛钻入她的心。
她又跌下,跌得更重。
但她已不再流泪。
这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一个人流血的时候,往往就不再流泪。
她决心再试,试到死为止。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条绳索自窗户上垂了下来。
有人在救她!
是谁在救她?为什么救她?
她连想都没有去想,因为她已没有时间想。
她用力推醒女孩子,要她看这条绳索。
这女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我不想走,我宁可死。”
只看了一眼,只说了这么样一句话。
田思思跺了跺脚,用力抓住绳索,往上爬。
她苗条的身子恰巧能钻出窗户。
窗外没有人,绳索绑在窗户对面的一棵树上。
风吹树叶,飕飕的响,树上也没有人,灯光也很遥远。
田思思爬过去,沿着树干滑下。
四面同样黑暗,从哪条路才能逃出去呢?
她不知道,也无法选择。
面对着她的是片花林,她不知道是什么花,只觉花的气息很芬芳。
所以她就钻了进去。
她很快就听到风中传来的乐声,然后就看到了前面的灯光。
温柔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雪白的窗纸,雕花的窗格。
乐声使灯光更温柔!乐声中还插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后退?还是从这屋子后绕过去?
田思思躲在一棵树后面,正不知该选择哪条路,乐声忽然停止,两个人慢慢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了这两个人,田思思的呼吸也停止了。
左面的一个风姿绰约,笑语如花,正是王大娘。
右面的一个人长身玉立,风神潇洒,赫然是仗义疏财,挥金结客的“中原孟尝”田白石田二爷。
王大娘说的那特别有名的客人,原来就是他。
田思思做梦也没有想到完全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到她爹爹。
她欢喜得几乎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没有叫。因为这时又有两个人跟她爹爹身后走出了屋子。
这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一个又矮又胖,圆圆脸,头发很少,胡子也很少,腰上悬柄很长的剑,几乎要比他的人长一倍。使他的样子看来很可笑。
年轻的一个看来甚至比老的这个还矮、还胖,所以样子就更可笑。
年轻人发胖总是比较可笑的,他不是太好吃,就是太懒,不是太懒,就是太笨,不是睡得太多,就是想得太少。
也许他这几样加起来都有一点。
田思思认得这老的一个就是她爹爹的好朋友,大名府的杨三爷。
这年轻的一个呢?
难道他就是杨三爷的宝贝儿子杨凡?
“难道爹爹竟要我嫁给他?”
田思思脸都气红了,她宁可嫁给马夫王大光,也不嫁给这条猪。
她决心不去见她爹爹。
“我这样子跑出去,岂非要笑死人么?”
她宁可在任何人面前丢人,也不能在这条猪面前丢人的。
王大娘正带着笑,道:“这么晚了,田二爷何必走呢?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
田二爷摇摇头,道:“不行,我有急事,要去找个人。”
王大娘道:“却不知田二爷找的是谁?我也许可能帮个忙……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最多,眼皮子都很杂。”
田二爷笑笑,道:“这人你一定找不到的,她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他忽然长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她,但我走遍天涯海角,也非找到她不可……”
他要找的,当然就是他最宠爱的独生女儿。
田思思喉头忽然被塞住。
到现在她才知道,世上只有她爹爹是真的关心她,真的爱她。
这一点已足够,别的事她已全不放在心上。
她正想冲出去,不顾一切冲出去,冲入她爹爹怀里。
只要她能冲入她爹爹怀里,所有的事就立刻全都可解决。
她爹爹一定会替她报复,替她出这口气的。
只可惜她没有冲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只手从她后面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嘴。
这只手好粗,好大,好大的力气。
田思思的嘴被这只手捂住,非但叫不出来,简直连气都喘不出。
这人当然有两只手。
他另一只手搂住了田思思,田思思就连动都不能动。
她只能用脚往后踢,踢着这人的腿,就像踢在石头上。
她踢得越重,脚越疼。
这人就像抓小鸡似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往后退。
田思思只有眼睁睁地瞧着,距离她爹爹越来越远,终于连看都看不见了——也许永远都看不见了。
她眼泪流下时,这人已转身奔出。
他的步子好大,每跨一步至少有五尺,眨眼间已奔出花林。
林外也暗得很。
这人脚步不停,沿着墙角往前奔,三转两转,忽然奔到一间石头屋子里。
这石头屋子也很高,很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床大得吓人,桌椅也大得吓人。
椅子几乎已比普通的桌子大,桌子几乎已比普通的床大。
这人反手带起门,就将田思思放在床上。
田思思这才看到了他的脸。
她几乎立刻又要晕了过去。
这人简直不是人,是个猩猩,就是王大娘要找来强奸她的那猩猩。
他的脸虽还有人形,但满脸都长着毛,毛虽不太长,但每根都有好几寸长,不笑时还好些,一笑,满脸的毛都动了起来。
那模样就算在做噩梦的时候都不会看到。
他现在正在笑,望着田思思笑。
田思思连骨髓都冷透了,用尽全力跳起来,一拳打过去,打他的鼻子。
她听说猩猩身上最软的部位就是鼻子。
她打不着。
这人只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蚊子似的,田思思已被打倒。
她情愿被打死,却偏偏还是好好的活着。
她活着,就得看着这人,虽然不想看,不敢看,却不能不看。
这人还在笑,忽然道:“你不必怕我,我是来救你的。”
他说的居然是人话,只不过声音并不太像人发出来的。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来救我?”
这人又笑了笑,从怀中摸了样东西出来。
他摸出的竟是圈绳子,竟然就是将田思思从窗户里吊出来的那根绳子。
田思思吃一惊,道:“那条绳子是你放下去的?”
这人点点头,道:“除了我还有谁。”
田思思更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人道:“因为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田思思的身子,立刻又缩了起来,缩成一团。
她看到这人一只毛茸茸的手又伸了过来,像是想摸她。
她立刻用尽全力大叫,道:“滚!滚开些,只要你碰一碰我,我就死!”
这人的手居然缩了回去,道:“你怕我?为什么怕我?”
他那双藏在长毛中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一种痛苦之色。
这使他看来忽然像是个人了。
但田思思却更怕,怕得想呕吐。
这人越对她好,越令她想呕,她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人又道:“我长得虽丑,却并不是坏人,而且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只不过想……”
田思思嘶声道:“想怎么样?”
这人垂下头,嗫嚅着道:“也不想怎么样,只要能看见你,我就很高兴了。”
他本来像是只可怕的野兽,片刻却变成了只可怜的畜牲。
田思思瞪着他。
她已不再觉得这人可怕,只觉得呕心,呕心得要命。
她忽然眨眨眼,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她问出这句话,显然已将他当做个人了。
这人口中立刻露出狂喜之色,道:“奇奇,我叫奇奇。”
“奇奇”.这算什么名字?
任何人都不会取这么样一个名字。
田思思试探着,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人?”
她问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很紧张,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会被激怒?
奇奇目中果然立刻充满愤怒之意,但过了半晌,又垂下头,黯然道:“我当然是人,和你一样的是个人,我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也是被王大娘害的。”
一个人若肯乖乖地回答这种话,就绝不会是个很危险的人。
田思思更有把握,又问道:“他怎么样害你的?”
奇奇巨大的手掌紧握,骨节“格格”的响,过了很久,才嗄声道:“血,毒药,血……她每天给我喝加了毒药的血,她一心要把我变成野兽,好替她去吓人。”他抬头,望着田思思,目中又充满乞怜之意。道:“但我的确还是个人……她可以改变我的外貌,却变不了我的心。”
田思思道:“你恨不恨她?”
奇奇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他的手握得更紧,就好像手里在捏着王大娘的脖子。
田思思道:“你既然恨她,为什么不想法子杀了她?”
奇奇身子忽然萎缩,连紧握着的拳头都在发抖。
田思思冷笑道:“原来你怕她。”
奇奇咬着牙,道:“她不是人……她才真的是个野兽。”
田思思道:“你既然这么怕她,为什么敢救我?”
奇奇道:“因为……冈为我喜欢你。”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你若真的对我好,就该替我去杀了她。”
奇奇摇头,拼命摇头。
田思思道:“就算你不敢去杀她,至少也该放我走。”
奇奇又摇头,道:“不行,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休想逃得了。”
田思思冷笑,道:“你就算是个人,也是个没出息的人,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喜欢的。”
奇奇涨红了脸,忽然抬头,大声道:“但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田思思道:“真的?”
奇奇道:“我虽是个人,但不像别的人那样,会说假话。”
田思思道:“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走。”
奇奇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还有个妹妹,我不能抛下她在这里。”她忽又眨眨眼,道:“你如果将她救出来,我说不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奇奇目中又露出狂喜之色,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嘴很小,时常却撅得很高,她的名字叫田心。”
奇奇道:“好,我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救她出来。”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望着田思思,吃吃道:“你……你会不会走?”
田思思道:“不会的,我等着你。”
奇奇忽然冲回来,跪在她面前,吻了吻她的脚,才带着满心狂喜冲了出去。
他一冲出去,田思思整个人就软了下来,望着自己被他吻过的那只脚,只恨不得将这只脚剁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能说得出那些话来的。
她自己再想想都要吐。
突听一人冷冷笑道:“想不到田大小姐千挑万选,竟选上了这么样一个人,倒真是别具慧眼,眼光倒真不错。”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窗台上。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也变成窗子的一部分。
好像窗子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他就已坐在那里。
田思思脸已涨红了,大声道:“你说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说他很喜欢你,你好像也对他不错,你们倒真是天生一对。”
桌上有个很大的茶壶。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攫起这只茶壶,用力向他摔了过去。
葛先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等茶壶飞到面前,才轻轻吹了口气。
这茶壶就忽然掉转头,慢慢地飞了回来,平平稳稳地落在桌子上,恰好落在刚才同样的地方。
田思思眼睛却看直了:“这人难道会魔法?”
若说这也算武功,她非但没有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葛先生面上还是毫无表情,道:“我这人一向喜欢成人之美,你们既是天生的一对,我就一定会去要王大娘将你许配给他。”他淡淡地接着道:“你总该知道,王大娘一向很听我的话。”
田思思忍不住大叫,道:“你不能这么样做。”
葛先生冷冷道:“我偏要这么样做,你有什么法子阻止我?”
田思思刚站起来,又“噗”地跌倒,全身又开始不停地发抖。
她知道葛先生这种人只要能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忽然一头往墙上撞了过去。
墙是石头砌成的,若是撞在上面,非但会撞得头破血流,一个头只怕要变成两三个头。
她宁可撞死算了。
她没有撞死,等她撞上去的时候,这石块砌成的墙竟忽然变成软绵绵的。
她仰面倒下,才发现这一头竟撞在葛先生的肚子上。
葛先生贴着墙站在那里,本身就好像又变成了这墙的一部分,这墙还没有砌好的时候,他好像就站在那里,他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还是全无表情,道:“你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死呀。”
田思思咬着牙,泪已又将流下。
葛先生道:“你若真的不愿嫁给他,我倒有个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葛先生道:“杀了他……”
田思思怔了怔,道:“杀了他?”
葛先生道:“谁也不能勉强将你嫁给个死人的,是不是?”
田思思道:“我……我能杀他?”
葛先生道:“你当然能,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就能杀他。”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意思。
“你只有在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才能伤害你。”
大多数女人却只有伤害真正爱她的男人。
田思思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她手旁忽然多了柄刀。
出了鞘的刀。
刀的颜色很奇特,竟是粉红色的,就像是少女的面颊。
葛先生道:“这是把很好的刀,不但可以吹毛断发,而且见血封喉。”他慢慢地接着道:“每把好刀都有个名字,这把刀的名字叫女人。”
刀的名字叫“女人”,这的确是个很奇特的名字。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它为什么叫女人?”
葛先生道:“因为它快得像女人的嘴,毒得像女人的心,用这把刀去杀一个喜欢你的男人,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田思思伸出手去,想去拿这把刀,又缩了回来。
葛先生道:“他现在已经快回来了,是嫁给他,还是杀了他,都随便你,我绝不勉强……”
说到后面一句话,他声音似已很遥远。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这魔鬼般的人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的确像魔鬼。
因为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