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6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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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爷瞪着他,要看看他说什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掏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摆在桌上。
欧阳美活了五六十年,总算不是白活的。
他已懂得在这种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说话。
他已懂得用金子来说话。
金子有时也能说话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女人的心,尤其在这种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说的话她才听得进。
他用手指在金子上轻轻弹了弹,张好儿的眼波果然瞟了过来。
欧阳美笑了,对自己的选择很得意。
他选的果然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
谁知张好儿只瞧了一眼,就又昂起了头。
欧阳美道:“这锭金子说的话,张姑娘难道没有听见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什么?”
欧阳美摇着折扇,笑道:“它在说,只要张姑娘点点头,它就是张姑娘的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说话?我怎么没听见呢?”
欧阳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许它说话的声音还嫌太轻了些。”
世上若还有比一锭金子说的话声音更大的,那就是两锭金子。
欧阳美又掏出锭金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笑道:“现在张姑娘总该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欧阳美的眉也皱了起来,咬咬牙,又掏出了两锭金子。
金子既然已掏了出来,就不如索性表现得大方些了。
欧阳美的确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现在张姑娘想必已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她回答得简单而干脆。
欧阳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失声道:“还没有听见,四锭金子说的话连聋子都该听见了。”
张好儿忽然摆了摆手,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也拿了四锭金子出来,摆在桌上。
这四锭金子比欧阳美的四锭还大得多。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聋子?”
欧阳美摇摇头。
他还弄不懂张好儿这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聋子,为什么这四锭金子说的话你也没有听见呢?”
欧阳美道:“它在说什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只要你快一点滚远些,它就是你的了。”
欧阳美的表情看来已不像是被一根针刺着了。
他表情看来就像是有五百根针一齐刺在他脸上,还有三百根针刺在他屁股上。
牛大爷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就连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觉得这张好儿非但有两下子,而且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
女人若看到女人折磨男人时,总会觉得很有趣的,但若看到别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时,她自己也会气得要命。
男人就不同了。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会同情他,替他生气,心里反而会有种秘密的满足,甚至会觉得很开心。
牛大爷现在就开心极了。
比起欧阳美来,张好儿总算是对他很客气,说不定早已对他有意思,只怪他自己用错了法子而已。
幸好现在补救还不算太迟。
“只要有钱,还怕压不死这种女人?”
牛大爷的大爷派头又摆出来了,挺起胸膛,干咳了两声,道:“像张姑娘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将区区几锭金子看在眼里。”他拍了拍胸膛,接着又道:“无论张姑娘要多少,只要开口就是,只要张姑娘肯点头,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这番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实在豪气如云。
张好儿的眼波果然向他瞟了过来,上上下下地瞧着他。
牛大爷的骨头都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早摆出大爷的派头来,让这女人知道牛大爷不但舍得花钱,而且花得起。
张好儿忽然道:“你要我点头,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这女人倒还真会装蒜。
牛大爷笑了,乜斜着眼,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张好儿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觉是不是?”
牛大爷大笑道:“张姑娘说话倒真爽快。”
张好儿忽然向外面招招手,道:“把金花儿牵过来。”
金花儿是条母狗,又肥又壮的母狗。
张好儿柔声道:“无论牛大爷要多少,只管开口就是,只要牛大爷肯陪我这金花儿睡一觉,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欧阳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爷刚才还开心。
牛大爷睑上青一阵,红一阵,连青筋都一根根凸起。
季公子一直背着双手,在旁边冷冷地瞧着,这时才施施然走过来,淡淡道:“其实两位也不必生气,张姑娘忽然看到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等我的。”
他摆出最潇洒的架子,向张好儿招了招手,道:“你还等什么,要来就来吧。”
张好儿忽然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很难听的话来时,她却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说多难听的话,也没有这不说话凶。
这简直可以气得人半死,气得人发疯。
季公子不但脸已发红,连脖子都好像比平时粗了两倍,刚才摆了半天的“公子”派头,现在已完全无影无踪。
最气人的是,张好儿虽然不说话,他却已知道张好儿要说什么。
更气人的是,他已知道别人都知道。
张好儿看看金花儿,又看看他,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就好像拿他俩当做天生的一对儿。
季公子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
张好儿偏不说。
金花儿却“汪”的一声,向他窜了过去,还在他面前不停地摇尾巴。
季公子大怒道:“畜牲,滚开些!”
金花儿“汪汪汪”地叫。
季公子一脚踹了过去,喝道:“滚!”
金花儿:“汪!”
牛大爷忍不住大笑,道:“这人总算找到说话的对象了。”
又有个人悠然道:“看他们聊得倒蛮投机的。”
季公子的眼睛都气红了,连说话的这人是谁都没看到,“呛”的一声,剑已出手,一剑刺了出去。
忽然间一双筷子飞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的剑落下去时,金花儿已一口咬住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季公子的人已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全身都已冷汗湿透。
他已看出这双筷子从哪里飞来的。
金花儿衔起筷子,摇着尾巴送了回去,它好像也知道这双筷子是谁的。
每个人都知道,但却几乎不能相信。
季公子的剑并不慢,谁也想不到张好儿的出手居然比这有名的剑客还快。
张好儿只皱了皱眉,她身后已有个小姑娘伸手将筷子接了过去,道:“这双筷子已不能用了。”
张好儿终于说话了。
她轻轻拍着金花儿的头,柔声道:“小乖乖,别生气,我不是嫌你的嘴脏,是嫌那个人的手脏。”
这也许就是张好儿比别的女人值钱的地方。
她不但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也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还懂得在什么时候不说话。
田思思已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极了。
她一直不停地在笑,回到房里,还是忍不住要笑。
房间是杨凡替她租的,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大,总算是间屋子。
田思思本来一直担心,晚上不知睡到什么地方去,她已发现自己不但吃饭成问题,连睡觉都成问题,谁知杨凡好像忽然慈悲,居然替她在客栈里租了间房,而且还很关照她,要她早点睡觉。
“这猪八戒毕竟还不算是太坏的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个人偷偷地直笑,仿佛又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笑得弯下了腰。
“把田心嫁给他倒不错,一个小撅嘴,一个大脑袋,倒也是天生的一对。”
至于她自己,当然不能嫁给这种人。
像田大小姐这样的人,当然要秦歌那样的大人物才配得上。
想到秦歌,想到那飞扬的红丝巾,她的脸又不觉有点发红、发热。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见了鬼的六月天,简直可以闷得死人。
田思思直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又实在没这么大的胆子。
想睡觉,又睡不着。
她躺下去,又爬起来。
“地上一定很凉,赤着脚在上面走走也不错。”
她脱下鞋子,又脱下袜子,看看自己的脚,又忘了要站起来走走。
她好像已看得有点迷了。
女人看着自己的脚时,常常都会胡思乱想的,尤其是那些脚很好看的女人。
脚好像总跟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田思思的脚很好看,至少她自己一向很欣赏。
但别人是不是也会很欣赏呢?
她不知道,很少人能看到她的脚,她当然不会让别人有这种机会,但有时心里却又偷偷地想让人家看一看。
忽然有只蚊子从床下飞出来,叮她的脚。
至少这只蚊子也很欣赏她的脚。
所以她没有打死这只蚊子,只挥了挥手将蚊子赶走。
蚊子已在她脚底心叮了一口,她忽然觉得很痒,想去抓,脚心是抓不得的,越抓越痒,不抓也不行。
死蚊子,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咬,偏偏咬在这地方。
她想去打死这死蚊子的时候,蚊子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咬着嘴唇,穿起袜子。
还是痒,好像一直痒到心里去了。
她又咬着嘴唇,脱下袜子,闭起眼睛,用力一抓,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湿透。
这时候能跳到冷水里去多好?
田思思用一只手捏着被蚊子咬过的脚,用另一只脚跳到窗口,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窗子。
窗外有树、有墙、有人影,有飞来飞去的苍蝇,追来追去的猫和狗……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就只没有水。
她惟一能找得到的冷水,在桌上的杯子里。
她一口喝了下去。
外面传来更鼓,二更。
她吓了一跳,几乎将杯子都吞了下去。
二更,只不过才二更,她还以为天已经快亮了,谁知这又长、又闷、又热的夏夜只不过刚开始。
屋子里忽然变得更热了,这慢慢的长夜怎么挨得过去。
有个人聊聊,也许就好得多了。
她忽然希望杨凡过来陪她聊聊,可是那大头鬼一吃饱就溜回房去,关起了门,现在说不定已睡得跟死猪一样。
吃饱了就睡,不像猪像什么?
“我偏不让他睡,偏要吵醒他。”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若有人能叫她不做,那简直是奇迹。
奇迹很少出现的。
悄悄推开门,外面居然没有人。
这种鬼天气,连院子里都没有风,有人居然能关起门来睡觉,真是本事。
杨凡的房就在对面,门还是关得很紧,窗子里却有灯光透出。
“居然连灯都来不及吹熄,就睡觉了,也不怕半夜失火,把你烤成烧猪么?”
田思思又好气,又好笑,悄悄穿过院子。
地上好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非但忘记穿鞋,连袜子都还提在手里。
看看自己的脚,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笑得就像是个刚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却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袜子揉成一团,塞在衣服里,就这样赤着脚走过去。
为什么赤着脚就不能见人?谁生下来是穿着鞋子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当然都有很好的解释。
门关得很严密,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想敲门,又缩回手。
“我若敲门,他一定不会理我的,猪八戒只要一睡着,连天塌下来也都不会理。”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闯进去吓他一跳?”
想到杨凡也有被人吓一跳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立刻就撞门冲了进去——客栈不是钱库,门自然不会做得很结实。
她只希望杨凡的心结实点,莫要被活活吓死。
第五回 少女的幻想
杨凡没有被吓死,他简直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张木头做的椅子。
他的确是张椅子,因为还有个人坐在他身上。
一个很好看的人。
一个女人。
张好儿也没有被吓一跳。
她笑得还是很甜,样子还是很斯文,别的女人就算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样子也不会有她这么斯文。
她非但坐在杨凡身上,还勾住了杨凡的脖子。
惟一被吓了一跳,就是田思思自己。
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一整个鸡蛋。
张好儿春水般的眼波在她身上一溜,嫣笑道:“你们认得的?”
杨凡笑了笑,点了点头。
张好儿道:“她是谁呀?”
杨凡道:“来,我替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张姑娘,这位是我刚订了亲,还没有娶过门的老婆。”
他将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妓女介绍给他未来的妻子,居然还是大马金刀,四平八稳地坐着,完全没有一点惭愧抱歉的样子,也完全没有一点要将张好儿推开的意思。
田思思若真有嫁给他的打算,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就算没有嫁给他的打算,也几乎被他气得半死。
这大头鬼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
更气人的是,张好儿居然也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朝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真是未来的杨夫人?”
最气人的是,田思思想不承认都不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不说话就是默认。
张好儿笑了,哈哈地笑着道:“我本来还以为是女采花盗哩,三更半夜的闯进来,想不到原来真是未来的杨夫人,失礼失礼,请坐请坐。”她拍了拍杨凡的腿,又笑道:“要不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人有趣了,只恨不得给她几个大耳刮子。
但看到杨凡的那种得意的样子,她忽又发觉自己绝不能生气。
“我越生气,他们越得意。”
田大小姐毕竟是聪明人,一想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笑容虽不太自然,但总算是笑容。
张好儿的眼波好像又变成了糖水似的刷子,在她身上刷来刷去。
田思思索性做得更大方些,居然真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微笑着道:“你们用不着管我,也用不着拘束,我反正坐坐就要走的。”
张好儿笑道:“你真大方,天下的女人若都像你这么大方,男人一定会变得长命些。”她居然得寸进尺,又勾住了杨凡的脖子,媚笑道:“你将来能娶到这么样一位贤慧的夫人,可真是运气。”
田思思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媚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夸奖我,我若真有嫁给他的意思,现在早已把你的头发都扯光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不打算嫁给他?”
田思思笑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她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怎么会有女人看上这么样一个猪八戒的。”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