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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古龙合集-第8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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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秋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的拇指已经离开了她的心脏,他的手开始轻抚她的背脊,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这里当然没有别人来过,伴伴。现在我才知道你不但是个温柔的女孩,运气也特别好。”他问她:“伴伴,你知不知道你的运气为什么特别好?”

  “为什么?”

  “因为你真能睡觉。”



  第九回 你真能睡觉

  柳伴伴,女,十八岁。她自己常常说,老天把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她陪伴男人的。

  男人们的确也全都很喜欢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软而富于弹性的,你绝对摸不到她的骨头。她的腿非常长,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长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这么样一双修长结实的腿,无论长在什么样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是种非凡的魅力。

  她的父亲是个樵夫,也是个猎户,半天打柴,半天打猎。新鲜的山间空气和十分富于营养的山禽野味,使得她发育很早。

  还不到十三岁,她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有一天他父亲下山去赶集的时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裤脚高高的挽起,露出了她一双健康而结实的长腿。

  一个上山来猎狐的恶少,正好带着他的豪奴从附近走过,看见这双腿,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豪奴们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对他们说来,在荒山上强暴一个弱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运气不错,居然遇见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一个穿荒山走捷径,赶去赴约的少年侠士忽然出现了,割下了恶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话。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从那天之后,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这个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听见了丁宁的名字。

  那时候她当然没有睡着——韦好客和慕容秋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听不得的,否则就一定会惹上杀身之祸。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无论多奸狡的人要骗他都很不容易,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则是他不会提防的。

  所以伴伴现在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恩,伴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救丁宁。

  不幸的是,她既没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

  侯门深似海,要进去固然困难,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出去,她还能做什么?

  所以这时候伴伴都以为丁宁已经死定了。

  三天之后,刑部就传出消息,有一名积案如山的江洋大盗,将要被处决。为了慎重其事,还特地请来了退隐已久的天下第一号刽子手——姜断弦——来行刑。

  姜断弦少年时就被人称为“姜断菜”。意思是说他杀别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容易。

  他是世袭的官方刽子手,除了一笔优厚的俸禄之外,每次行刑时,还有很多规例可收。

  这已经可以使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种让人既羡慕又讨厌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杀人总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杀人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隐,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听说过。

  这一次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件很轰动的事,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热门的话题。所以人缘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的听见了这个消息。

  ——如果能买通这位刽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宁的一条活路。

  在别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况下,伴伴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她确信这个将要被处决的江洋大盗就是丁宁。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就听说过姜断弦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是她父亲的朋友。

  伴伴终于有了出去的机会,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一天,经过了一夜缠绵,万般承欢。慕容秋水终于答应她去朝山进香,而且答应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姜断弦为了这一件大案,已经从远方归来,搬回他京城附近的旧宅。

  那地方是在西城外,卖花人聚居的一条深巷里,从巷中一直走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竹篱,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并不远,一天之内尽可以来回,而且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宝莲庵,去庵中进香的本来就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

  二月初二,严寒、雪。

  还没有转入巷子,已经可以听到深巷中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卖花声,听来就仿佛怨妇的低诉。

  腊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阑珊,蔷薇和牡丹的花讯却尚未到。

  卖花人卖的是什么花?

  一个反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人,肩上挑着一个几乎把他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笼里,有十几个花罐,罐子里种的也不知是什么花。

  “我们去卖花去。”

  伴伴姑娘告诉从侯府中跟随她到这里来的奴仆轿大和丫鬟:“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够不买一点当令鲜花回去?”

  所以她就来到了这条花巷,看到了这个衰老贫苦的卖花人。

  “你这些罐子里种的是什么花?”

  “这是种很奇特的花,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

  卖花的老人用一双疲倦的老眼,望着天末最后一线余光。

  “现在知道这种花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能看见这种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劝你还是买一罐回去的好。”

  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的,这个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对花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买花,她只想从这个老人嘴里打听出一点消息来。

  所以她就带着笑说:“老人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所以我本来不想买花的,也忍不住想要来跟你聊聊。”

  这种话出自这么样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总是让人开心的。

  老人果然开心的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黄残缺的牙齿,眯起眼笑道:“只可惜我已经太老了!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能陪你聊什么?”

  伴伴眼珠子转动着。

  “老人家,你在这附近卖花,一定已经卖了很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条巷子里住了一位怪人?”

  “什么样的怪人?”

  “听说是一个刽子子。”伴伴故意压低声音很神秘的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刽子子,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

  老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断言道:“你说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执事,他就住在巷子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经住了好几代了。”

  “难道他们世代都是刽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却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可千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刽子手,干这一行的,都忌讳刽子手这三个字。”他说:“你见着他们,一定要称他们为执事。”

  老人又补充的说。

  “尤其是这位姜执事,干这一行也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代了?听说他们家世代都是刽子手,而刑部的执事们也全都姓姜。”

  “为什么?”伴伴问。

  “听说老燕王有五位贴身卫士,是兄弟五个人,号称姜家五虎,一个个全都武艺高强,刀法如神。”卖花老人说:“老王爷迁都北京,这五位兄弟就专替老王爷砍人的脑袋,到现在阜城门外,八里庄钓鱼台附近还有座姜家坟。凡是干这一行的,清明前后都要去烧烧纸,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宁,莫要被冤鬼缠身。”

  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一刀就能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假。”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

  卖花的老人说:“要进这一行,先得磕头拜师,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开始推豆腐。”

  伴伴忍不住问。

  “推豆腐?刽子手为什么要学推豆腐,豆腐怎么推?”

  卖花的老人倒真是有点见识,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释的很清楚。

  ——把一把砍人头的大刀,反手提着,顺在手背上。刀锋向外,以刀锋片豆腐,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练熟了,就在豆腐上划出墨线,要一刀推下去,让豆腐齐线而断,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铜钱,刀锋过处,豆腐片落,而铜钱不落,才算小成。

  真正出师,就一定要在刑场上见红了,手起刀落,人头也落,这一刀一定要砍在脊椎骨的骨缝里,错不得分毫。

  卖花的老人侃侃而谈,伴伴听的入神,等到老人说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时叹了口气。

  “看起来要干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简直难极了,要练成像姜执事那样的本事,又是难如登天。”

  “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这位姜执事的刀法可真神极了,听说他可以把一只苍蝇的翅膀用砍头的大刀削下来,让苍蝇还是可以活着在地上爬。”

  “这种刀法,实在是神到极点。”伴伴问:“这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人长得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有鼻子眼睛,也有嘴。”

  老人说:“只不过比普通一般人都要高一点,手臂好像也比别人要长一点,有时候我们会整年都看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他家里就难道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人说:“他一向是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他有没有买过你的花?”

  “最近他常买,每次买的都是这种花。”老人指着他一直在向伴伴推介的那些花罐子,一双老眼却在瞟着伴伴:“姜执事实在是个很识货的人,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喜欢这种花。”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连年纪轻轻的伴伴都已经明白,现在是非买他一罐花不可的了。

  “可是你至少要先告诉我,这种花是什么花?”伴伴问老人。

  老人反问:“你知不知道在遥远的荒漠中,终年没有雨水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叫作仙人掌。”

  “我知道,只不过知道而已,可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那么你现在已经看见了。”老人说。

  他指着花罐中一种长着针芒的球茎,上面还长着一丛粉红色的小花。

  “这就是仙人掌,长在仙人掌上的花,当然就叫作仙人掌花。”老人说:“你不妨带一罐去送给姜执事,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花。”

  姜断弦,男,四十五岁,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总执事,二十一岁时就已授职,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称他为“姜一刀”。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居然重又回到刑部。

  他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了,伴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那时候他正在磨刀,夕阳将落,凉风萧索,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垂暮的老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的太多了?

  刽子手杀人用的刀,通常都是一种厚背薄刃头宽腰细,刀把上还系着红绸子的鬼头刀。

  姜执事用的这把刀却不同。

  他用的这把刀,刀身狭窄,刃薄如纸,刀背不厚,刀头也不宽,刀柄却特长,可以用双手并握。懂得用刀的人,一望而知这位姜执事练的刀,绝不止于刽子手练的那种刀,其中必定还掺有其他门户的刀法,甚至还包括有自扶桑东瀛传入中土的流派

  因为中土的刀法招式中,是没有用双手握刀的。

  伴伴在竹篱外就已看出了这一点。

  柴门是虚掩的。

  伴伴故意不敲门就走进去,因为她怕一敲门就进不去了,而且她想先引起姜断弦的注意。

  姜断弦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还是低着头在磨他的刀。

  他用来磨刀的石头也很奇怪,是一种接近墨绿色的砂石,就和他刀锋的颜色一样。

  他的刀锋仿佛还有一种针芒般的刺,就好像仙人掌上的芒刺一样。

  伴伴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她一向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女孩子,在这片刻之间,她同时也已注意到姜断弦脸上的皱纹虽然深如刀刻,一双手却洁白纤美如少女。

  ——是不是这双手除了握刀之外从来都不做别的事?

  杀人者的手,看起来通常都要比大多数的人细致得多,因为他们手掌里的老茧是别人看不见的,就正如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也绝不会被别人看见。

  伴伴在仔细观察姜断弦的时候,姜断弦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她这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

  他还是在一心一意的磨他的刀。

  “我姓柳,我想来找一位在刑部当差的姜执事,听说他就住在这里。”

  姜断弦非但什么都看不见,连听都听不见。

  伴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早就知道要对付姜断弦这种人,绝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一定很不容易。

  “我虽然没有见过姜执事,可是先父在世时,却常常提起他的名字。”伴伴说:“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她又补充着说:“先父的朋友们,都称他为大斧头。”

  磨刀人居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磨刀的动作却停止了,冷冷的问:“你来找姜断弦有什么事?”

  “我想求他救一个人。”伴伴说。

  “姜断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是这一次非他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救这一人。”伴伴说:“如果他不肯高抬贵手,这个人七天后就要死在他的刀下。”

  她直视着姜断弦:“我想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暮色已深,姜断弦慢慢的站起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的说:“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刀声一响,头如弦断,这个人既然已将死在我的刀下,世上还有谁能救他?”

  伴伴用力拉住了姜断弦的衣袖:“只要你答应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人和我的命。”

  姜断弦终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

  夜色已临,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姜断弦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的就没人黑暗。

  伴伴看看手里握着的半截衣袖,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可是我还不死心。”

  她面对着端坐在黑暗中的姜断弦说:“我是个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里的女孩,从小到大都一直不停的在动。爬山、爬树、游水、打猎、摘山花、追兔子、跟猴子打架,我每一天都在不停的动。所以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动作都很灵活,而且都非常结实,我今年才十八岁,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对我不满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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