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8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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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是不是知道是谁请他去?”姜断弦又问。
“是慕容公子,慕容秋水。”二奶奶说:“他要我们家老爷去救治一个犯人。”
“你知道这个犯人是谁?”
二奶奶迟疑着,终于承认:“我听老爷说起过,这个人姓丁,叫丁宁,不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名头极大,家世也很显赫,所以……”
“所以怎么样!”姜断弦追问。
二奶奶又犹豫很久,才下定决心:“姜执事,我信任你,所以我才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告诉你。”她说:“可是我也有些事要问你,我希望你也不要隐瞒我。”
她立即就问姜断弦:“听说韦好客这次是特地请你来处决一个江洋大盗的,不知道这个大盗是否就是丁宁?”
“是。”
“你认得他了”
“我认得。”
“他进了韦好客的雅座之后,你还有没有见过他?”二奶奶问姜断弦。
“我见过。”
“那么你当然知道,这位本来很英挺的年轻人,后来已变得不成人形了,不但眼睑被缝合,舌头被截短,连手足四脚的关节都已软瘫。”
二奶奶又问姜断弦:“你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是诸葛大夫?”
“是的。”二奶奶叹了口气:“我跟他多年夫妻,一向很了解他的为人!我相信他本来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何况这位丁公子和他还有点渊源。”
“可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虽然做了出来,却没有做得很绝。”二奶奶说:“每一部分他都替丁公子留了后路。”
她又解释:“他虽然缝合了丁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损伤到他的眼睛,只要用同样精细的手术将缝线拆除,丁公子立刻就会像以前一样看得见。”
这种手术虽然复杂精细,却不是做不到的。所以姜断弦只问:“他的舌头呢?”
“他的舌头也没有被截短,只不过是被折卷之后又缝合到他的下颚去,只要拆除缝线,也立刻就可以恢复如前。”
姜断弦没有再问丁宁的手足关节是如何复原的,如果连这两种手术都能精确完成,别的事还有什么是诸葛仙做不到的?
“我们老爷这么样做,本来就是为了日后还可以把丁公子救治复原。”二奶奶说:“可是慕容来请他的时候,他却很不愿意去!”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里面有一点极大的可疑之处,其中必定暗藏阴谋。”
“哦?”
“丁公子既然已必死无疑,慕容为什么还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血。”
关于这一点,姜断弦的想法是和诸葛大夫完全相同的。他只问:“诸葛大夫既然已经对这件事有了怀疑,为什么又要去做这件事?”
二奶奶叹息:“那当然是迫不得已,一个人只要活着,总难免要去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她的言词很闪烁,其中显然还别有隐情,对声色一向很放纵的诸葛仙,总难免有些把柄被慕容秋水掐在手里,所以姜断弦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杀人,从不刺探别人的隐私,他一向认为后者的行为远比杀人更卑贱可耻。
“诸葛大夫从刑堂回来之后,还说了些什么?”姜断弦问。
二奶奶神色黯然:“他一回来,就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要我赶快替他准备后事,好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二奶奶说:“然后他又再三叮咛我,绝不能把他真正的死因说出去。”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使声音保持平静:“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已经看出了慕容秋水的阴谋!”
“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快。”
二奶奶勉强笑了笑,笑得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死得很平静,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一辈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开心,痛苦的只不过是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
只不过人还是要活下去,该挑的担子还是要挑起来。
“所以我们家老爷是因为暴病而死的,和慕容秋水完全没有丝毫关系。”二奶奶说:“我只希望慕容公子也能从此忘记我们这一家人。”
姜断弦看着这个曾经在风尘中打过无数次滚的女人,态度远比对一个世家的淑女和贵妇更尊敬。
“二奶奶,”他很诚恳的说:“诸葛家有了你,实在是一家人的运气。”
直到他离开这地方,始终都没有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颗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距离午时已很近了,姜断弦穿小路回刑部,经过一个大酒缸时,又喝了三大碗。
诸葛大夫的死使得他心里很难受,慕容秋水做的这件事又让他觉得有点发闷。
他一定要喝点酒来提神,免得神思恍惚,一刀砍错地方。
这一刀是万万错不得分毫的,否则他必将痛悔一生。
慕容秋水这一天起得特别早,一早就在韦好客的房里等着。
这天早上他的脸色看来比平常更苍白,而且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连韦好客特别为他准备的一樽很难找到的葡萄酒,他都没有碰。
这位平时连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贵公子,今天心里仿佛也有件很不对劲的事,甚至已经变得开始有点暴躁起来。
幸好韦好客总算及时赶回来了,慕容秋水立刻就问他:“姜断弦是不是已经见过了丁宁?”
“是的。”韦好客说:“丁宁的样子看来好极了,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在雅座里呆过那么久。”
“姜断弦呢?”
“他还是阴阳怪气的沉着一张脸,谁也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韦好客说:“可是我保证他也绝对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丁宁对你的态度如何?”
“他对我当然感激得要命,他本来就相信我们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的,对这件事当然更不会有丝毫怀疑。”
慕容秋水笑了笑,笑容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讥消之意。
“他当然不会怀疑你,你岂非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韦好客的眼神冰冷,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你难道不是他的好朋友?”
“但是我并没有要把他送到法场去。”慕容秋水说:“把那根用牛筋和金线绞成的绳子绑到他身上去的人,好像也不是我。”
韦好客的脸色更阴沉,却又偏偏带着笑。
“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饮酒吟诗,调弦奏曲,这一类风雅的事,才是慕容公子应该做的,要杀人,怎么能让你出手?”
“那倒一点都不假。”
慕容秋水用一种很愉快的表情看着他那双修长洁白的手,悠然道:“我这双手上,的确从来都没有染到过一点血腥。”
“你当然也不会去见丁宁。”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神色又变得很黯淡:“相见不如不见,见了也只不过唯有徒乱人意而已,又何必去见?”
“有理,”韦好客也淡淡的说:“你的话为什么总是有道理的。”
慕容秋水大笑,用一种非常优雅的手式,为自己斟了杯酒对空举杯,一饮而尽。
“丁宁,你要记住,你的大好头颅,是被姜断弦的手中的刀砍落的,关于这一点,我保证他推托不了。”慕容说:“我也可以保证,我一定很快就会让丁老伯和伯母知道这件事,所以姜断弦的死期当然也不远了。”
江湖中人,睚眦必报,战败之辱,更必报不可,姜断弦要杀丁宁,绝对是天经地义的事。
优胜劣败,胜者生,败者死。这本来就是江湖人一向奉行不渝的规则,就算死者的亲人朋友要报仇,也不会牵连到第三者。
可是丁宁死的时候如果已经是个受尽了百般折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残废,情况就不同了。
在那种情况下,要替丁宁报仇的人,要找的就不是操刀的刽子手,而是把丁宁折磨够了才送去挨刀的人,追根究底,那么因梦、韦好客、慕容秋水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丁宁一定先被治愈,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曾经遭受过一段非人的经历,也不是被人绑上法场的。
这一段日子里发生的事,一定要被全部抹煞,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么丁宁的死,就只不过是他和姜断弦私人之间的恩怨了。
一战决生死,生死俱无话说。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密,绝对保密。
幸好知道这秘密的人并不多,除了因梦、韦好客、慕容秋水外,只有诸葛大夫。
因梦当然不会说,韦好客和慕容秋水当然更不会说。
所以诸葛大夫就非死不可了。
为了卷入一件漩涡而被人杀死灭口的人,他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丁宁绝不会白死的,要替他复仇的人,绝对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多得多。被他们追杀寻仇的人,上天人地都休想逃得过。
所以姜断弦一刀砍落丁宁头颅时,就等于已经判了自己的死刑。
一石两鸟,两个人都死定了,谁也不会把他们的死和慕容、因梦,好客牵涉到一起。
这一点才是这个计划中最巧妙之处。
午时,日正当中,无论谁都不会期望再有奇迹出现了。
这时候丁宁已到了法场。
第十六回 法场
近百年来,处决死囚的法场都在菜市口,有人犯要被处决的那一天,闻风而来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把法场四面一层又一层的围住,争先恐后,万头蜂拥,比大年初一赶庙会逛了甸还热闹。
杀人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更不好看,可是大家却偏偏都要等着看刀锋砍下人头落地时的那一股新鲜刺激的劲儿。
这是不是因为人类的本性中的确潜伏着一种残酷暴戾的恶性?
近百年来所有被判死刑的贪官恶吏奸臣巨盗,都是在这里被处决的,只有这一次例外。
每一次有人被处决时,向例都不禁止百姓观刑,这一次也是例外。
这是一次极机密的行动,除了执行这次事件的刽子手和一队韦好客的亲信卫士外,任何人都不能踏入法场一步。
韦好客当面交代过他的卫士,只要发现有闲杂人等进入法场,一律格杀勿论。
秘密的法场设在刑部大膳房后一个烧煤的大院里,去年秋冬之交烧成的煤球,到现在还没有用完,天晴的时候,就得把这些煤渣子做的煤球从地窖里拿出来晒干,一行行很整齐的排列在院子里,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被烧焦了的人头一样。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暖,所以煤场的管事老詹早几天就把那个烧煤的瓦窑封了起来,免得窑里发潮,再要生火烧煤时就费事了。
前面官房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焦煤木炭,除了大膳房的伙夫每天早上到这里来领一次煤之外,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
可是现在院子四周都有佩刀的卫土在看守巡弋,靠墙的背风处,还摆着一张公房用的长案,和一张铺着大红布的交椅。到了午时三刻行刑时,监斩官就坐在这里。
今天的监斩官是谁,连在场巡守的这些卫士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也是平时很少见的。
法场里里外外都已被清查过好几次,平时那些常在附近窥探,想找个机会偷几个煤球回去烧饭取暖的乞丐无赖混混,都已被肃清,连煤场的老管事詹瘤子,都不许逗留在这里。
只可惜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防守如此严密的地方,居然还是有人混了进来,躲在一个极隐秘之处,等着看丁宁的人头落地。
直到午时的前一刻,监斩官才出现在牢房里那间特地为韦好客准备作他喝茶休息处的秘室中。
这位监斩官神情威猛,骨骼极大,但却很瘦,头发花白,一张瘦冰冰的脸上长着对三角眼,眼中凶光四射,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他这双锐眼。
他穿的虽然是一套半旧的六品官服,但是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公门中人。
尤其是那一双大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如盘蛇,手掌上的老茧几乎有半寸厚,两额边的太阳穴也高高凸起,外门硬功显然已有极深的火候。
刑部里虽然藏龙卧虎,但是也绝不会有这样的人物。
韦好客已经在秘室中等了很久,看见这个人出现,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及时赶来了。”
监斩官的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很快的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除了你以外,有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来?”
“没有。”韦好客强调:“绝对没有。”
“执刑的真是彭十三豆?”
“执刑的是姜断弦,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
“法场是不是已清查过了?”
“是。”韦好客说:“我已经亲自监督清查过三次,场上的卫卒也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犯人呢?”监斩官问:“听说他本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不但厉害,而且很厉害。”
“你已经把他上了绑?”
“当然。”
“你是用什么绑住他的?”
韦好客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从身上拿出了一条黑色的绳索。看来毫不起眼。
监斩官接过来,双手绞紧,用力一扯,手背上青筋跃动,额角也有青筋暴现,全身骨节都在“格格”的响。
绳子却没有断。
韦好客悠然:“如果连你都扯不断这条绳子,世上还有谁能挣得脱?”
“你说得对。”监斩官说:“再见。”
韦好客傻了。
“再见?”他问这位监斩官:“再见是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韦先生当然不会不懂,他只不过不相信而已。
他绝不相信这位他特地用重金请来的监斩官忽然要走。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相信了,因为他认为绝不会走的人已经走出了门,而且还告诉他。
“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监斩官说:“现在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他果然又说:“再见。”
“不行,你不能对我说再见。”韦好客赶上去拉住了他,“别人都可以说,你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没有拿走。”韦好客说:“你答应要为我做此事也没有做。”
“这件事,我是不会做的了。”监斩官说:“所以银子我也不能要。”
韦好客当然又要问:“为什么?”
“其实你不问也应该知道的,”监斩官说:“多年以前,你已经很了解我这个人。”
这位监斩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当然是个很奇怪的人,不但性格奇怪、武功奇怪、职业也很奇怪,放眼天下,做他这种职业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可以算是个“保护安全的人”,可是他做的事,性质又和保镖完全不同。
保镖是在罪案发生时保护别人性命财产的人,他的任务却是预防,在罪案还没有发生时,就预先将它阻止,从根本将它消除。
他所保护的对象,也不仅是别人的生命财产,而且防止所有可能会发生的罪案和意外。
譬如说,有一个林场受到仇家歹徒的勒索或威胁,很可能会被人纵火,如果能请到他,这种危险就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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