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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古龙合集-第8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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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宁为什么不是他想像中的人呢?

  姜断弦不懂。

  他已经非常衰弱,他的思想已经无法再保持清醒,可是他还想尽最后的余力作最后一击。

  最后他只记得他仿佛曾经挥刀。

  姜断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清醒的,距离他挥刀时也许已过了很久,也许只在瞬息间。

  他醒来时,红日又照上对面的土墙,墙上用锅灰写着:

  “今日之战,我胜你败,

  花错之约,我去你休,

  明年此时,再来相见。”

  现在姜断弦终于完全明白丁宁的意思了。

  ——高手相争,败就是死,他只有用这种战略,才能让姜断弦败而不死。

  ——明年之战,已在他代姜断弦去赴花错的约会后,他就算还能活着到这里来,也必定会像今日的姜断弦一样,已将至强弩之末。

  所以明年此时那一战的胜负,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胜负。

  直到现在,姜断弦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丁宁这种人。

  这种人真的是死也不肯占人半点便宜。

  这时候花错已被埋葬,他的妻子正用一双素手,在他坟前种下了小小的一株仙人掌花。

  花错的死,完全是个偶然突发的事件,他和姜断弦之间,完全没有丝毫恩怨,所以花景因梦完全不知道她的丈夫是死在淮的刀下。

  她只知道杀死她丈夫的人,明年此时,一定会到这里来。

  一年之后,丁宁来了。

  丁宁来的时候,来自远方。

  丁宁来的时候,已经非常疲倦,所以当他看见那栋白色的小屋时,整个人都仿佛软了,就好像一个在风尘中打滚过许多许多的妓女,忽然遇到了一个诚实的男人,诚实可靠,而且在真心真意的对她。

  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虽然在幸福中又带着那么一点点欲哭无泪,可是又忍不住想要流泪的感觉。幸福有时候也是凄凉的,有时候甚至比最悲惨的事更容易让人流泪。

  有泪可流,也是好的。

  小屋是用白石砌成的,平凡而朴实,屋前却有一道非常优雅的前廊,廊前檐下,有风铃。

  风铃幽幽,总让人忆起江南。

  ——春水,柳荫绿波,花树,风铃,小屋,能不忆江南?

  他仿佛已可听见那清悦的风铃声,在春风中响起来了,春风中还带着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然后丁宁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女人,那么白,那么纯洁,那么优雅,那么静。

  丁宁已非不解人事的少年,丁宁见过女人了,见过很多女人。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么静的女人,这么静,这么静,这么静。

  所以他才想不到这么静的一个女人,就是在江湖中动得让每一个人都不能安静的花景因梦。

  就因为他想不到,所以他才会去劈柴,割草,修理栏杆。

  就因为他想不到,所以他才会在击败轩辕开山和牧羊儿之后,落入花景因梦的怀抱中,抱他入地狱。

  这件事,就是这么样发生的。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去爱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被爱却是那么幸福。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宁愿爱人,而不愿被爱。



  第二十回 情到深处无怨尤

  伴伴本来应该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的,因为她这一生最深爱着的人,日日夜夜都在她身边。

  可是伴伴寂寞。

  她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丁宁奉献出所有的一切,丁宁却已完全不记得她。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种差异了,而是人类最强烈最深挚痛苦的根源。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折磨,比情感上的折磨更让人痛苦。

  肉体上的折磨,是别人在折磨你,情感上的折磨,却是你自己在折磨你自己,虐待自己,甚至会把你自己当作你自己最痛恨的仇人,因为你恨你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去爱一个根本就不值得你去爱的人。

  伴伴寂寞,尤其是在她看到丁宁的时候,因为这时丁宁虽然就在她眼前,却又仿佛在千山万水外。

  尤其是在她听见了丁宁说“谢谢”的时候。

  谢谢,多么客气,多么有礼。她送一杯茶给丁宁,丁宁说谢谢;她盛一碗饭给丁宁,丁宁说谢谢;不管她为丁宁做了一件什么事,丁宁都会对她说一声谢谢。

  ——你会不会对一个最亲近的人,每天说一百次谢谢?

  丁宁的客气,丁宁的多礼,让伴伴的心都碎了。

  快要到夏天了,在一些温暖潮湿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得到蚊子,在本来一片干褐色的大地上,已经可以看到一点绿意,在一些比较劳累的人们身上,已经可以看到了汗珠。

  在厨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做好了一顿三菜一汤的中饭之后,伴伴身上也有了汗珠。

  她想洗澡。

  女孩子都是常常喜欢洗澡的,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之后,总是能让人容光焕发,心情欢悦,总是会让一个女孩子显得漂亮。

  有的男人会不让女孩回家,有的男人会不让女孩穿暴露的衣服做丢人的事,有的男人甚至会不让女人去到一条比较热闹一点的街道去买一点花粉。

  ——男人的嫉妒有时候也会像女人一样无礼,可是据我所知,好像还没有一个男人会不让他的女人去洗澡的。

  洗澡通常是在澡盆里,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澡盆,有些甚至是用玉石砌成的。

  美人入浴,有很多怪癖,有的甚至喜欢用牛奶羊乳,蜂蜜茶。

  可是最普通最常用的一种还是水。

  水也有很多种的。

  江水河水溪水海水泉水井水沉水塘水冷水热水雨水雪水地下水阴沟水温泉水,冷热香臭脏净,各式各样的水都有。

  可是在人心中最向往的,还是那种最自然最洁净最清冽,从白云缥渺中,青翠山岭间,如银练般直泄而下的清泉。

  就在伴伴的小屋房,就有脉山岭如葱,一道清泉如银。

  这时候已经将到夏天。

  花景因梦在小路旁一个树阴下停下来,把她的计划从头再思索一遍。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关键就是伴伴。

  ——伴伴的出身,伴伴的遭遇,伴伴的教养和知识,和伴伴的弱点。

  这些事因梦都已仔细调查研究过,她必须先要知道伴伴所有的弱点,才能找出一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来打动这个女孩的心。

  只有一点是她可以确定的。

  ——以伴伴的遭遇来看,她对男人已经应该觉得很伤心了。

  因梦为什么忽然变得对伴伴这么有兴趣?是不是为了丁宁?

  因梦和丁宁之间是不是已经被打起了一个解不开也看不见的结?连他们的灵魂和命运皆在一起。

  溪水清凉,绿得像翡翠,把伴伴的脸都映成了碧绿色。

  她已经把她自己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一潭碧水中,完全放松了自己。

  现在丁宁正在午睡,他的安全有姜断弦保护。

  现在天气如此晴朗,水波如此温柔,伴伴几乎已将她这一生所受到的苦难完全忘却。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发现,溪边的岩石上有一个人在痴痴的看着她。

  伴伴几乎要嘶喊了出来。

  她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那一次如果不是丁宁救她,她早就被人蹂躏,每当她想起那一次的遭遇,都像是在作噩梦一样,忍不住会放声嘶喊,冷汗透衣。

  可是这一次她却连一点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站在岩石上痴痴的看着她的人,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美丽、非常优雅的女人,看着她的眼波,远比春水更温柔。

  在她这一生的记忆中,好像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用如此温柔的眼波看着她。

  所以就在这一瞬间,她已经对这个女人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在某一方面来说,她甚至已经把这个女人当作了很知心的朋友。

  在这个女人的眼波凝视下,她甚至觉得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如果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也许会发疯。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花景因梦。

  她站在岩石上,用一种她自己训练出来的眼神看看水池中的女孩,她多年前就已知道男人都喜欢她用这种眼光看他们。

  后来她才知道有很多女人也一样,尤其是那些历尽沧桑,饱经创痛的女人。

  现在水池中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因梦发现她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凝视下渐渐溶化。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只为了别人给她一点点温柔和同情,就肯付出一切。

  如果有人能真正明了这一点,而且善加利用,那么这种力量恐怕远比任何人想像中更为强大,

  先开口的人是伴伴。

  “你是谁?”她问因梦:“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因梦不回答,却轻轻的解开了她的衣襟,当那身雪白的轻衫从她肩上滑落时,伴伴看起来仿佛连呼吸都已将停顿。

  伴伴的身材也是值得骄傲的,也常常会让男人心跳加速,呼吸停止。

  她非常明白这一点,而且也引以为傲。

  可是等她看到这个女人完美无瑕的胴体时,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看到了他幻想中的神祗一样。

  当这个女人也滑入溪水中时,她几乎要晕倒。

  等她从昏眩迷幻中清醒时,这个女人已经在她面前,用一根纤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而且用一种异常的声音对她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累了,而且吃了那么多苦。”因梦说:“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真正对你好,而且能够安慰你的人。”

  她说:“你身边有这种人吗?”

  伴伴不能回答,伴伴的心在刺痛。

  “你没有。”回答这句话的是因梦自己:“因为你一向只懂得付出你所有的爱去爱别人,却不懂如何保护自己。”

  她的手指更轻柔。

  “可是在经过了这么多次不幸之后,你也应该明白去爱别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了。”因梦说:“你也应该开始学一学怎么样让别人去爱你。”

  伴伴的眼泪流下,落入溪水,然后她就发现她的身子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拥抱在怀里。

  她想挣扎,却完全没有力气。

  这个女人竟仿佛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用在男人和女人身上都同样有效。

  蓝天如洗,绿草如茵,她们静静的躺在四月的晴空下,伴伴只觉得说不出的安全和满足。

  她从未想到生命中居然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候,更未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经过了那么多男人对她无情的摧残和折磨之后,她忽然发现只有女人才是真正可以信任依赖的,而且绝不会对你有丝毫伤害。

  尤其是这个女人,她的多情和温柔,世上绝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替代。

  在这种梦一样幸福的感觉中,她忍不住问。

  “我知道我是个多么讨厌的女人,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伴伴说:“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找到我。”

  因梦嫣然。

  “你怎么会是讨厌的女人,如果你讨厌,天下的女人就全都是讨厌鬼了。”她说:“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注意到你。”

  “真的?”

  这当然不是真的,这是谎话,可是谎话岂非总是能让人愉快的,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听谎话的?

  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说谎话?

  因梦又说。

  “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敢来的,我怕吓着你。”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能够单独见到你的机会太少,我也不会来。”

  “为什么?”

  “我知道你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因梦说:“他们看起来好像都很神秘。”

  ——神秘的意思,通常就是有一点鬼祟,有一点阴谋,有一点见不得人。

  伴伴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替他们解释。

  “你说他们神秘,倒真的是有一点神秘,只不过他们绝不是坏人。”伴伴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

  “哦?”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来救我,我早就被坏人污辱了。”

  “现在呢?”因梦问:“这个曾经救过你的人,现在对你怎么样?”

  伴伴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看得出他现在对你并不好。”因梦说:“我甚至看得出他对你很疏远很冷淡。”

  伴伴依旧沉默。

  因梦轻轻叹息。

  “他救了你之后,你一定时时刻刻的记着他,对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恩情很容易就会变成爱意,有时候你甚至会不惜为他牺牲一切。”

  这是真的,因梦无疑很了解少女的心。

  “可是等你为他牺牲了一切之后,你又得到了些什么?”因梦说:“以前他救你,也许只不过好像把一块吃不完的肥肉丢给一条快要饿死的野狗,在转眼间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又叹息:“男人们常常都是这个样子的,又健忘,又自私,又无情。”

  这也是真话,男人们的确常常都会犯这几样毛病,就正如女人们也常常会犯这几样毛病一样。

  真话总是会刺伤人心。

  ——男人的心也是心,女人的心也是心。

  伴伴的心好像已经被刺穿了一个洞。



  第二十一回 刀魂与花魂

  小屋后有个小小的花圃,春花已经次第开了,已经可以戴在鬓旁,插入瓶中。

  丁宁穿一身青衣,趿着的是带着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脚上甚至还套着双丫头袜。

  在初夏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他的脸看来虽然还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他的神态,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悠闲和雅适。

  这种神态,使得他苍白的脸在鲜艳的群花中显得更突出,更高贵。

  唯一和他这种优雅的态度有一点不相配的,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可是这把刀也是非常优雅的,一种非常古朴的优雅,不相称的是,这把刀上的杀气。

  花园里有一棵很高大的银杏树,树荫下有一张几,一个蒲团。

  几上有一个仿造宋汝洲哥窑“雨过天青”的花瓶,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和尚,是丁宁。

  ——蒲团上坐着的人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不一定坐在蒲团上。

  丁宁正在修整他刚从花圃里摘下的鲜花,用他手里一柄形状古朴而优雅的银色的短刀。

  一柄如此合适的刀,一把削整花枝的银刀,刀上怎么会有杀气?

  午后的阳光还是金黄色的,还没有到达那种黑夜来临前夕阳的辉煌灿烂的鲜红。

  姜断弦远远的站在一丛红花旁,静静的看着丁宁削整花枝,仿佛已看得痴了。

  他的脸色永远是那么冷酷和淡漠,可是他的眼却像是火一般的夕阳般燃烧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猛兽,看到了另一只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猛兽。

  可是丁宁只不过在削整几枝已经被摘落下的鲜花而已。

  这种悠闲的事,怎么会引起别人的敌视。

  阳光的金黄已渐渐淡了,火样的鲜红还没有染上夕阳。

  如石像般静立不动的姜断弦,忽然慢慢的向丁宁走了过来。

  丁宁却仿佛根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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