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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古龙合集-第8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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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断弦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他想也不必想,准知是当朝位居极品的丁大将军驾到。

  丁大将军远远朝姜断弦一礼,说:“小犬丁宁,承蒙关爱,仅以为报。若有吩咐,不必拘礼,它日相见,恐已非期。”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表现得极其真挚。

  姜断弦忙说:“多谢。”

  这时又有一人走上来,说:“在下丁善祥,专门打理少爷房中事务。”

  姜断弦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

  丁善祥赔笑说:“不敢,前几天接获我家少爷转书,吩咐我们寻找先生下落,我家主人即刻派出数十名高手,日夜觅寻,直到昨夜才发现先生病倒之处,在下只不过将先生抬上车而已。”

  姜断弦又是一声:“多谢。”

  丁善祥继续说:“当时先生性命已很危险,我家主人用了最大力量,不但请到当今两大名医,还亲自将武林医隐梅老先生接来,经梅老先生运用各种内外裹功,又得两位名医配合,才算把先生的毒逼了出来。”

  姜断弦这才知道那瘦小老人竟是名震武林的“见死不救”梅大先生,他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内心却也不尽感动。

  丁善祥又说:“我家主人一再交待,无论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照办,请先生千万不要客气。”

  姜断弦想了想,说:“只请你告诉我,丁宁现在哪里?”

  丁善祥苦笑说:“其它任何吩咐均可尊办,唯有这件事却无能为力。我家少爷一旦出门,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谁也不知他在哪里,我们知道的也只跟先生一样,那就是您们的决斗日期和地点。”

  姜断弦什么话都没说,只对众人深深一揖,大步走了出去。

  丁大将军也不再开口,只负手站在廊檐下,目送姜断弦走下台阶,走出大门,才深深叹了口气。

  丁善祥又站在大将军身后,忍不住轻声问:“您知不知道这个人是少爷的死敌?”

  “嗯。”

  “您也知道少爷可能死在这人手上?”

  “嗯。”

  丁善祥忽又说:“您既然知道,那么为什么不杀他,反而救他呢?”

  丁大将军冷冷的看他一眼,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丁宁必会以我为侮。更何况你也应该知道,我也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丁善祥羞愧的低下头。

  丁大将军忽然问:“你还记得他们两人决斗的时间和地点吗?”

  丁善祥恭谨的回答:“记得。”

  丁大将军说:“在他们决斗一个时辰之后,你派人把他们接回来。”

  丁善祥呆了呆,问:“您是说把两个都接回来?”

  “嗯,”丁大将军说:“活的接人,死的接尸,纵然死的是姜断弦,咱们也要好好将他安葬。”

  丁宁正坐在那栋小屋的屋檐下。

  有风吹过,风铃叮叮,丁宁却动也不动。

  花景因梦就站在他的背后。

  她回来已整整四天了,在这四天当中,大部分的时间丁宁都和现在一样,静静的坐在檐下的蒲团上,也不知他是在练功,还是在疗伤。

  每当这种时候,花景因梦总是借故在他四周走动,有时好像要给他送些茶水,有时好像要替他披件衣裳,但无论她的手脚多轻,只要一走近,就会发觉一股森冷的杀气从丁宁身上散发出来。

  花景因梦这才知道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丁宁背后远远的望着他,远远的为他逐走一两只迷路的鲍花蜂而已。

  现在,又有一只蜜蜂飞了过来。

  花景因梦习惯的抬起手臂,也不知为什么,却又突然放下。

  只见那只蜜蜂越过花景因梦的耳边,直向丁宁飞去,就在接近丁宁三两尺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竟直直的弹了回来,直落在花景因梦的脚上。

  花景因梦的脸色变了,变得比丁宁略显苍白的脸色还要苍白几分。

  她现在终于明白,以她目前的功力,想杀死丁宁,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伴伴的日子过得跟过去一样寂寞。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做饭,按时打扫,甚至按时提水浇花,然后再按时睡觉。

  花景因梦回来了,但她依然寂寞,因为这几天花景因梦几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丁宁的身上,几乎连看都没好好的看她一眼。

  寂寞得几乎到了日夜不安的地步。

  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花景因梦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又在凝视着她,雾一般的眼波中充满了怜爱。

  柳伴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迫,尤其当花景因梦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时,连心脉的跳动也开始有些凌乱起来。

  花景因梦微笑着,轻轻在伴伴耳边说:“你还是那样的爱他吗?”

  “谁?”柳伴伴的声音有点迷迷糊糊。

  花景因梦说:“当然是丁宁。”

  柳伴伴没有回答,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这种时刻她不想回答。

  花景因梦又说:“如果你不爱他,你为什么不离开?如果你爱他,你不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我……我对他并不坏。”

  “你还说你对他不坏,”花景因梦好像在责备她:“难道你没注意到他比以前更虚弱了?”

  柳伴伴只轻轻的哼了一声,再也答不出话来。莫非是因为花景因梦的手伸进了她的轻衫。

  “没关系,你也不必担心。”花景因梦拥得她更紧:“我想我们总有办法让他活得有精神一点,你说是不是?”

  花景因梦看着身伴几近昏迷的伴伴,她得意的笑了。

  在这方面,她对自己一向都很自信,除了丁宁之外,她几乎从未失手过,这一次她当然也不会例外。

  她很体贴的擦抹着伴伴脸上的汗珠,轻轻的说:“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忽然对丁宁关心起来。”

  柳伴伴微笑的睁开眼,有点奇怪的望着她。

  花景因梦说:“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哦?”

  “因为我忽然发现杀死我丈夫的不是丁宁,而是姜断弦。”

  “哦。”

  “我想这个秘密你早就该知道了,是不是?”

  柳伴伴不答。

  花景因梦一面开始擦抹伴伴的身子,一面说:“所以这次的决斗,我一定要让丁宁打赢。”

  柳伴伴突然坐起来问:“什么决斗?”

  “当然是丁宁和姜断弦的决斗。”

  “可是……”柳伴伴有些怀疑:“可是姜断弦不是已经死了吗?”

  花景因梦叹息着说:“你以为姜断弦那种人就那么容易死吗?”

  柳伴伴愣住了,愣了半晌,才说:“难道上次你交给我的那些毒药还不够?”

  花景因梦苦笑着说:“你错了,那些并不是毒药,只是一种催眠药粉而已。”

  “哦!”

  “那时我叫你那么做,只不过想骗骗丁宁,现在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实情,告诉你们姜断弦活得很好。而且经过几天的安睡,体力也旺盛的多了。”

  “哦。”柳伴伴好像吓呆了,好像丁宁已经败在姜断弦的刀下。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又说:“可是丁宁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那该怎么办?”柳伴伴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花景因梦说:“想办法劝他休息,唯有叫他好好的睡两天,才能恢复体力。”

  “可是……可是……”

  “可是你劝他,他也不会听,是不是?”

  柳伴伴点点头。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药。”

  “可是……可是……”

  “可是那次的药你已用完。是不是?”

  柳伴伴又点点头。

  “没关系,”花景因梦笑得又甜美,又体贴:“好在我这里还有一点,虽只一点,也是够他睡两天了。”

  说完,她含笑躺了下去,把那付完美无瑕的胴体尽量伸展,挺得笔直,手臂也笔直的伸进床头的一个暗柜里。

  柳伴伴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她,好像还以为花景因梦在向她示威,

  就在这时,忽听花景因梦一声惨叫,几乎在同一时间,柳伴伴赤裸裸的身子已经飞了出去,只见她在空中美妙的一个翻转,人已轻轻飘落在远远的屋角。

  花景因梦忽然发现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酥胸之间多了个东西,一只雪亮的剑尖。

  她尽力把头抬起,满脸狐疑的望望胸前的剑尖,又望望柳伴伴,一副死也不敢相信的表情。

  在自己的屋子里,在自己一向舒适柔软的床上,怎么会被人装上这种机关?

  这时的柳伴伴再也不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步一步走上来,冷笑着说:“不相信是不是?”

  花景因梦依然满脸狐疑的看着她。

  柳伴伴冷冷的说:“其实你一回来,我就已知道你的目地,你想杀丁宁,却没有胆量,因为你怕死。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只可惜你选错了对象。”

  她愈说愈气愤,愈说声音也愈大:“现在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也让你死的明白,只要我柳伴伴活一天,谁也别想杀丁宁,谁想杀丁宁,谁就得死。”

  这时花景因梦的血液已渐凝固,纵使声音再大,她也听不到了。

  唯一能听到的,恐怕只有丁宁。

  丁宁依旧坐在屋檐下,依旧动也不动。

  但他的脸上却多了两行眼泪。

  是为了花景因梦的死而悲伤?仰或只为了柳伴伴的痴情而感动?



  尾声

  一阵刺眼的光芒照射下,慕容秋水猛然转醒。

  他一向不喜欢阳光,他不但不喜欢阳光,就连太强的灯光,他也极其厌恶。

  而现在,这道光芒几乎比阳光还要强烈。

  他勉强的睁开眼,只见眼前正有一张丑陋、惊愕的眼瞪视着他。

  他极其自然的一掌推了出去,只听当的一声,手掌一阵刺痛。

  这时他才发现那是一面铜镜。也不知是什么人将一面镜子悬挂在他的面前,那道刺眼的光芒,正是从镜中反射出来的。

  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惊慌的摸摸自己的脸,他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尽量用他昏沉沉的头脑思索着睡前的事。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昨晚我是跟韦好客在一起喝酒;”

  “你错了。”旁边有个声音说:“你是跟我喝过酒,但那已是十几天以前的事了。”

  “什么?”他大吃一惊,翻身就想坐起,但觉下半身一阵剧烈疼痛,他呆住了,突然大叫:“我的腿,我的腿呢?”

  “你的腿不是输给花景因梦了吗?”

  “放屁!输的明明是她,你怎么说是我?”

  “你又错了。”韦好客冷笑着说:“输的是你,因为花景因梦已经暗示了丁宁在什么地方。”

  慕容秋水愣住了。

  韦好客居然叹了口气,说:“你一定认为我在害你,对不对?”

  慕容秋水声音比哭的还要难听:“难道你这不算是害我吗?”

  韦好客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只不过是帮你全信罢了。我想你总该记得上次我锯腿的时候,你不是曾经对我说人生在世,首重信诺,只要言而有信,腿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秋水的确说过。

  “所以……”韦好客苦笑着:“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护你的信用,你又怎能怪我呢?”

  “好吧!”慕容秋水狠下心,大声说:“就算这样做是为了全信,那么我的脸呢?”

  “那也是因为我要替你保全形象,”韦好客说:“试想慕容公子潇洒风流,江湖上人谁人不知,如今以你的体质,已不适于再抛头露面,在外奔波,免得破坏了你过去所树立起来的大好形象。”

  “所以你不但锯掉我的双腿,连我的容貌也刻意的改造过了。”

  “不错。”韦好客好像很得意:“你也应该知道,锯脚简单,改变容貌却是件很麻烦的事,几乎足足费了我五天工夫,才改到这种地步!”

  慕容秋水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来人哪!”

  韦好客立刻答道:“小的在,公子有何吩咐?”

  除了韦好客这声细声细语的回答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过去一呼百诺的场面,竟完全不见了。

  慕容秋水眼睛朝四周一转,大吃一惊说:“这是什么地方?”

  韦好客说:“当然是我的雅座。”

  慕容秋水厉声说:“什么?你竟敢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韦好客不慌不忙说:“你上次不是曾对姜断弦说过,大象死的时候,一定会找一个隐秘的埋骨之所,因为它不愿象牙被人得到,你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所以我才辛辛苦苦把你抬了来,难道我又做错了吗?”

  慕容秋水再也不说什么,拼命向韦好客扑了过去。

  但他却不知此刻自己功力全失,只扑出不远,大半截身体便已栽在地上。

  韦好客又是一阵叹息,好像觉得苦痛极了。

  试想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拼命帮忙朋友,而朋友却一点也不领情来得更加痛苦呢?

  四月十五。

  姜断弦久盼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一早,他便轻轻松松的出了门。比平常的日子还来得轻松。

  这绝不是他对风眼之战有必胜的把握,事实却恰好相反。

  如果有人问他这一生谁是最令他头痛的对手,那个人绝对不是丁宁,而是风眼。

  因为丁宁的刀法虽高,但最低限他总还知道这个丁宁使的是刀,而风眼使用的是什么兵器他都不知道。

  他之所以觉得轻松,只因为他早已将身后之事交待清楚。

  他一向很服风眼,除了风闻风眼武功极高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这个人重言诺,讲义气,只要他答应过的事,杀了他的脑袋他也不会更改。

  一如姜断弦所料,当他到达时,风眼早已等在那里,早就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的等在那里。

  姜断弦首先注意的是他的兵器。只见一把短剑正插在风眼座椅左手的泥土地上,看上去显得更短。

  “原来你使剑。”姜断弦语气中不免有点失望。

  风眼冷笑说:“我的左手只会使剑。”

  姜断弦这才发现风眼的右手吊在脖子上,显然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姜断弦问。

  风眼只冷冷的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姜断弦忍不住追问:“以你的身手,还有什么人能击败你?”

  “偶尔总会有一两个人,”风眼冷冷回答:“就算被公认为当世第一的高手,偶尔也会被一两个人击败的。”

  他停了停,又说“我不在乎。”

  姜断弦说:“是。”

  风眼又说:“不管是谁击败我的,我对这个人都绝对没有一点怀恨之心,如果他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愿意随时为他打开我的大门。”

  姜断弦虽然没说什么,目光中却不免流露出几分敬意。

  风眼终于叹了口气,说:“今天如果我要找你比武,我就变成了一个虚假的伪君子,因为如果我故作神勇,非找你比试不可,你一定会拂袖而去,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脾气,我又何必如此狡情故作,来搏取世人的佩服呢?”

  姜断弦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可是我很佩服你。”

  风眼笑了笑,说:“现在我虽然没有办法与你比刀,但是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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