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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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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为倚车窗看风景。
  女郎们争相避雨,脚上彩色高跟拖鞋有难,低腰裤几乎要落下来。
  不为微微笑。
  她没留意身边司机位上的于忠艺正深深注视她。
  回到家中,又得把车尾厢货物搬进屋里由女佣分门别类放好。
  四个孩子由他们父子带出去看电影,不在家里。
  不劳在互联网上找学校,仿佛真的想不走了。
  大嫂与她联同一起惊讶。
  「公校也要付学费!」
  「需要买书,一学年好几千。」
  都是北美洲没有听过的事。
  「国际学校无空缺。」
  「入学要付几十万买债券。」
  她们像是到了镜花缘境内的国家。
  「真非久留之地。」
  「全世界不景气,又数这里生活费最昂贵。」
  「我们天天大鱼大肉,还有上点心下点心,全靠老妈照顾。」
  原来,也不是全无良心。
  「你陪爸下棋子吧。」
  「爸爸仍会下棋?]「会不会不要紧,至要紧有人陪。」咦,天良未泯。
  「爸当年多英伟,华人,近六尺高身段……」
  「可不是。不虞只及他一只脚。」
  连不为都笑了。
  三个女人在厨房帮手洗切煮,时间过得飞快。而孩子们,一下子就大了。
  门铃响看戏的人回家来。
  一开门,不为吓一跳,占美与威利两人眉青国肿分明打架来。
  「怎么一回事?」
  艾历逊说:「在戏院大堂,有人取笑小仍,占美看不过眼,威利沉不住气,大打出手。」
  不为掩住嘴。
  「那些少年染金发,镶金牙,手臂有纹身,三两下手势这两个孩子就被按在地下挨揍,警察来了,那班人才窜逃,幸亏都是皮外伤。」
  不虞说下去:「警察劝我们游客小心。」
  不为连忙说:「我陪孩子去看医生。」
  艾历逊搔头,「我累得走不动,拜托你了。」
  不虞说:「不用了吧。」
  「也许伤了什么地方,不去不放心。」
  不劳与大嫂走出来看到,大声惨叫。
  不为与于忠艺拖着孩子就走。
  他们到私家医院看急症。
  当值医生说:「嗯,门牙松了一点,膝盖擦伤。」
  「该怎么办?」
  「小孩子不要紧,不要咬硬物,过些时候会长牢,我给些消炎止痛药,你们可以走了,对,以后别打架。]小于到外边结账。
  不为夸奖:「有的仗,非打不可,打得好。」
  占美笑出来。
  「没想到你们愿意保卫姐妹,男人的天职便是保护弱小,我为你们骄傲。」
  威利说:「他们叫小仍白痴,伸手掀她裙子,她吓得哭。」
  「真无耻,当时你们父亲呢?」
  「到洗手间去了。」
  「小仍已经哭,他们又去拉小行,我实在忍不住,不顾一切扑过去。」
  不为想一想,「以后,叫小仍她们别穿吊带背心,每个城市风俗背景不同。」
  他俩带孩子们回家。
  不劳连忙问孩子们事发过程,他们却不愿多说,玩电子游戏机去了。
  不为随便问:「找到学校没有?」
  没想到大嫂说:〔三人有了着落,小仍不能到一般儿童班学习。」
  不为说:「我来教她,与我坐同一张桌子,我写作,她写功课,一对一。」
  大嫂低下头来,忽然又仰起脸,「不劳,这次谢谢两位小艾历逊。」
  不劳答:[应该的,是兄弟姐妹。」
  那一晚特别静。
  小仍与外公下棋,不为坐一旁看。
  小仍要睡了,老人意犹未尽。
  不为说「我来。」
  她与父亲对奕。
  原来老人不理规矩,爱怎样走就怎样走,将军不但可以飞出来吃车马炮,象且可以过河散步。
  不为大笑,多有趣,游戏是该这样。
  难怪小仍与他玩得那样开心。
  片刻大家对吃,棋盘上空空如也,算是一局。
  于忠艺在一旁也忍不住笑。
  「爸,刷牙洗脸,好睡觉了。」
  老人忽然抬起头,他这样说:「小朋友,早早起,刷刷牙,洗洗脸,吃过早饭上学去。」
  不为听了,握住他的手,「是,是。」落下泪来。
  这一定是六十年前老人上幼稚园时背会的一课书,自记忆仓库最深处挖掘出来。
  他的记忆已经打散蒸发,但是偶然还可以拾到一片半片比较完整的。
  不为坐露台上,用手掩住脸。
  忧伤使她疲累。
  保姨轻轻坐在她身边。
  「不为,在想什么?]「在想老一脱的人真勇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不言倦,也不抱怨。」
  〔你们也干得不错。」
  「爸说他赤条条南下,做经纪,四处奔波,赚些许佣金养家活儿,一日在街上遇到大雨只得走到工厂大厦檐篷下躲一躲,谁知守门口的印度人来赶他,爸说,他记得那家大厦属于骆驼漆厂。」
  保姨讶异,「现在都没有这家厂了。」
  「爸后来白手兴家,我们这些人,才有瓦遮头。」
  「不为记性好。」
  「爸现在像个小孩一样了。」
  「不为,不耍太晚回去,我叫小于送你。」
  「人家也是人,也要休息。」
  保姨说:「我像他那年纪,一天只需睡三四个小时。」
  可是不为坚持自己叫车走。
  她在小公寓工作到深夜。
  奇是奇在男生找翁戎的电话不绝。
  终于,不为的电话也响起来。是翁戎问她住得可舒服,会不会开洗衣机等。跟着,是莉莉苏比耶斯基找她。
  「大家看了摄影及说明都觉得动人,还有没有?继续传给我们。」
  [今日去街市,拍了一些照片。」
  「听说你们的街市最精彩,整只猪的尸体挂在钩子上陈列——」
  「是」不为给她接上去:「女人梳长辫穿看七彩高跟木拖鞋,男子打赤上身,手持大刀,看着她们狰狞地笑,问道:「姐姐,斫板上的肉,你要哪一块?」
  莉莉艳羡地说:〔哗。」
  「你可要来看看?」
  「那些男人,可喜欢金发女人?」
  「我没有问,有些事,不能有中间人。」
  「继续把照片传来。」
  不为一直做到双眼涩倦。
  她倒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早上,发觉已没有干净衣服,她只带来三套T恤长裤,十套八套内衣及袜子。她披着浴袍洗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半小时后取出烘干,光洁如新。
  不为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她每件衣服都要熨得光滑,正在忙,门铃响起来。是保姨来了。
  「住得好吗?自己做洗熨?何必呢,我天天开三次洗衣机。」
  她带豆浆粢饭给不为。
  「真不知你们在外国吃些什么,占美他们牙肉红肿,分明是吃煎炸食物过多。」
  「不,许是水土不服。」
  熨好了衣裤,立刻往身上穿。
  「就这样粗布麻衣?」
  不为笑,「官盖满京华,我乃是小布衣。」
  保姨说:「来日你成了名,雷声响天下。」
  「写作也是一门职业,我但求做妥本分,赚取温饱,于愿已足。」
  「这间小公寓很舒服。」
  「我朋友比我能干。」
  「我不同你说了,小于还在楼下等我,一会来吃午饭。」
  静下来,不为看过莉莉给的大纲。那是一个在唐人街开杂货店一家子的遭遇。
  杂货店:大嫂家正在运河街开店……
  不为决定双管齐下,努力工作,摄影集与文宇一起来。
  写作需要的是大量耐力、耐力、耐力。真要忍得住凄清寂寞,天天专注地一个人坐在案头工作。
  不觉保姨打电话来催:「十分钟后开饭。」
  「马上来。」
  她开门下楼去叫车。
  小于在门口等她。
  「保姨叫我顺路载你。」
  保姨眼观八方。
  「伍太太今日出院。」
  「现在去接她?」
  「吃完中饭才去,新司机今日上班。」
  回到家,刚来得及喝汤。
  他们分两路车去接母亲。
  伍太太高兴得落下泪来,她丝毫不介意人多声乱,一由众孙女扶着上车回家。
  不为注意到,是保姨拿着支票去付账。
  到了家,伍太太根本没有休息机会。占美威利拉看她要她说当日病发过程。
  ——「有没有看到一条有强烈白光的隧道?」
  「有无天使来接你?」
  「你灵魂可有浮起到天花板看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
  小行有纹有路,问外婆:「痛不痛,怕不怕?」
  小仍最好,不大会说话,只是依偎在外婆身边。
  伍太太看了看情况,叫不为过去:「你睡哪里?]「我住外边宿舍。」
  「这——」
  不为按住母亲,「嘘,我很好,妈妈别担心。」
  这时伍先生走出来,不劳把他扶到妻子身边。
  他看住老妻很久,忽然笑了,「你回来了。」
  伍太太笑答:「是,我回来啦。」
  老人又问:「英伦天气好吗,有无下雨?你毕业没有?」
  伍太太忍不住问:「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他不加思索回答:「你是岑美伦。」
  不虞问:「谁叫岑美伦?」
  伍太大叹口气,「他的一个表姐,自小在伦敦读书。」
  又记错人了。
  大家正在欷殻В先巳唇衅鹌拮拥拿掷矗骸赣嚼ぃ嚼ぁ!�
  伍太大连忙回应:「这里,我在这里。」
  老先生却指着电视荧幕上一个花枝招展的歌星。
  大家不禁颓然。
  不为一声不响,替父亲搥背。
  一切爱与恨都在伍先生脑海中一笔勾销。
  夜深,一家人倦得抬不起头来,纷纷淋浴上床。
  不为刚想离去,经过书房,看见不虞还在那里。他盯牢小型保险箱发呆。
  不为讶异问:「你看什么?」
  不虞问:「密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问母亲好了。」不为只觉好笑。
  她已经不再为这种事生气。
  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谁想知道保险箱号码?」
  不虞不好意思,〔妈,你怎么起来了?」
  「不必猜度,密码是十二九十一,正是你们三人生日日子,你把箱子打开来看好了。」
  不虞嘻嘻笑「我去休息。」
  「不」伍老太坚持,「现在就打开,免得三更半夜有人睡不着爬起来偷偷看。」
  不虞红着睑,照密码打开箱子,里边空无一物。
  伍老太问:〔放心了?以后再也不必锁上。」
  她转头慢慢走回楼上。
  不为叹气,「这下你可满意了?」
  不虞讪讪地,〔没想到老太太火气十足。」
  不为看着大哥,小时候他一脸精灵,功课也好,没想到越老越蠢。
  她又叹口气,转身离去。
  听到大哥在身后喃喃说:[财物一定是挪到银行去了,必是防着艾历逊一家。」
  不为默默站到门口等车。
  于忠艺开着吉甫车过来。
  不为问:「这么晚还未收工?」
  他笑笑不答。
  不为说:「那么,请载我到山上散心。」
  她叫他在便利店停车,买了半打啤酒。
  车子驶上山,不为喝酒解闷。
  〔你也来一罐。]「我需开车。」
  不为点点头,「你是个好青年。]口气像一个大妈,不为自己先笑起来。
  于忠艺不介意,只是笑笑。
  车子停在山顶,一天星光灿烂,衬着满地霓虹灯,像煞整个宇宙铺满珠宝。
  「小于,说说你自己。」
  他想一想这样开始:「我在上海中学毕业后本想出国读书,可是经济情况欠佳,于是申请出来打工储蓄留学费用。」
  一句话解释了他为什么在伍家做护理人员。
  「你受过训练?」
  「有,我有证书,学过一年病人护理。」
  不为说:「你一定去得成,有志者事竟成。」
  「谢谢你鼓励。」
  「当年我学校有不少人半工读,一个男生早上四时起来往鱼市场帮父亲宰鱼,八时来上课。浑身腥臭,大家忍了他四年。」
  于忠艺点点头。
  〔多得你悉心护理家父,这些事本来应该由子女来做。」
  「子女各有家庭工作,还是由专人负责比较妥当。」
  「家父有无给你麻烦?」
  他欠欠身,「不可以这样说。]不为近年已经很少碰见这样有礼的人,十分欣赏。
  他想一想「不知怎地,老先生不大愿意剪指甲,他说会痛。」
  不为笑出眼泪「我两三岁时候,一剪指甲,便雪雪呼痛,因为指甲也是身体一部分肯定会痛。」
  于忠艺也微笑。
  不为叹气:「其实指甲与头发都是死物,真是越短越好。」
  不为开了第三罐啤酒。
  于忠艺劝说:「别喝太多。」
  「一个人喝不了多少。」
  于忠艺说:「我也喜欢啤酒。j I对于这个都会呢,有什么看法?」
  他笑笑不说。
  [没关系,我离开本市已久,感情也颇疏离。」
  「都会居民,十分幸运,机会多多,时势造英雄,二十多年繁荣,发掘不少人才。」
  「今日呢?」
  「今日竞争比较大,需要脚踏实地,沉住气努力做事。」
  「说得很好。」
  他打开吉甫车天窗。凉风习习,一只草蛾轻轻飞进来,停在椅背上。
  于忠艺说:「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为不想失态,点点头。一进公寓,便倒在床上睡着。
  半夜醒来,觉得口渴开亮灯,发觉那只飞蛾跟了她回来。
  不为轻轻说:「你朝生暮死,为何打来扑去?」
  开了窗让它飞走。
  这一醒睡不着了,淋浴洗头,起来工作。
  看看天亮起来。
  翁戎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小小茉莉花,零星三五朵小花,可是清香扑鼻,叫人无限欢喜。那些男生的电话仍然不绝,录音机贮存量已满,统统成为遗珠。
  门铃一响,不为知道又是保姨送早饭来。
  她去开门。
  「今日换换口味,吃碗雪菜肉丝面,不为你胃口甚差,人人长肉。独你消瘦。」
  不为看到玄关地下有只死去的飞蛾,已变成焦黄色,它始终没有飞走,不为用纸巾轻轻包起。扔到垃圾桶。
  「我要去买菜,你爱吃什么?」
  「妈,有天觉得人多事烦?」
  「她不知多高兴,心甘情愿照顾全家。」
  「睡得可好?」
  「好极了,一早起来张罗早点。」
  「手臂呢,活动得可好?」
  「年纪大了,即使没有病痛,也不能同后生比。」
  保姨是避重就轻高手。
  「我中午时分过来。」
  保姨出去了。
  不为自有烦恼。
  翁戎十天八天后出差回来,她得找地方搬走。否则,就得回外国去。要不,在外头租地方住,这需要钱。不为手头上没有现款。
  一个人要争气,可得有点钞票才行。
  毕业已经好几年,老是挣不下钱,不是没有收入,可是左手来右手去,又一向贪欢。香槟一箱箱抬回,旅行乘头等舱。连珠子都穿凯斯咪。
  真正等钱用,又不想问母亲要,她会到酒吧客串酒保,她有一件在唐人街买的宝蓝色缎子旗袍,穿上非常夺目,头发梳髻,插两枝筷子,问洋人:「给你来一杯苦艾酒如何」,小账麦克麦克,塞满口袋。
  酒吧里同事全是尚未成名的演员。写作人、画家编剧……
  她叹口气,可是,伍不为没有节蓄。
  大姐都觉得父母有钱,不为却不那么想。开始的确有,但是已经用了那么多年,华人说坐食山崩,就是这个意思。
  父亲退下来已有十年,开始还不肯看医生:「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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