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雨倾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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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泪水充溢她清澈的眼眸,她的伤口血珠浸透雪白的衣衫,面色如雪,声音一片艰难的苦涩。
“……今日的你……还记得十年前的……莲花么……”
荷塘边,朵朵莲花竞相绽放。
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有着一双秀美狭长的眼眸,他微笑着望着小小的她,笑容温暖恍若江南的阳光。
他笑着说,“你没有名字?你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小小的她咬着嘴唇,就是不肯说一句话,娘在死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名字!
白衣公子却依旧微微地笑着。
他指着那一片荷塘,雪白的衣袖在柔软的江南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温文地笑着,“那么从此刻起,你就叫做莲花吧,你的一生,一定会像这荷塘里的莲花一样,在阳光下绽放,纯净无瑕。”
八岁的小女孩莲花抬头看着有着温暖微笑的大哥哥,“那哥哥呢?哥哥叫什么呢?”
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俯下身来,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叶哥哥。”
她叫他叶哥哥。
她跟着他回到了他在江南的别庄,与他生活在一起,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就像她曾经最爱的白榕哥哥一样。
他教她读书,手把手教她临摹字帖,一字一句教她古诗词,他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她背会了那么多的古诗词,却唯独有一首,她念念不忘: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小竹轩外,花木扶疏。
九岁的莲花坐在十九岁的叶哥哥膝盖上,手里捧着清香的莲子,梳着小小的鬓子头,仰起粉嫩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听着他说话。
他微笑着给她讲解这首诗的含义,“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莲花灼灼盛开,采莲的女子踏舟而来,歌飘苇荡,与有情人深结同心,永远相爱。”
她不解,稚气地问他:“永远相爱就是福气吗?”
他点头,狭长的双眸中有着清澈的光,“如果莲花能找到一个可以和莲花永远相爱的人,相守到白头,那莲花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了。”
“那莲花长大后可以嫁给叶哥哥吗?”她坐在他的膝上,仰着头看丰神俊朗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莲花可以穿着红色的嫁衣嫁给叶哥哥吗?”
他先是一怔,看着莲花稚气欢欣的面容,随即又是一笑,“好啊,等莲花长大之后,我就娶莲花做我的新娘子。”
“要相守到白头。”
“好,相守到白头。”
“还要击掌为誓。”她从他的膝上跳下来,笑眯眯地伸出手来,“击掌为誓,今日之言,永不相背。”
他再次怔住。
眼前的小女孩却依旧兴致勃勃地举着小小的手掌要与他击掌为誓,她已经是一个孤女,他是这个世间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
他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来。
她小小的手掌与他的手心相击,发出轻轻的声响,三击掌,就定下了这个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的誓言。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
那一刻。
那个九岁的小女孩,望着这世间她唯一的倚靠叶哥哥,她很欢喜很快乐地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底,从未忘记过。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叶哥哥陪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
直到一个清晨,一身白衣的叶哥哥走到她的面前来,对她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莲花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两年漂泊的磨难让小小的她分外的早熟,她望着微笑的叶哥哥,用力地点点头,“嗯,莲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那一天。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哥哥离开。
一袭白衣的叶哥哥在离开的一刻,轻轻地拍着她的头,他温柔地笑着,语声宁静温和一如她的亲人。
“莲花,等我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凝望着那一线的纯白人影慢慢地从自己的视线里远离,直到再也看不见。
从那一天开始,她数着日子等他。
可是——
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再也没有回来看看他的莲花,等到庄子没落,家仆散去,她一个人走出了别庄,真正成为了一个漂泊的孤儿。
她一个人,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再度见到那纯白色的身影,狭长的眼眸时,她十五岁,却坚忍不拔地练成了一身武功,只为了走入天山雪门,为了能再见到他。
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刻起——
她知道,他把她忘了!
九年后的他,居然可以把曾坐在他膝盖上听他念诗的小女孩莲花当成了他手中的剑,他称霸西域的杀人武器。
他忘了那么多……
他忘了江南莲塘旁的小女孩,忘了他给她取名叫做莲花,忘了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忘了他曾对她说过,一定会回来。
忘了他曾经对她的三击掌之誓——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也许他以为九岁的她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天真的想法而已!
他没有想到她会记得如此认真,如此执著!
他没有回来,她千辛万苦地找来。
他却忘了她!
她沉默地守在他的身旁……
她一次次地拒绝他,是因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多年前永不相背的誓言,他忘记了他曾与她三击掌,忘记了一切……
所以她不会接受现在的叶初寒给予她的所有感情……
她要等……
等待着他记起她,记起那个曾经的孤女,每一次面对他,她都会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叶哥哥会全都想起来……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等到那个时候——
她就真的……等到他回来了……
冰冷的石屋内。
纷乱的泪水在莲花悲伤的面容上,纵横奔流……
叶初寒望着锁在石椅上的莲花,他的眼眸一片怔忡,他似乎听不懂莲花在说什么,然而她的眼泪落得却是那样的真切滚烫……
这一切……
到底是怎么了……
十年前……
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叶初寒的心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秀雅的眼眸忽地一片雪亮,抬起眼眸凝盯着泪流满面的莲花,声音在无形中绷紧,“你是说……十年前!”
莲花抬起泪眸看他。
叶初寒眼中的恍惚慢慢地逝去,剩下一片尖锐的透明,他俯身站在她的身后,修长冰冷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发间,头却深深地埋下,埋在她温软细腻的颈间。
莲花的身体忽地一僵。
他竟在低低地笑。
莲花听到他在笑,似乎是看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他笑得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笑声一点点大起来,也冷起来。
面对悲哀的莲花,他竟笑出泪来。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他自莲花温暖的颈窝间抬起头来,妩媚的眼神中有着接近于透明的湿润,恍若妖娆的白色雾气,柔软的唇角一片脉脉。
“莲花,原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啊!”
“……”
“可是……”
叶初寒慢慢地站直身体,站在她的身后,温柔妖娆的声音轻如蝶翼,却分外沉重地敲在了莲花的心上。
“莲花,你错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从你三年前走进天山雪门,你就犯下了一个你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错误——”
叶初寒的眼底一片冷锐!
啪!
他随手一掌击在她坐的石椅背上,锁着莲花的石椅在他的一掌之力下笔直地循着石地飞速向前滑出——
同时。
他雪白的衣袖无声地扬起,一盏灯草的烛火瞬间化为星星点点的几丛火焰,纷飞到石壁上各个烛灯上。
满屋的灯火都被点燃。
就在莲花的石椅停下来的刹那间,阴暗的房间忽地一片雪亮。
在石椅停住的刹那!
宛如一个深邃的雪洞!!
莲花的眼前,光明如昼,那一片瞬间的雪亮深深地刺入她的眼底中去,刺伤她的眼瞳,在她的眼底留下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伤痛。
她的瞳仁里,映入一个人影!
被锁在石椅上的莲花,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正前方,看着面对面的那一个苍白的人影,震惊的瞳眸里,一片透明的空旷。
柔软如花瓣般的嘴唇,最后的一抹血色逝去,只剩下那一线惊心动魄的雪白。
叶初寒站在她的身后。
他没有看她,凝注的目光停留在那跳跃的红色烛火上,俊美的面容在烛火的照耀下宛若地府里残忍冷漠的修罗。
他启唇,笑问:“现在,你明白了吗?”
莲花绝望地睁大眼睛。她的身体疯狂战栗如迷失的小兽,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正前方,更多的泪水不自觉地长滑而下……
与她面对面的,有一个同样被锁在石椅上的苍白人影。
那个人,有着与叶初寒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样的俊美得浑然不似凡人,一样的狭长秀雅的眼眸,一样的雪白长衣……
唯一的不同,是叶初寒的邪魅妖娆,他的温柔宁静。
雪亮的石屋里,苍白的人静静地坐在石椅上,宛如一尊玉像,他乌黑的长发如流泉般倾泻在雪白的衣裳上,唇角却含着无比温和的笑意。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眸闭合,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叶初寒站在她的身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与那坐在石椅上的另外一个人,声音透出琉璃般的冰凉。
“他是我的孪生弟弟,叶初雪,九年前,他从江南回到了天山雪门,我也只是用了一杯小小的毒酒,就让他永远沉睡在这里。”
瞬间。
莲花已经明白了一切。
原来……九年前,他离开她一去不回,不是不想回,而是再也无法回来。
原来……三年前,十五岁的孤女跋涉千里,千辛万苦寻至天山雪门,只为了找到这天地间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与她三击掌为誓,那个笑容温柔,眼神宁静的叶哥哥。
她却找到了叶初寒!
她找错了人……
因为这个错误,三年来她为叶初寒甘心情愿屠戮了无数武林英雄,因为这个错误,她为叶初寒忘恩负义害了江南慕容世家,因为这个错误,她为叶初寒毫不犹豫一箭射穿了自己的亲哥哥……
因为这个错误,她把叶初寒放在自己的心上,默默守护,默默等待,她甚至真的把自己所有的感情一股脑地都交付给了……
交付给了……
“不——!”
一声心胆俱颤的嘶喊!
十八岁的苍白女孩在刹那间陡然崩溃,爆发出绝望的嘶喊声,汹涌的泪水溃堤般弥漫她的整张脸,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恐惧一般地战栗着,左胸上的伤口完全崩裂,血从她的伤口,她的唇角涌出来……
这是世间最残酷的瞬间……
仇恨与悔痛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其他的色彩,只有恨,无边无际永远都不能消逝的恨……
哀恸深入骨髓,她恨不得马上死去!
站在一旁的叶初寒陡然一震,眼中出现刹那间的惶然紧张。
莲花仿佛会因为崩溃而死去!
她嘶声哭喊,犹若疯狂,他心念急转,疾快地伸出手指点中她的睡穴,昏厥的女孩无声无息地垂下头去,唯有两行冰冷的眼泪还在慢慢地……从面颊上滚落……
叶初寒眼中的惊惶还未退去……
她的伤口血流如注……
他慌忙点中她伤口几大处穴道,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按住她身上鲜血迸流的伤口,伸出另一只手去探女孩的鼻息……
她还有淡淡的呼吸声……
他按住伤口的手掌,一片暖暖的温热,那是十八岁女孩的血,无法止住的鲜血,从他的手指间弥漫出来……
也许……
连叶初寒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他的手按住她伤口的刹那,却因为那汹涌而出的血,而止不住地发抖……
Vol。4
两日后。
天山雪门花谷洞天。
“湛羽已经快不行了,却硬得很,死也不肯吐露化解连心蛊蛊虫反噬的方法,属下已派人快马加鞭去请漠北名医平先生,总会寻得解救门主之法!”
花谷内。
叶初寒静静地伫立在池塘旁,望着平静无波的池塘,听着他身后天山雪门的执法老人杜衡说的每一句话,他却只是淡漠地说道:
“别管什么漠北名医,只是不能让湛羽死,慢慢的折磨他,直到他吐出连心蛊的解法为止!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么程度!!”
“是。”
杜衡面容冷漠,眉宇间没有半点不忍,“谨遵门主之命!此刻在地牢里的湛羽,已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逼问,也许可以……”
叶初寒微蹙眉头,“什么方法?”
“如果这个世上,湛羽最挂牵的人将要遭遇到什么不测,湛羽恐怕就无法硬撑下去,我们可以利用莲花姑娘的生死……”
“住口!”叶初寒忽地一声叱喝,执法老人杜衡一怔,抬起头来看叶初寒,惊愕地在他的脸上发现了一股骇人的煞气!
杜衡大惊,慌忙跪下去,“属下该死!”
叶初寒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眼瞳缩得紧紧的,透出一抹针一般尖锐的锋利,望着杜衡,一字字地道:“莲花是我的,她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给我记住了!”
他的一字一句都透出霜雪一般的冰冷与决绝!
杜衡无声地低头,“属下谨记在心!”
叶初寒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西苑走去。
“传达给天山雪门的每一个人——”叶初寒修长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梅花盛放的花雨中,他的声音很缓很慢,“我与莲花,三日后成亲。”
杜衡惊愕地抬头。
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
门主与莲花……他们……是要成亲么?!
西苑禁地内。
石屋,房门紧闭,烛光昏暗,如玉像一般的叶初雪静静地睡在石椅上,面容宁静,那一片冷色的苍白,恍若清寒。
石桌上,摆着大红色的嫁衣,嫁衣上,是金线绣出的展翅欲飞的凤凰,珠玉凤冠,华丽夺目,红色的喜帕叠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在烛光下,鲜红如血。
如斯华丽的嫁衣啊!
莲花躺在病榻上。
叶初寒废了她的武功!
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任督二脉被封,全身的功力尽被化散,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她无声地躺在那里,眼望着冰冷的屋顶,如行尸走肉一般,绝望的泪已干,乌黑的长发如云一般倾泻在那一片雪白如云的衣上,双眸却死寂如深井。
只有恨!
发疯一般的恨,沉淀在她黑夜一般没有尽头的身体里,如同这世间最可怕的毒蛇猛兽,不顾一切地啃食着她最后的灵魂与理智。
石桌上,忽地一阵簌簌作响,恍若有什么活物在动弹。
死去般的莲花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慢慢地转过头去,死寂冰冷的目光投注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连心蛊!
遍体金色的连心蛊,在叶初寒用内力催化练出一只相思蛊虫之后,居然在沉寂了半年后,再次簌簌作响,犹如蛊内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从连心蛊内练就出的相思蛊虫,可使练功之人的功力剧增,突破自身极限,一日便胜他人一年之功!
只是蛊虫反噬撕心裂肺,狠毒非常,至死方休,除白氏一族外,江湖中还无人知晓破解之法!
莲花死寂的眼底,慢慢地泛出一抹异样的光芒来。
她伸出微颤的手,按住软榻,用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力气将虚软的身体翻转过来,往地面一挣!
她重重地跌落在地上面。
伤口传来一阵窒息的疼痛,莲花一声闷哼,咬住嘴唇抑制住一阵阵袭来的疼痛,伸出手来拖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朝前爬去……
每前进一点,伤口就是一阵剧痛。
她功力尽散,力气全失,才刚刚爬出一点点距离,就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顺着面颊一行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