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晚安 (完)+作者+芸菁-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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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来,我越来越不敢肯定。
〃情绪不稳?〃听到护士用电话告知这件事后我连忙说,〃瓶子?好,我去看一下。〃我本着医生的职责前去看望,在药物作用下,人是安静地睡着了,但是不小心碰到枕头的手感到凉凉的,再按了按枕头,竟是泪湿一片。
她眼角的泪痕犹在,看得我的心头无端一拧,轻轻触碰一下她细致的脸庞。
〃就为了衣服?〃我问护士,只见她抱着一件鹅黄外套,似乎这是她的安全毛毯。
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对自身的东西这么依恋。
〃电话卡。〃小护士说,〃我看到她摸了那个口袋,趁她睡着时我偷翻了一下,她在意的应该是那张电话卡。〃这更加让人不解,一张一百元的电话卡值得这么重视吗?或者她重视的是电话卡上的附加价值?
摸着枕头上的水渍,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的眉头不由自主深锁。
有些疑点我没有澄清,因为接下来,在那次醒了之后,她又变了个人。
〃嗨,早安。〃爽朗的笑容与医院里该出现的灰色气氛格格不入,她边使用床旁桌吃饭边向查房的医生们问好。
〃头痛呢?好一点了吗?〃我是她的总医生兼住院医生,所以我代表发言。
〃你还没有说。〃〃说什么?〃〃早安。〃她认真的双眼瞅住我,〃这是礼貌,贵院不是推行礼貌运动吗?〃杀了我吧!
几乎可以想见后头的实习医生加一堆住院医生要笑不笑的表情。
〃早安。〃我压低声音迅速带过,〃左手脱臼的部分听骨科医生说已经痊愈了,该拆的缝线也都拆了,现在惟一的问题是,〃我指着脑袋,〃记忆丧失这方面。〃〃嗯。〃她早餐吃得很开心,看着她满足的吃相,很难想象有些巨富病人称此为〃狗食〃。
〃有没有记起来关于你自己的一些事?〃〃没有。〃回答得异常迅速利落。
〃听着,〃真想告诉她本院对〃失忆病人〃的治疗方式是在饮食中加入强力泻药。我深呼吸。〃你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许你的家人已经报警,所以我们已和警方联络,这样也许可以找到你的家人。〃〃好。〃又是漠不关心,〃那我可以继续住院 ?〃 〃在寻找到你的家人之前,我们必须请社工予以协助。〃〃好。〃她继续微笑。
〃那好,下午社工人员会来,你现在可以将行李……呃,简单的东西收拾一下。〃话一说完,她像只受到惊吓的野猫般跳下床,而且还是一只活力充沛、动作敏捷的野猫。
〃离开这里?〃〃对,医疗方面,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在需要运用社会力量来协助你。〃〃等等……〃她摸着额头,〃那我要住哪里?〃〃社工人员会安排。〃〃这样……可是我头痛。〃她突然按住脑袋,〃有时头会好痛。〃〃所能开的止痛药已经在等一下领药的药袋里,撞击后的脑袋可能会持续一阵子的痛感和昏眩。〃〃可是我还有心悸。〃她摸向心脏,〃跳得很快很快。〃〃晨量脉搏七十八下,正常值,等她不跳时你再来担心也不迟。〃〃失眠,我夜里常醒来后就睡不着了。〃〃那好,换个地方睡,搞不好就解决你的失眠了。〃近几日每天的睡眠时间都是九小时,失眠?
奥斯卡最佳睁眼说瞎话奖,得奖人:瓶子。
〃非得离开?〃她乞怜地问。
〃从没见过有人对医院这么依依不舍的,本院倍感荣幸。〃她瞪我,那算瞪吧!杏眼微睁的微笑,泛着一丝恐怖的笑。
当医病关系结束后,我不会再遇见这么一个奇怪的女人,饰演的木娃娃到一只开朗的瓶子,总是精彩可期,却不可能再见她了。
一想到这里,全身开始怪怪的,不明的烦躁随着她将至的出院日期而紧追不舍。
那天下午她拎着二袋行李走出病房。记得是被救护车送进来的,怎会在出院之际还有行李可以打包?
我的好奇从别人口耳相传之下得到满足。
原来可爱的女人很多男人喜爱,可爱又嘴甜的女人很多叔伯阿姨喜爱,可爱又嘴甜又有笑容的女人很多女人喜爱,可爱又嘴甜又有笑容又有礼貌的女人呢全部人都爱。
所以那二袋东西就是这样来的。听说她根本不愁没去处了,住在VIP房的某银行董事邀她前往,号称有整栋楼房可以任她跑上跑下。一些听来的小道消息更多,但没证实过全当流言听便罢。只是我的老板,那位主任医师竟然要收她当干女儿,冠冕堂皇地说失忆的瓶子多可怜多可怜,他正好缺一个贴心的女儿。
我想主任语误了吧!他缺的不是贴心女儿,而是贴心床伴。
她收拾好东西,逐一向照护她的工作人员道别,我悄悄离开离别的场景,没有收下她的〃谢谢〃,也不想要她的〃再见〃。心底有种微弱的光,这是长期处在黑夜之中的我一眼就可以确认的亮光。
像是,期待。只是期待什么呢?街头的擦身而过?偶然的再次相逢?
想不出答案,沮丧地走到地下停车场,却在那里见到她的身影。
她正呆着一张脸,手中拿着那张电话卡。
〃怎么在这里?〃当我出声后,她立即回头给我一个快乐的笑容,将电话卡不着痕迹地藏起。
〃要回家了啊?〃她问,见我坐入车内便大方地对我挥挥手,〃拜拜。〃发觉心底的微光渐熄,我不想要擦身而过,也不能确定在不可知的未来和她再次相逢。对她微点头算是道别,发动车子往前开动五十公分后,不再踏下油门,反而踩下刹车,我将头探出车窗。
〃你决定住哪儿?社工人员怎么安排?〃〃唉,是有蛮多地方可以住的……〃她谦虚了,是〃很多〃。
〃但是我想找较僻静的地方,比较小比较温暖的公寓,最重要要有家的感觉的。〃她言下之意已经将陈董事旗下的旅馆、王小开的渡假中心、蔡医师买下的牧场小木屋、某实业家的大厦及主任医师的五楼给剔除了。
〃找到了?〃〃还没有。〃她摇头,眼神示意我的右侧有车子要驶离,劝我加速通行,〃拜拜。〃再度对她点点头,将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如果顺利的话往右转一直一直开下去,再转个几个弯就可以到家了,可是,并不顺利。
在我将车开离停车场时,双手竟不受大脑控制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驶向大楼前方的暂停区,连右脚也不受控制地踩下刹车让车子停下,心中明明知道自己该回家去,该远离那个奇怪的女人,但却怎么也无法执行,任得行为反控大脑。
〃……〃她走上来,一眼就看到我。
〃不是要回去了?〃〃是要回去了。〃我说,嘴巴干干的,喉咙也干干的,接下去该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晓得。
〃你不会跟我一样也忘了家怎么回吧?〃她笑了,右手撑住我的车顶,低头看我。笑容很可爱,或者说是狡猾。
〃我没失忆。〃接下来该说什么?我到底想说什么?真不该留在这里像个白痴似的。不让社工替她找住所是她的决定,她要去哪儿根本与我无关,惟一有那么点关联的就是,她现在叫〃瓶子〃,而这名字是我决定的。
〃医生,〃她叫我,微笑,〃你家住公寓吗?〃〃嗯。〃〃有多余的房间吗?〃〃有吧?〃我不确定。〃你住的地方,有家的感觉吗?〃〃有吧?〃我不肯定。
〃那,令夫人介意你捡只猫回去吗?〃〃我还没结婚。〃
〃医生通常都很有爱心对不对?〃抬头看她,犹豫着该不该点头。
〃一个有爱心的医生更不会见死不救,对吧?〃这点更让我不敢点头,外人很难了解,有爱心与救不救根本无关,有时候死亡是病人最需要的,有时候医生的〃救〃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向〃天〃宣战的能力。
〃我还没找到住处,〃她继续说,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同时,我的确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的家就借我小住几天好不好?〃微笑,她边大声说边走向右方车门,〃你是一个有爱心的医生,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而且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不会弄乱你的屋子,只要给我小小的一间房,偶尔让我出来透透气,让我外出晃晃……这样就好。〃她打开右边的车门,顺理成章地入座:〃我喜欢乌龙面、咖哩饭、水饺,你也喜欢吗?中国食物比西方的牛肉汉堡好吃多了,希望你也这么觉得。因为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可以弄给你吃了,说实在你们医院的伙食实在不怎么样,味道太清淡,虽然马马虎虎过得去啦!但是我还是喜欢我自己做的东西……〃〃等,等一下。〃我终于从她那一串跳跃性的言谈中找到缝隙,赶紧开口发问。
〃那和捡到一只猫有什么关系?〃〃喵呜……〃她竟然学起猫叫,察觉自己太顽皮而吐吐舌头后说,〃我只要一小块地盘,请你供给我一些食物和水,而且还被动性地只在有食物的时候才会靠过去,这样和养一只猫没什么两样吧!〃〃不过我说了,如果饲主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做家事的。总之,捡到我是百利而无一害。
〃〃饲主?〃〃你呀!〃她再微笑。
〃好了,〃她突然大喊,我被吓了一跳,看她。
〃开车吧!〃她发号施令,指向前方,〃走!回家 !〃愣着,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我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真的让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前进。她满足地微笑了,反倒不再说话,放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
而我就这么往右转一直一直开下去,再转个几个弯,到家了。
她说我是她的饲主。
她说,她只要一小块地盘,请我供给她一些食物和水,而且还被动性地只在有食物的时候才会靠过来。
她说……
真想告诉她捡到一只猫是不坏,但捡到一只母猫可能不太好。
〃不错嘛!公寓挺大的,呀!好可爱的绿色沙发。〃她一个跳跃,身手利落地跳坐在那张摆在窗边的破旧单人沙发上。随即起身又在屋内绕了两三圈,〃这边少了一幅画,如果这面墙挂上一幅绿色的画一定很好看,要绿色的才温暖。〃〃喂……〃〃啊,浴室少了块脚踏垫,这样容易滑倒,也容易将里头的水给带出来,嗯,改天我去买。〃〃喂。〃〃耶!厨房怎么没有吐司机呢?有那个就可以吃刚出炉的吐司了啊!嗯,改天一起买。〃〃喂!〃〃进来者死?天,好不吉利的挂牌,这样要是有人想找你聊天的话不就不敢进去了吗?而且敲门也不方便呀!〃〃嘿!〃我大叫,她却已经举起手往牌子上敲下去,接下来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牌子变成两半,〃者死〃掉到地板上宣告死亡。
〃嘿嘿……〃她笑了,〃剩下'进来',蛮好的。〃〃你……〃我找不到骂她的字眼,因为我骂实习医生或住院医生时只用医学骂人词汇,例如,你的Association area(大脑中的联络区,与记忆、意志、判断力、智力有关)是泡在福尔马林里了吗?或者是,这种X光片你判读不出来,你是Optic disc(视盘,此区无感光作用,是眼球中的盲点)过量吗?
所以我不骂她,一来是我不知道骂一个女人该用什么样的字句才叫骂,二来是搞不好我说出口的话对她而言不是骂,而是恭维或事实。
前者我不会,后者会令我沮丧,所以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她、看她,再看她,用力看她……
〃呃,对不起嘛!我会把它粘好放回去的……〃她的道歉让我松了口气,至少用〃眼神〃可以让她明白她这样做是错的,而且让我感到生气。
所以接下来的相处,我几乎不用〃说话〃,而是用眼神。
也实在没办法,在念书的那段岁月我总认为〃女性〃代表异世界的人,难以理解、难以沟通,和她们说话就像是要先学会外星语,然后才能做进一步的接触,而我宁可将时间放在书里也不愿去学那种语言,所以和她们说话我不会。
等工作之后,我发现没有学她们的用语在工作上处处碰壁,医生少于女护士,病人也有一半的几率是女性,所以我开始拨出一些时间学习如何和女性说话。如果〃和女性开口说话〃只是初段班的课程,那么进阶班的课程就是教你如何〃理解她们话里透露出的讯息〃,远超过说话那种口语化的表达,而是要去知道她们真正想要的……这阶段困难度很高,我边工作边学习,所得的成绩我自认为不好也不坏。但是男同事却认为我表现极佳,只要打出我的名号,就可以搞定许多事,如联谊会、同事和护士间的冲突等等,他们私底下表示,这和我的长相有关。
我不懂,也不想懂。
最后还有〃高段班〃,就是学会〃体贴、温柔,对女性就算不说谎也绝不要说实话〃等课程内容,我彻底没兴趣了。
简单地说,我对女性虽然不至于罹患Phobic disorders(恐惧症),但肯定有社交功能障碍等问题。
〃咦,你是……〃阿皓在傍晚时回家。
〃你好,我叫瓶子,请多多指教。〃〃你好,好可爱。〃阿皓与女性的相处已经到达最高阶段(比高阶还高阶),凭他一张嘴可以让他悠游在女人国中,活得非常好。
〃哪里,谢谢你的赞美。目前我因为失忆了,所以住在这里,不好意思打扰了。〃〃耶?失忆?住这儿?祯……〃阿皓鬼吼鬼叫地冲到客厅,一指拎着我的晚餐,一手拎着他的晚餐。
〃她……要住这?〃喜悦的表情和兴奋的声音,使我开始有点替瓶子担心。
〃嗯。〃我丢下报纸,〃暂住。〃申明。
〃嘿,真好……〃〃你欢迎我吗?〃〃当然啦!放二十一个响炮欢迎!〃他又说,我总算见识到自己的弟弟是如何靠一张嘴泡在女人国中享受女人恩的。
〃谢谢,好让人感动哦!〃他们互相拥抱,我看不习惯地轻咳几声。
〃皓,瓶子在的这段期间,你们少有肢体碰触。〃不明原因,我讨厌看到瓶子和别人搂搂抱抱,不管那人是不是我的弟弟。
〃干吗?这是欢迎啊!〃阿皓小小地表示不满。〃拜托老哥你别像旧时代的班主任好吗?〃〃怎么?〃〃哔……哔……你!和你!分开!〃他高分贝又比手划脚,〃你们之间拉开距离五步,下次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肩并肩走在一起,成……成何体统。〃他表演完毕,瓶子笑得掉出眼泪,我则忍住将晚餐摔到他脸上的动作,不吃了,回房。
进房间后外面开始传来瓶子的声音,她热络地向阿皓介绍她自己,很诡异吧!一个失忆的人还可以〃介绍〃自己。
不过她办到了。
我没有偷听的习惯,只是隔音设备差,她的音量又大,所以一字一句地溜进我的耳朵里。
〃我是台湾人,所以会说台湾话,不过可能住过美国,你也听得出来嘛!我说话有美音。嗯,我的兴趣是看流行杂志,不喜欢报纸,台湾的报纸血腥太多,我不爱。至于为什么我能知道我的兴趣是看流行杂志,那是因为我在医院的时候,隔壁床的年轻太太拿给我看时,翻看着里面的流行衣物和现在流行的走向,感觉就像通电一样哦!所以我才会说那是我的兴趣。〃〃对对,翻到一些书报我也有通电的感觉哦!〃〃什么报?〃〃呃,《男孩日报》。〃《Play Boy》吧。阿皓敢看还不敢明说。
〃我喜欢吃咖哩饭、牛肉面和水饺。最喜欢做的事是发呆……〃发呆?
真是。
一个蠢弟已经够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蠢女人。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我很喜欢哦!〃〃大概喜欢吧!我只能说大概,毕竟我失忆了,不知道以前的我喜不喜欢。〃〃最近有部片子不错,哪时候我们去看看。〃〃可以啊!〃声音突然停顿,我继续谛听。
〃不过我绕了一圈,发现你们浴室没有脚踏垫,厨房没有吐司机,总之你们的屋子似乎少了些东西,改天采买一下比较好吧?〃〃对嘛!我早就说要买了,是……〃我猜提到了我,所以阿皓的声音才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