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无痕-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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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人少,加之义父与兄长话少,小羽心事重,这饭,三人吃得没点滋味。食刚过半,小羽已用了个半饱,一面心焦地瞅着兄长碗里的米饭,一面暗自盘算如何开口,让兄长出寨寻他二人回来。正在这时,打屋外风一般地冲进来一人,夹棉皮帘被高高撩起,暖烘烘的屋子蹭地灌入了一股寒气。小羽定睛一看,挟风而入的正是冷昔。
冷昔看起来,同往常大不一样,炯亮的眸光滚烫得能喷出炙火,冰雕般的俊脸此刻竟涨了个通红。
“你,你,你……”一进屋,冷昔就死死盯着小羽,不知是心太急还是气没顺,一句话,光个‘你’字,都说了三次。
小羽见冷昔完好如初,没缺胳膊没少腿的,心里先是一喜,继而又是一慌:“你……他呢?”
“你早知道了,对么?为什么瞒我?”小羽再说什么,冷昔显然未听进去,抓着小羽肩头不停耸,话语颤得难辩:“为什么瞒我!为什么?”
“等等,你先等等……”小羽被他摇昏了头,刚刚咽下的食物在胸口翻得难受,“我,我……呕……”
司空涧见势不妙,一个箭步抱住情绪极为激动的冷昔,同时暗示亦然将小羽拉开:“昔儿,冷静点!小羽受不了!”
“冷静点,对了,冷静点,有什么慢慢说……”司空涧轻柔而不间断的语慰令冷昔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片刻后,冷昔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被司空涧按坐下,手足不再抖动,可盯向小羽的乌眸,炙热未减半分。
“你……”过了半晌,冷昔重又开口,可小羽眼下担心白君涵,却又恐他再次激动,惟有望他速速说完,自己再问。“想问什么?”
“你,你左肩有块红色的胎记……”声音再一次的颤抖了,司空涧眉心一拧,不自觉加大了臂膀间的力度。小羽有些奇怪,小心地看着冷昔,微微点了点头。“它、它是不是、像、像……”冷昔的话突地没了底气,恢复白皙的脸庞爬上片片绯晕,挤出的笑容虚得毫无气力,“像、像羽毛……对吗?”
小羽皱起了眉,心中甚是不解:“这等事情除了爹娘,自己从未告知旁人,冷昔又打哪儿知道的?”不解归不解,事实就是事实,小羽只得老实承认。
“果然……你,我是你豆豆哥哥,”说罢,冷昔突地将小羽揽入怀,把头深埋小羽颈窝喃喃低语:“火儿……火儿……我早该明白,你就是火儿……”
一听这话,小羽整个人顿时僵了!
被这话惊呆了的不止小羽一人,司空涧和司空亦然也不例外。要知道,在虎跳峡,自宛君口中,大家都听说过‘火儿’的故事。当时虽觉火儿死得惨烈,也曾为此唏吁一番,不过是感慨他人而已。哪曾想,兜兜转转,火儿竟然没死;而小羽,竟然就是火儿!
餐桌旁,烛台上,光影忽闪不定,灯芯却挺直依然。耳畔,冷昔低低的絮语一如烛光轻飘,小羽却学不来灯芯的泰然,心绪早已随着突变凌乱如麻。
冷昔口中不停重复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早告知,她就是火儿;为什么当年她片语不留,抛下他不辞而别;为什么将他的玉蝴蝶转赠她人……,太多的为什么,让小羽无法作答。
听着冷昔的话,小羽忽地心生悲悯,悲的是冷昔,悯的却是自己。冷昔虽然可悲,然,这悲他却心甘、无怨,而小羽则不然。小羽不愿相认,为的是内心早已明白,冷昔的情她无法负担,一旦承认,就成了缚心的麻,丝缕之间早已衍结成网,而这张网,小羽根本无力挣脱。
“这还用问?”小羽尚在自怜,白君涵冷冷的讥嘲在身后响起。“小羽不愿讲,自是不想与你相认。”
冷昔一听,腾地站起身,俊容惨白地盯着小羽,薄唇微颤,语调尖利:“告诉他,不是那样!”
白君涵强忍熊熊嫉火,寻了张正对小羽的空凳从容落坐,顺手接过秋儿递上的热茶抿了两口,借机敛了敛心气:“何必自欺欺人?她若真与你有意,即便不是那个什么‘火儿’,也会主动冒认,哼,你以为她刻意隐瞒,又会为了什么?”
“白君涵!你瞎说些什么?!!!”自打白君涵一进门,就没正眼瞧过小羽,刚才那话听来挟枪带棒的,她不恼才怪。“这里不关你的事!”
“你……”冷昔指着满脸轻蔑的白君涵,舌尖气得打颤颤,“你……”
白君涵见状,向冷昔嗤嗤轻笑,殷唇皓齿吐气如兰,剑眉英目似斥还嗔:“小羽不知情,恼我怨我,我都不怪!只是,你又怎能辜负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多嘴,告诉你印记一事,任你自以为是拖小羽去祭了阎罗!这下好,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风箱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你!你怎知我这胎记?!!”一听说是白君涵挑出此事,小羽勃然大怒,怒目圆瞪地挽起手袖,奔过去就要打人,身后的司空亦然见势不妙,一把将之拖住。“你这卑鄙无耻、窥人隐私的小人!”
“白兄,别说了!”司空二人早被眼前的唇枪舌战惊痴了,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司空亦然好不容易瞅空插上一句,惟愿息事宁人,却没一人理会。
“小羽,你怎变得如此薄情?”此时的白君涵早已嫉火攻心,哪又罢得了手?只见他不急不愠地向小羽侧过半张脸,邪邪地一挑眉,语气骤然变得哀怨:“那夜,荪山客栈,你我共处一室……”
“别说了!!!”听白君涵这么一说,小羽这才想起那夜,自己曾被其扯去外衫,或许,那时让他瞧到了印记,俏靥顿时一片嫣红。“就算这样,我们根本没什么……”
一听这话,冷昔的心彻底凉了。他扬起了脖子,冷漠孤傲地俯视小羽,乌眸黯淡无光、脸上波澜不兴。“我,我们真的没什么……”小羽从未见过这样的冷昔,此时的他,就像受了伤的刺猬,再一次竖起冰凉的刺,唤得小羽自责不已,鼻头酸涨难受。小羽扯住冷昔的袖角,怯生生地向他解释,“那天晚上,我们不过比试了一番,别的什么都没发生,真的!相信我,别这样看我!”
“什么都没发生?”见小羽如此维护冷昔,完全无视于他,白君涵强忍多日的妒嫉全数冲上脑门,心,更是疼得没了一点知觉,脑海中已是混乱一片。“那日,她肚兜上的喜童头顶只有三根毛,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娘!”
“白、君、涵!”小羽一声厉喝劈空而下,之后,她慌忙抓住冷昔的胳膊一阵猛摇,语气甚是虚空乏力:“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我们没什么?”小羽越是这样,白君涵的话越是说得尖酸:“我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了,还说没有?”说罢,他冷嗤一声,双手硬生生扯开衣襟,露出健硕光亮的胸膛。“难道,连这,你也忘了?”
“我……你……” 霎时间,屋内四目铮铮、火光四溅。气昏了头的小羽,除了死死盯着白君涵,颤抖的双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够了!!”冷昔厉色一吼,顿时鸦雀无声。他空洞的目光将呆滞的众人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了小羽脸上。望着小羽,冷昔疲倦地扯出一个微笑,而后孑然离开。就在他转身之间,留下满目苍凉。
第四十四章 江山美人
江山美人
雪意浓、寒气胜,冰刀碎貂裘;枯林殆、疏影斜,冷剑锁清容。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坠落在这苍辽之地,青砖、黄土、石井、寒阶,星星点点变得斑白,继而茫茫成片。
屋前的木栏上,黑色的裘披积起蓬松的雪瓣,院前的敞地里,藕青的长衫飒爽飞舞,和着断弦四烁的剑芒,时而曼如飞絮,盈盈轻舞,时而疾如流星,破空无踪。舞剑之人,招式凌厉,神情狂骜,紧锁的眉目间有着化不开的郁结。
雪,越下越大,剑,越舞越疾,随侍远远看着裘披被尽数掩在雪下,瞧不出半点黑,地上的白雪随黑貂皮靴的跃、踏、踢、拨,生出凌乱的污痕,心焦不已却又不敢多言。
“陛下有旨,传汉王觐见。”小僮眼瞅这剑似乎舞得没个头,遂清了清嗓子壮胆叫道。
过了半晌,白君涵方收剑回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狠狠剜了随侍一眼,旁若无人地提起裘披一抖,积雪哗哗散落,一甩手将之披上身,大步流星朝东院走去。
一进屋,白君涵目不斜视直奔白亦墨炕前,单膝及地抱拳而拜:“孩儿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唤起后,白亦墨靠在半身高的软垫上,神情不定地盯着额头尚有碎冰屑的白君涵,默默不语。
白君涵猜到父皇为何如此,心中老大不快。故此,他脸上虽恭卑依旧,可眉头却不时微耸。白亦墨不问,白君涵不提,一时间,屋里除了木炭炸裂之声,安静得连针尖落地都可听到。
“本来,”白亦墨轻咳几声,揉了揉额角,缓缓说道:“你的事,朕不想过问。可,事关小羽母女,我无法置身事外。”白亦墨话音一顿,瞥了白君涵一眼,见其静立一旁,面无表情望着脚下的火龛,语气又黯了几分。“坐吧。”
随侍及时地端过一张椅子,白君涵朝白君涵微微一鞠,轻声言谢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待他坐稳,白亦墨手臂微拂,随侍得到暗示,掩门而出。
“现在,这屋里的,是父子,非君臣,那些繁文缛节一概免了。我只惟愿,你我能坦诚相待。”
“是,孩儿遵旨!”白君涵垂眼低眉答道。
白亦墨见状,长叹一声,继续说:“算了,我这话,你若真能听进心里去,也成。看得出,你喜欢小羽,今日这事全因妒嫉之故。”听这话,白君涵脸上先是一红,旋而转白,抬眼望向白亦墨时,满目欲辩之色。白亦墨微微一笑,将白君涵的话打回腹中。“朝堂上,即便给你冤屈,也从不多言。但我知道,你这倔性随你娘,自小便极是要强。刚才,我这么说,你一定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内心的感受再怎么掩饰,它也不会随之消失,只会越发浓厚。”说到这里,白亦墨的话渐渐轻柔起来,“现在的你,像极了二十五年前的我,为了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可是这样,你会在不知不觉间把她推开,她的心,也会因此离你越来越远。”
白亦墨的话就像针,针针扎在白君涵的心尖尖、肉瓣瓣上,奇痛无比。打冷昔一转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小羽的心已随着那孤寂的身影,离开了自己。回头想,任何事情,只要关系到小羽,他的情绪必会大起大落,而这一切,他根本无法自控。为求一点心喜,他会为之放下自尊,不顾风度,相处起来更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这样的白君涵,连他自己都鄙视。忽然间,他觉得有些累了,那是一种让人身心俱疲的累。
“你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小羽到底是不是你所爱的人?”白亦墨细细观察着白君涵,试探性地说道。“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一听这话,白君涵顿时警惕起来,对着白亦墨瞪圆了眼,果敢坚决地回答道:“我爱小羽!休想要我放手!”
“哦?果真如此?”白亦墨凤眼一眯,冷冷嗤笑道:“这个,未必吧。若真这样,当日你明知小羽被挟,又怎会毫不犹豫地弯弓射箭?”
“我……”白君涵胸口一堵,语气虚了不少,“孩儿十年前已能百步穿杨是众所周知的事,况且事先我已安排妥当,小羽不会有事的。”
“假如,她脖间的刀再快一点;假如,她身后的卫士补了一剑;又或者,风一吹、马一跃,你的手正好一抖,飞箭指向的是小……”
“不!不会!”白亦墨的词锋咄咄逼人,白君涵捂着几欲炸裂的头颅大声喊叫:“不可能!!!”
“涵儿,这只是假设,”望着神情痛苦的白君涵,白亦墨心头一宽,略展笑容,口气舒缓许多:“事实上小羽没事。不过,”待白君涵稍觉气顺,白亦墨双眸一凛、语调急转直下:“你既能想到制造混乱、趁那人分神之机射杀于他,又怎没料到这些不测?凭你的心智,除非不愿去想,否则决不会有此漏算。”听得此言,白君涵神色顿黯,原本紧捏的双拳无力地垂到腿侧,颓废地低着头不言不语。
“唉,这话挑明了说,为父也心存不忍。只是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想必你早有所定。眼下,大邢面临浩劫,苍生陷于危难,需要你去一肩担当;而小羽也身中剧毒,要想求生,少不得冷昔襄助,于你而言,该如何去做,也真得好好想想了。”
“剧毒?什么意思?”白君涵一愣,他与小羽相逢不过两日,怎就半点没瞧出?
“小羽中了‘夜魂’之毒,平日只是嗜睡,若无冷昔助其调气,寿期不过半月。而这毒的解法只有冷昔母亲知晓。”
“该死!我找他去!”白君涵猛然起身,要去寻冷昔,却被白亦墨止住。
“小羽中毒,不关冷昔的事。只是,半年内,冷昔若不能劝得其母施救,小羽必死无疑。”话已至此,该说的白亦墨都说了,此时,他疲倦地闭上了眼,慵懒中透出一丝无奈。“该怎么办,你自己想吧。还有,你同香儿的婚事,我看你也应了吧。”白亦墨停下话,眼瞅着白君涵不言不语地呆望向他,可空洞的眼神不知飘落在哪处,心头腾地一酸,忍不住又咳了数声,再开口时,嗓音已微哑,“你可知,朕为何故意将你留在西辰?要知道,人心隔肚皮,枉他丁汝玄跟随朕这些年,对朕可谓是忠心不二,却难免有做大之心。此番,调丁卫坤前来护驾,起初只为他孝心极重,有其父同行必会全力护驾。谁曾想,你被引来西辰,朕这才想到留下你与他,借机试他们父子一试。”
“试?难道……丁兄起初能及时到达西辰?”白亦墨的话成功地抓住了白君涵的思绪,他开始暗暗思索个中微妙。
听白君涵一语中的,白亦墨欣慰不已,点头笑问:“想到了什么?”
白亦墨的鼓励,令白君涵豪气顿起,他略略沉吟,慢慢答道:“看来,丁丞相得知他并不与父皇同行,暗地传信丁兄寻个借口放慢速度,为的是待父皇和二哥之间决出胜负,再出手得利。”
“说下去。”
“如果,二哥真能得手,他们父子可借平叛之名,理直气壮与二哥一争天下;如若不然,也可借口路途艰险,护驾来迟,父皇断不会因此治他们的罪。若是父皇与二哥相持不下,那时他们定会坐壁观花,静待渔翁之利。哼,说不定他们连弑君篡位,嫁获二哥的心都有!”
“君涵,知道你最大的弊病么?”
“性急、冲动。”说起这,白君涵重想起刚才之事,悔意又一次涌上心头。
白亦墨见他如此,缓缓说道:“成大事者,能人所不能;行人所不行;纳百川之量,穷天际之涯。如不出意外,明日内,丁氏父子自会抵达风石寨。丁香儿是他父子的掌上明珠,她对你又情愫极深,你若应下这门亲事,他父子原本喜你,这般亲上加亲后,你再想成大事,他们必会鼎立相助。”
“不!除了小羽,我谁也不娶!”白君涵发觉话题再一次绕回至分手一事,情绪陡然激动,“即使半年内与小羽不能相见,我也决不另娶她人!”
“君涵,可否记得西辰的牢狱?”白亦墨愣愣地望着面色赤红的君涵,过了半晌,方幽幽一声长叹:“你可去过寨中的囚室?”
白君涵一听,沉默了。他明白,白亦墨暗示自己没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小羽,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