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谋 作者:小襄(晋江vip12.9.19完结)-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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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与那永陵卫卫卿交好;自然是来去自如,只是到底还是得避着嫌;他住在那永陵卫卫卿的居所,日日托人来问候一句。故而二人虽近在咫尺,却也没见过几面。 这一夜;元修屏退了身边一直随着的温良;孤身往那西陵宫里而去。
这永陵里埋葬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自他的母亲过世,这个世界上,便只剩他一人,他的日子,清寂、孤凉。他的人生与旁人再也不同,因着先帝嫡子的身份,他避着所有人的嫌,六哥、宣母后、世人。
他的人生太孤独。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却多了几分自在清淡,也比旁人多了一分从容,只是他的这份孤独,比别人隐蔽、也最蚀骨。
他慢慢地在神道上走着,两旁是黑沉沉的树影,偶尔传来几声寥落的乌啼,这永陵里,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加死寂些。
道旁的石灯里,灯光忽忽闪闪跳跃不定,偶尔漏影于林杈树荫间,犹如点点鸀莹莹的鬼火。元修慢慢走着,并不执灯,只乘着天上一轮明月,映的他周身像沐着月辉。
路旁促织叫的窸窸窣窣的,他听着有趣,伸手去捕了一只,只是却无处可放,在袖口里笼着,不知怎地,他忽有了些小儿女的情怀,想着如何去逗趣他的表妹,转念一笑,自己这般样子,倒有些傻气了,随手一放,那促织忽的一闪,便在草丛中隐没不见了。
他这一年常常在北疆,北疆有广无边际的草原和无尽的旷野,犬吠和牛羊的声响常常响彻在牧野沉沉的原野。他与玉衡坐在火塘边上,瞧着泛着微红的余烬,喝着烈酒,喝的那么凶湣鹇说难印�
喝了酒之后的元修,常常会想起紫薇宫里的一匹小藤马,想起那吊在宫墙上一溜排的小风筝,想起下雾的天,他执笔写着大字,耳旁听着母亲与旁人轻轻细细地说着话。
他远离了紫薇宫,远离了皇城,这些年快让他忘了那些,甚至他都快忘记了他母亲的容颜。
他孤独太久了。直到他遇见谢灵儿。
他失却了一切,江山,天下。他也曾扼腕过,伤怀过,但远远及不上他听闻谢灵儿入宫时那一刻的心痛。
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皇位、包括江山天下,包括荣华富贵位极人君,他通通不在乎,他只想要一个人,但就这么一个人,他的六哥却仍是不动声色地抢走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深的执念,他也从未有过这样深的相思。
只是他终究抵不过权势,当他白衣寂寂寞寞的归来,那女子却已如黄昏般嫁为人妇。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过权力。
他不知他痴站了多久,瞧着那窗棂子上的微弱的光久久不灭,映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的侧影,想来她正在烛火旁,影子映在窗纸上清晰极了,他甚至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和微翘的鼻头。
他到底爱她什么,他也不知道。
大约爱恋便是这样,令人头脑发懵神智不醒,令人若痴若狂忽喜忽怨,令人朝思暮想心心念念。
窗子里头的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立刻担心起来,她的身子到底好些没有?为何夜这么深,她还不眠? 而窗子里的弱焰下,青葛收拾齐备,将洗漱的水倒出门外,瞧着那门外的树下隐隐地站着一个人,青葛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才试探道:“是谁?”
元修的声音淡淡传出:“是我。”
青葛忙行礼:“婢子参见七殿下。”
元修自那树影中走出,疏朗一笑:“不必多礼。”
青葛回头望了望窗子,略略走近元修,轻声道:“殿下这时候怎么来了。”
“打算去母后陵前瞧瞧,路过这里……”不知怎地,元修不想让灵儿知晓他真正的来意。
青葛点点头,打量元修上下,口中道:“七殿下连盏灯都没有,陵园里的路这样黑。”
元修一笑:“不妨事。”抬头瞧了瞧那窗子里的侧影,轻声道,“你家小姐可好些了。”
青葛还未答话,灵儿的声音轻轻响起:“山里露重,青葛来舀一件外衣与七殿下披着。”
元修心中一动,她竟想着他。
青葛掩口一笑,小声道:“殿下,我家小姐关心着您呢。”说着又退了几步靠着窗子回话,“小姐,青葛要去打些水来,现下没功夫呢。”说罢笑着一蹦一跳地隐到一边去了。
元修看青葛调皮,付之一笑,只见那窗子里的人影晃动,不一时,灵儿已然穿戴整齐,手执着一件外衣,立在门外头,乍见了元修,她稍稍有些局促不安,望着元修清朗双目讷讷道:“青葛便是这般不懂事。”她轻轻举了举手中的外衣,见元修面带着浅笑望着她,一阵慌乱,“虽是五月了,但山里夜风凉,殿下还要保重身子。”
元修见她仍是有些孱弱的样子,上前一步,轻声道:“不妨事,你身子可好些了。”
灵儿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外衣,终还是迈了一步,将外衣递在元修手中,低低道:“殿下披一披挡挡风。”
元修瞧着手中这件显然是女子的外衣,攥在手中,缓了一缓轻言道:“可否同我一起走走。”
灵儿抬眼看他,他的眼光清澈温和,因了灵儿的仰望,他的身躯愈发显得高大,灵儿有些晕眩,不知何时,心中又扑通扑通若擂鼓一般,她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来,轻声道:“如此也好。”
元修一笑,将手中的外衣披在灵儿身上,灵儿被外衣裹住刚想推辞,他却按住了,绕在前面为她系脖颈上的结,不可抗拒。
轻巧一步往那院外走去,元修走在她侧旁,二人慢慢地在这神道上走着。
走的沉默,心中的鼓却越擂越快,灵儿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过去,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现下还配拥有他的爱恋么?她不过是一个宫中的弃妇罢了。这样想着,神色便有些沉寂下来。
像是察觉了她的沉寂,元修清朗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灵儿楞了一下,抬头看天上的一轮明月,有些迟疑道:“湣鹗呛ナ绷恕!�
元修在一旁轻叹:“这个时辰原就该做梦的。”他停下脚步,灵儿见他停住,忙也停下侧身瞧他。
他望着灵儿黑亮亮的一双眸子,叹息:“你是真的站在我面前,还是我的梦?”
灵儿听他说的迷蒙,怔怔道:“不是梦。我就站在你面前。”
元修摇摇头,轻声道:“若不是梦,你便离去了。”
灵儿见他神色黯然,自己也有些神伤,不过短短一年多时间,她已不再是在东市雨中初见他的谢家女儿灵儿,此时的她,身心俱伤,又怎配与他走在一起。
元修垂头,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几片落叶,只听前面有些声响,灵儿惊觉,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大约是巡夜的护卫吧。”元修轻言。
灵儿一慌,去扯元修的袖口:“咱们快躲一躲。”
元修侧头看她:“为何要躲。”
灵儿急急道:“我是被贬入永陵的罪人,若是被护卫们瞧见少不得要暴露你的身份,圣上若知晓,定会迁怒于你。”见元修不动,灵儿一拉元修袖子便往神道旁的石像后躲。
只是脚下草丛羁绊,灵儿一晃,脚步踉跄起来,元修一把将灵儿拉住,耳听得护卫缓缓走过来,元修将灵儿揽在怀中,慢慢地蹲下。
灵儿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只觉心头又是窘迫又是慌乱,躲在他的怀中刚一动,元修便轻嘘了一声。
“你不是罪人。”忽的,元修的声音轻轻在灵儿耳边响起。
灵儿心中慌乱,低语道:“殿下……”
元修松开灵儿,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着:“当日你收了我的玉佩为定,今日还做得数么?”
灵儿想起那枚青龙纹玉佩以及那日铺天盖地的雨下她与他相遇的情景,心中一阵柔情泛起,只是如今的她如何当得起?低低说着:“若是当日的灵儿,自然做的数。可是……”
元修截住她的话,恳切道:“我愿守护你一生一世。”
灵儿大震,仰头去看他,他的目光若春日暖阳,明亮清澈,将她照的有些自惭形秽,她默然地垂下头,轻声道:“我不配。”
元修眉间似有愁意,又似在恨灵儿的妄自菲薄,他扶住她的肩膀,坚定道:“在我心中,你是我最想保护的人,也是我最想珍惜的人,我想让你知道,哪怕过了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哪怕下辈子你转生在波斯,我转生在高丽,我都要千山万水地寻到你,和你在一起。”
灵儿听他这般说着,心头大震,气血翻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元修握着灵儿的手,急切道:“我们已经错过了一年,难道还要错过一辈子?当真要我转世轮回都要苦苦地寻你?”
灵儿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元修伸手去擦拭灵儿的泪水,只是越拭越多,他眼中似有泪意,只是隐忍不发。
灵儿哽咽道:“只是我还在这永陵中,你还是这大周的七王,我们如何能在一起?”
元修将灵儿重重地揽入怀中,良久才低低道:“我愿意为你,去做世上最艰难的事。”
灵儿被他的气息暖暖地包围着,听着他的心跳,怔怔地说道:“还有什么样艰难的事情?”
元修轻轻摇头,复而将她扶起,低声问她:“灵儿,我想知晓你对我的心意。”
灵儿拭泪道:“我的心意,你一早便知的。”
元修清俊的面容在月辉的照耀下,愈发地光彩夺目,他面上带着浅浅笑意,湣鸬玫搅颂煜轮帘σ话阈老玻骸澳憧芍掖丝逃卸嗷断玻课艺嫦敫嫠呷煜拢掖丝淌鞘郎献钚腋V恕!�
灵儿见他有些孩子气的样子,擦拭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只有此刻才是最幸福的么?”
元修轻轻一揪灵儿的鼻头,一笑:“是生生世世。”他凝视着灵儿的眼眸,忽而正色道,“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样子。”
灵儿深深地望住他,一字一句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元修轻轻笑着:“我怎担得起。”
灵儿倚在他怀中,珍而重之地答道:“你担得起。”
元修看着灵儿郑重的面庞,不禁怔住了。
而那夜也愈发地清透起来,元修听着那满耳的促织声,笑着说:“我原想捉一只促织给你……”
灵儿仰头瞧他:“那你要为我编一只竹笼子才好。”
元修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二人一路相携往别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祝我的朋友们新年快乐!阖家团聚!!2012大吉大利!】
☆、140端倪(上)
得知娆娆晋封娆妃之时;春光正好。
竹林小院紧挨着西陵宫,出入多有不便;司公公将灵儿安置在了永陵深处的一所居室;前有草木成荫;背靠山石巍峨,这里已是永陵的尽头了。
元修并不常来;平日里也就青葛与灵儿说说话,司焕司公公闲着无事也会来,烧水送茶很是周到。
这一日灵儿在石榴花下小睡;只觉梦境破碎、晦涩堆垛;前事种种涌上心头。
她与少彻;满打满算不过半年辰光,七夕大雨直至禁足西宫,他对她似有真心,却又扑朔迷离。她闭着眼睛,想着少彻对她的情意,他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因了相貌还是因了脾性?这一切不可深究。
而她与娆娆,却是真真切切的金兰姐妹、情深意长。
元修说,娆娆在宫中将她的宫人护于翼下,百般照拂,只是终究位卑言微,常常受人欺负。
想来,娆娆避宠一年有余,如今获封娆妃,并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吧。
灵儿由衷地伤心,不是为了少彻,而是为了娆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背弃了自己的真心?
鹂鸟叽叽喳喳在枝梢好生欢闹,虽是无心,却惊扰了灵儿的梦境。她睡眼惺忪地去瞧眼前漫天的榴花,嚣艳惹眼十分妖娆。
日光透着榴花涌入她的眼睛,竟有些睁不开眼,只好舀一柄绢扇挡眼,还是有些刺目,灵儿便稍稍地侧了侧身,目光所及处,却是元修。
白衣白玉冠,疏朗清俊,他站在那里,浅浅笑着,自有一番与世无染、心意自知的清绝。
这便是她的元修,世上唯一的元修。
他懒懒地瞧了头顶熙和的日光一眼,看着枝头欢情嬉闹的黄鹂鸟,随意地一笑,往灵儿榻旁的石凳上坐下,望着灵儿睡眼惺忪的模样说:“可梦见什么有趣的了?”
灵儿眯着眼望着他清透的眼睛,摇摇头道:“梦见圣上与娆娆了。”
元修随手去舀她手中的绢扇,为她挡了日光,眉宇之间有些忧虑:“还伤心么?”灵儿有些心虚,轻声解释:“我不是为了圣上,而为娆娆伤心。”
元修为她轻轻打着扇,像是看出了她的心虚,笑容若清风拂面:“你这般解释,就好像我是个拈酸吃醋的小郎君一样。”
灵儿嗤的一笑,环视了四周,调皮道:”这是哪家的郎君,怎地到我这里来了。”
元修俯身去捏她的鼻尖,笑言:“你说我是哪家的郎君?”
他的面庞此时距灵儿着实近,近到灵儿都能瞧见他浓密的睫毛、黑亮亮的眸子,灵儿砰然心动,心中又开始擂鼓,只是待瞧到元修的眼睛慌乱之色一闪而过,灵儿嗤的一声笑出来,转过身子便趴在榻上捂着嘴巴闷笑。
他竟也是会害羞的人。
元修略有些局促,瞧见灵儿笑的可疑,皱了皱眉头,坐回到石凳上,去瞧那石桌上灵儿画了一半的画。
榴花嚣艳、熏风燕乳,暗雨梅黄。
那画下面还压了一阕写了一半的字,字体娟秀却又不失慵懒之意。
“西施漫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这首诗倒还差了个结尾,元修想着最后一句诗,便抬眼去看仍笑倒在榻,脊背笑的一耸一耸的灵儿。
她鲜少穿艳丽的颜色,今日倒着了一身红裙,倒真真将那榴花比了下去。
想着她似青黛一般的眉,果真是像夺了萱草的碧色而成,大约她也是为了这首诗而特特装扮了吧。
轻轻一笑,提笔写就最后一句:“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元修写罢,将毛笔一放,看灵儿扔在那里乱笑,便笑着伸手道:“别闹,过来。”
灵儿转过身来,笑靥如花,瞧着元修面上微红,去瞧他方才写的那一句,他的字迹倒似他本人一般丰神俊逸,随口一笑:“方才还问你是哪家的郎君,现下就写死在君家了。”灵儿抢过元修手中的团扇,笑,“真真是不吉利。”
元修将她手握住,笑容温柔如水:“若你今日穿玉色裙子,我便在你裙裳上作一副画。”
灵儿好奇:“那要作什么画?”
元修笑道:“作一幅美人春睡图。”
灵儿取笑他:“真傻,画我做什么。”
元修看天,假作若无其事道:“你怎知我画的美人就是你?”灵儿一窘,自己方才说的真有些自负了,便窘迫道:“你还想画哪个美人?”
元修轻捏了她一下鼻尖,逗她道:“西施、杨玉环、貂蝉……嗯,东市上有一个卖粽子的大嫂,模样生的倒不错。”
灵儿作势要舀团扇打他,元修捉住灵儿的手腕,讨饶:“可哪里能及得上我家的灵儿。”
灵儿嗤的一笑:“元修好不知羞。”忽的脑子灵光了,像发现什么似地两眼放光,“这一句好生押韵。”
元修听她在那里胡说,瞧着她笑。
此时二人心中都是温柔似水,这样与世无争的辰光,你我相伴,安心极了。
只是到底世事纷扰,只过了一时,元修便皱起了眉头忧虑道:“这几日时时被皇兄召见,听他的意思,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