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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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儿的眼神突然一凛,用虽然低小但却严肃的声音说道:“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怕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拼了命要留下一个孩子,是为了给你留下一个希望,你知不知道?如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怎么能如此让我失望?”
容若看着她,缓缓地开口:“你想让我怎么样?平静地看着你永远离开我的身边而无动于衷吗?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多么的幸运,遇到了你。是你将我失意中拉出来,让我体会到了幸福,体会到了温馨。可是只有三年,三年啊,你就要离开了,我却毫无办法,你让我如何接受这一切?”
婵儿垂下眼帘,泪水无声坠落:“我知道,我明白,可是你不能这样做啊,府里人包括阿玛额娘,他们都要依靠着你,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是,很多人依靠着我,可是,我依靠的是你!没有了你,我什么都没了!”
“不,还有孩子!他是我拿命换来的,你难道也不珍惜吗?”
容若楞住了,婵儿见此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会怪我自作主张地要求用自己的命来换这个孩子,可是,我若是不这样做的话,三年后我依旧是要走,那时,你的身边就真的是没有人陪着了啊!既然结果不会改变,那么如果是你,也会做出和我相同的决定,不是么?”
容若虽然还是没有说话,可是的确是清醒了过来,婵儿说的没错,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的。可是,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婵儿离开自己呢?
婵儿知道容若的痛苦,他从来都是一个寂寞的人,他的寂寞不在生活中,而是在自己的心里。在他的眼中,往往看到的不是花园中的鲜花,而是花枝下枯萎的凋红。他孤独而惆怅,却无人为他派遣,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知他懂他的表妹,却被一道宫墙隔开。后来,有自己在他身边,给了他温暖,使他摆脱了孤单。他全心全意地认为自己是他能够执手相伴一生的人,可现在这个愿望也落了空……而这些,早已经超出了他的心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若是以前,婵儿会毫不犹豫地去抚慰,去体贴。可是现在,她不能。她没有时间再做这些事情了,她要让容若接受现实,然后坚强地去面对现实。
“容若,请求你让我能够放心地走,好吗?”
容若闭上了眼睛:“婵儿,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若是走,我陪着你……”
婵儿听了这句话,神情大变,用尽全力抬起了右手,指着容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说什么?容若,你……枉我如此待你,你竟然……”话还未说完,头一阵眩晕,身子也随即向后仰去。
容若大惊,连忙扶住了她,却被她用尽全力推开:“别碰我,我不要你管!”
“婵儿,婵儿你不要这样,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是我口不择言,你不要激动……”
良久,婵儿才平息下来:“婵儿从未要求你为婵儿做些什么,现在婵儿就要死了,只求你能替婵儿好好活下去,就这样一件事情,你都不肯应允么?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婵儿死不瞑目吗?”
“婵儿……”
“容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若是你真的这样做了,就算你去找我了,我也只会和你形同陌路,永不相认!”
容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好像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揉捏着一般。是啊,他确实不能随婵儿去,虽然他不希望被束缚,但是,他却有着太多的牵绊。婵儿说的对,心痛之余,他怎么能忘了年迈的父母,怎么能忘了自己身为臣子的职责,怎么能忘了府中老少,怎么能忘了年幼的孩子……他有着太多太多的职责压在肩头,让他始终步履维艰却无法摆脱。
艰难地伸出手,颤抖地伸向婵儿的脸颊:“那么婵儿,你希望我如何?”
“好好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容若缓缓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明珠夫妇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容若二人的房中,他们一是担心婵儿的身子,而是怕容若一时之间承受不了这一切。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吃了一惊,容若平静地坐在床边,任婵儿带着心疼的表情为自己的伤口包扎着,甚至还带有一丝浅浅的笑意。见到他们进来,容若连忙站起来:“阿玛,额娘。”
夫人赶紧走过去:“婵儿,你可是醒了。”
“额娘,婵儿让您费心了。”婵儿抬头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夫人见二人神色如常,心里便松了口气。
“对了,阿玛,您还没见孩子吧?玉儿,去把孩子抱过来给老爷夫人看。”婵儿吩咐道。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看,你身子弱,歇着吧。”明珠神色温和地对她说道。随即转头对容若说道:“容若,好好守着,有什么不舒服就赶紧请太医来看。”
说罢,便和夫人一同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容若没有再去宫中当值,而是一直陪在婵儿身边。二人如同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每日闲在房中,婵儿身子虚弱,无法起身,容若便坐在床前为她吟诗作词,陪她说话。再有就是将孩子抱来,二人一同逗弄着婴儿,共享天伦之乐。
五月三十清晨,容若起身,发现婵儿竟然坐在妆镜台前对着铜镜梳头,不禁大吃一惊:
“婵儿,你怎么……怎么起来了?”
婵儿回头一笑:“今天觉得身子很是轻巧,精神也好,所以就起来了。总是躺着像什么话?还是起身活动活动的好。”
容若一愣,随即微笑:“是……是啊,起来好,起来好,来,我帮你。”说罢急忙下床走了过去,自婵儿手中接过了木梳,一下下帮她梳理起来。盘好发髻,又帮她描了眉,妆扮好,然后换了身衣服,又在她身上加了一件披风,这才扶着她走出了房间。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花瓣散落了一地,一阵风过,将它们卷起,然后又洒落,好像下着花瓣雨一般,凄美而动人。
“容若,我们去看看孩子吧。”婵儿笑道。
“好。”
婵儿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他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对着她笑了。婵儿开心不已:“容若,你看,他会对我笑了!”容若对着她宠溺地一笑,点了点头。
“孩子,以后你要好好陪着阿玛,知道吗?额娘可是会一直看着你的哦,如果你惹阿玛生气,额娘可是不答应!”
“婵儿,哪里有这么和自己孩子说话的?”容若笑着摇头叹息,泪水却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婵儿依然笑着:“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可是,天有些阴,风也有点凉。”
“没关系,有你抱着我。”
到了城郊,二人坐在了一棵大树下,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山水景色。
“容若,我走了之后,你等着我来接你,不要主动来找我,知道吗?”
“嗯,不过,你可别光顾着自己自由自在,忘了接我去找你。”
“好,可是,如果我发现你不好好地活着,我就会远远地走开,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婵儿,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的心这么狠?”
“不狠心,你就不听话!”
“你的话,我怎敢不听……”
“好好照顾阿玛、额娘,替我尽孝。”
“嗯。”
“好好照顾孩子。”
“嗯。”
“好好照顾玉儿,她自幼便跟随我,吃了不少苦。”
“嗯。”
“还有,好好照顾自己。”
“嗯。”
“容若,我累了。”
“走,咱们回家。”
“可是,我好累,走不了了。”
“我抱你。”
“我困了,到家再叫我。”
“嗯。”
看着婵儿缓缓合上的双眼,容若的脸上满是温柔,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抱着她慢慢地向着前走去。
婵儿,我答应,一定会好好的,直到你来接我的那天。
可是,你也要答应,千万不要让我等的时间太久……
第一百零五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1)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下。
“老爷,夫人,公子不好了。”一个丫鬟匆匆赶来禀告说。
明珠夫妇大惊:“不是从别院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吗?前几天还和梁汾几人在渌水亭饮酒,怎么会不好了?”
“奴婢们也不知道,昨儿还好好的,今日早晨听到颜主子唤奴婢,才知道公子不好了。”
“请太医了没有?”
“已经去了,少夫人和宛姑娘也已经过去了,遣奴婢过来禀告老爷夫人。”
明珠和夫人听罢,立刻到了容若的房间。官氏迎出:“阿玛,额娘。”
二人急忙询问:“芷幽,容若怎么样?”
“太医已经进去了,阿玛额娘莫急。”
夫人又转向了官氏身后的玉儿:“玉儿,昨夜公子有何异常?”
“回夫人,昨夜公子说不用奴婢伺候,早起奴婢来看的时候,公子满身冷汗,高烧不退……”玉儿含着泪花低声答道。
这时,张太医走了出来。明珠立刻开口问道:“太医,小儿……”
太医摇摇头:“太傅,公子的病并非是一日而成,而是长时间积成,从脉象看来,郁积极深啊!”
“还请太医开方。”明珠道。
张太医叹息:“太傅,恕老夫之罪,公子这种情况,已不用用药了,还是,还是早做准备吧……”
夫人听到,只觉得眼前一黑,不觉向后仰去,众人急忙扶住。明珠身子一震,也不禁老泪纵横:“太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
太医只是站在一旁,无奈地垂首。
只短短几日,容若便已经是面容枯瘦,失掉了原有的神采,他无力地靠着枕头拥被而坐。
“不早了,芷幽,宛儿,你们去歇着吧,有玉儿在这里陪着就行了。”他吃力地对官氏和沈宛说道,这两个女子已经是眼睛红肿,面容憔悴。
“公子,我们……”
容若伸手阻止了她们:“去吧……”
两人只能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转身离去。官氏不忘回头叮嘱着玉儿:“有什么事情,就赶紧遣人去告诉我。”
“是,少夫人。”
官氏二人走后,玉儿转身对着丫鬟们道:“你们下去吧。”
“是,颜主子。”
容若看着床前站立的玉儿,轻轻地笑了笑,让她做到了自己的身边:“玉儿,我就要解脱了……”
“公子,您别这么说……”
“玉儿,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可是,玉儿舍不得公子……”玉儿说着,不禁泪如泉涌。
“玉儿,这么多年,是我委屈你了。婵儿临走还托我好好照顾你,结果我却……玉儿,我真的是太……”
玉儿连忙阻止了他的话:“公子,您别这么说,能陪在公子的身边,是玉儿的福气。玉儿最了解主子了,她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给您在加一个牵绊而已,让您能够好好的活着……其实,她已经嘱咐过玉儿好多遍了,让我好好地照顾您。”
“玉儿,这些年多亏有你在身边,给我讲婵儿的一切,让我能够更加了解她,更加懂她。可是,玉儿,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怨吗?婵儿走了,也带走了我所有的感情,我……”
“公子难道还不懂玉儿的心吗?玉儿怎么会想要去占据公子的心呢?玉儿只是希望能替主子好好地照顾您,做您的贴身丫头罢了,是公子待玉儿好,将玉儿立为侧室。公子如此厚待玉儿,玉儿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有怨?”
容若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轻轻地靠在了自己的肩头,玉儿对他说道:“公子,原来都是玉儿主动和您谈起主子,给您讲她从小到大的故事。今儿是您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呢!”
“是吗?”
玉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容若笑了笑,慢慢地讲着:“我只是希望能够多了解她一些,这样我才能明白她究竟为我付出了多少。那时,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为我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若是有一天她不在我身边了,我应该怎么办。她是我的妻子啊,自然是要陪在我身边一生一世的,无论如何都会和我白头到老的。那时,这就是我的想法。可是我忽略了,人生的下一步是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的,谁都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到底是团聚还是别离。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一直都是我的依靠,她不在了,可我还要成为很多人的依靠。这时,我才真正的体会到了,原来我认为最普通的竟然全都那样珍贵,若是可能,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再换来一天有她的时光……”
是啊,曾经最最寻常的情景,现在竟然只能存在于回忆和梦境中了。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静静地听着容若所吟的词句,听着他的讲述,玉儿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一抹已经八年都未曾见到的温婉的笑容。
还记得婵儿走的那天,容若是笑着将她抱到府里的,然后带到房间静静地拥着她,直到晚上才亲自为她换上新衣,梳妆打扮。他一脸平静地将婵儿入棺,一脸平静地看着人们钉上棺盖。知道看不到婵儿的面庞了,泪水才从他的眼中滚滚而落。
一直到康熙十七年安葬,婵儿都厝柩于阜成门外的双林禅院,有一年有余。这些时日,容若时常一人宿于禅院中,陪伴着她的灵柩,无论谁来接,他都不肯离去。夜里,他会孤坐灯下,挥毫泼墨,写下一首首词作:“婵儿,你不是喜欢我的词吗?如今,容若专写给你,可好?”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客也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缸。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盼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
婵儿,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孤零零的地方呢?你会害怕的,所以我才会来伴着你,让你不会恐惧,不会幽寂。
第一百零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2)
而婵儿下葬之时,容若只是流泪观望,依旧是平静如斯,可是心中却是撕裂般的疼痛。从这时起,他感到自己是一个人了,最懂他最怜他的人已然离他而去了……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在他和婵儿的世界中,他是那朵花,而婵儿才是惜花之人。现在婵儿走了,他只能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