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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山遮不住-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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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恩与结识盛家的事情,崇学是知道的。那会儿他们刚到上海,仰恩在家里呆得无聊,当时盛家在给家里小姐找英文家庭教师,他便过去应试,结果自然是手到擒来。崇学知道他并非想要做家庭教师这么简单,果然,因为他的身份,盛家视他如上宾,大小社交活动,无不邀请他参加。盛家在上海是屈指可数的庞大家族,通过他们的关系网,仰恩轻而易举地融入了上海的上层社会。可四爷找人打听他的事情,崇学并未听说,于是问道: 

                    “四爷找他做什么?” 
                    “传了点内幕出来,但四爷的人嘴都严,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四爷全名胡孝存,是清帮“大”字辈老大胡闽才的第四子,所以人称四爷。胡闽才曾是扬州徐宝山的部下,做过镇守使,后来参加革命,一手经营的“平社”是上海滩几乎与杜月笙的“恒社”齐名的组织。自胡老爷子隐居上海海格路以后,最钟爱的四子全面接管“平社”,社中弟子遍布工商政兵各界,势力一直伸到华北和西南,风头正劲。四爷为人却又极端低调,不喜与人接触,除了上层社会少数几个大亨,平日里见过他的人倒是少之又少,这跟他如雷贯耳的名气如此矛盾,更加激发了别人对他的好奇心。这么个神秘的风云人物又怎么会打听仰恩?崇学一时有些困惑。 

                    窗外天已黑,见丁啸华穿上外套,崇学才开口邀他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我去贝勒路。” 
                    丁啸华在上海包了一朵交际花,叫陆芬,那女人自从跟了他以后倒挺安分,于是丁啸华在法租界贝勒路买了套房子,安顿了陆芬,每次他来上海,都会住在那里。 

                    崇学未再挽留,送他出门,临行前依旧嘱咐: 
                    “我跟你提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 
                    见崇学点头,又聊了一会儿,说道: 
                    “有时间到贝勒路吃饭,陆芬的手艺不错。” 
                    丁啸华在各处的女人不少,不过对这个陆芬似乎格外重视一些。 
                    目送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铁门缓缓阖上,暮色从四处涌上来,崇学在院里沉思了一阵,才转身回到屋里。佣人过来跟他说, 
                    “恩少爷打电话来了,让您过去吃晚饭。” 
                    “我让人回北方找的火盆,送过来了么?” 
                    崇学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佣人说下午刚送过来,已经放在车上了。 
                    本来可以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两个人都乖乖地站在自己的白线以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仰恩为那天的失态道歉,崇学默默地接受了。仰恩似乎很喜欢他带过来的火炉,追问是在哪里买的,他说,“有用的你就用,问那么多干嘛?” 

                    没为他硬梆梆的态度生气,仰恩看得出这与自己在东北用的是一模一样,必定是崇学托了关系从北边捎过来的,心里感激着,嘴上也没提,于是说到盛家托他送贴子的事,原来耶诞节盛家有舞会,邀了不少名流,想托仰恩的关系,请崇学过去。 

                    “我没接,”仰恩一边往火炉里加碳一边说,“知道你不想太张扬,盛老三的名声又不好,你还是少与他们来往的好。” 
                    “那你怎么还跟他们走得那么近?” 
                    “哪里走得近了?”仰恩瞪了崇学一眼,“再说我们的身份不一样,你能跟我这个小萝卜头儿比么?” 
                    崇学笑了,因为仰恩说他自己是萝卜头儿,也是为了他说话时瞟过来的那种可爱的眼神。他最近笑的比这几年笑的都多,仰恩就象是个跳动的火苗,一窜一窜地,照亮了他心里阴暗很久的角落。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仰恩提庐山的差事,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关于个人的决定,他很少会想着去跟别人商量,更不会考虑别人同意不同意,高兴不高兴。可他这一会儿,竟想着要征求仰恩的意见,这种潜移默化改变的结果突然呈现出来,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很快化解了心里微妙的一点点慌乱,丁崇学外表上依旧纹丝不动,问道: 

                    “都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开饭?” 
                    仰恩连忙回头看墙上的钟,是哦,已经快到八点。 
                    “约了玉书跟子渔,他们又迟到了。” 
                    崇学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心想,你也太有诚意了罢?以为是因为道歉请我来吃饭,原来不过是凑饭局而已,或者是为了凑牌局也不一定,吃过饭,依玉书的性子,总要搓个八圈,不会是三缺一才顺便叫上我罢? 

                    仰恩心思敏捷,几乎立刻猜到了崇学心里的不舒服,他知道崇学并不喜欢跟玉书和子渔在一起,嫌他们两个太吵了,于是劝说: 
                    “人多热闹么,反正我们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 
                    “嗯,你请的这两个人也太热闹了些!” 
                    似乎是为了回应崇学的总结,门外就传来大声的喧哗: 
                    “仰恩救命!夏玉书要杀人了!” 

                    第二章 

                    静安寺路“沙利文”的斜对面,有家叫做“船”的咖啡馆,就是夏玉书三年前在朋友的帮助下开的。店面并不大,可地角儿选的好,所以生意相当不错,落地的玻璃窗,从外面就可以看见穿着黑白制服的店员把烤好的咖啡豆磨成粉末,放在酒精炉上烧煮,诱人的香气竟是那扇幽雅的门所不能阻挡,即使只是经过,也受不住那美味的诱惑,忍不住要进去尝一尝。仰恩下了车,天气有些阴沉,拉上衣领,紧走了两步。那会儿正是下午生意清淡的时候,店里人不多,玉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出神。仰恩抬手在玻璃窗上屈指敲了敲,才把他从沉思中扯回来,招手让仰恩赶快进去。 

                    “怎么才来?”玉书一边吩咐店员给仰恩准备些点心,一边问。 
                    “嗯,感冒还没好利索,大翠儿看得紧,说快下雨了不让出门。我没法坐家里的车,所以偷偷跑出来,再打电话到祥生公司,叫的出租车,所以晚了。” 

                    “得了吧!她一个下人,还敢管着你?背后有人撑腰吧?”玉书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酸,“我看他对你那么好,就嫉妒。怎么天底下的好男人,都给你拐跑了?” 

                    仰恩尴尬地笑,瞅了瞅柜台后忙碌准备的店员。那人似乎习惯了玉书说话的口气,倒也没在意,只冲着看过来的仰恩点了点头,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你这人说话,怎么就不能收敛一点儿?”仰恩对玉书的了解越来越多,知他对自己虽然嘴上不留情,心眼倒不坏的,于是也不介意,只打岔错开话题: 

                    “我买回家的咖啡,煮的就是没这里的香,是什么原因?” 
                    “废话,人人都能煮出这种效果,还到我店里吃什么味道?要是喜欢,你就尽管来,这一两杯咖啡我还招待得起了。” 
                    很快店员送上来两块精致的松糕,仰恩不喜甜食,那些花花绿绿的奶油蛋糕是一口都不碰的。 
                    “怎么好总到你这里吃白食?你若肯收钱,我倒更心安理得。”仰恩低头看着点心盘子下面的餐巾,一角儿绣着小小白帆,写着“船”,“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店名儿的?” 

                    玉书脸色黯淡下来,低声应道,“随便起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天色暗下来,灰灰的云层低垂着,似乎就要下雨。朝外看去,似是起风了,来往男人身上的长大衣,鼓满了风。不知道是不是这阴沉天气勾引着人去怀念,玉书忽然说道: 

                    “他小名儿叫小船儿。” 
                    仰恩的手指在那刺绣的白帆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抬头,他知道这个“他”指的必定是玉书不常提起的师兄。 
                    “他父母是舟山的渔民,叫他小船儿。后来给卖到戏班子,大家都叫他大师兄,出师以后又取了艺名儿,可没人的时候,我总爱叫他小船儿,只有我知道他那名儿,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每次我叫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我一个人的。可后来有一天,我碰见他带那表子去天桥玩儿,她也叫他小船儿。” 

                    所以要用他的名字来开店,至少店是你的,这只“船”不会与人分享,真正是你一个人的。仰恩忽然想起他喜欢“郑福斋”的酸梅汤。“郑福斋”的老板也是唱京剧的艺人,店开在“上海大舞台”的东邻,主要服务在上海演出的京剧角儿,以自制京式糕点和北京酸梅汤为主。仰恩心想,玉书对那里的喜欢,多数也是因为会让他联想起自己粉墨登场的年代,他与那“小船儿”曾同台共戏,在别人的故事里相恋,相守或者分离…… 

                    “现在好好的,以前那些不愉快,不去想也罢。”他说。 
                    “能说不想就不想么?”玉书今天是有些奇怪,“你就能把原尚文甩了你跟人结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仰恩只觉得自己毫无防备的心,似给锥子扎了一下,疼得一跳,玉书的脾气还真一点都没变,说话没轻没重,也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只得苦笑: 

                    “他那么做也没什么错……” 
                    “你是真豁达还是装伟大?反正我不管,他负了我就欠我一辈子,我呀,活着不饶他们,死了也不放过。” 
                    懂得忍耐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也算是种豁达吧?仰恩心里想着,也许那么活着,不如玉书这么敢爱敢恨来得快意,可该遗忘,该原谅的时候,放下心里的介怀,对人对己都是种解放。仰恩一点也不恨尚文,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那会儿是彼此认真,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在一起,毕竟不是两人你情我愿就能心想事成,又何苦去抓着不放? 

                    “呵,你今天是怎么了?子渔惹到你了?” 
                    “不是,”玉书的眉间忽地闪过一瞬的迟疑,“今天看到一个人,长的象他。” 
                    “不会这么巧吧?”仰恩不太相信,中国这么大,北平分开的两个人能这么在上海重逢?人海茫茫的,怎么可能? 
                    “最好不是!”眉眼间的疼痛已经消失无踪,玉书忿忿地说,“要我遇上,看我怎么整他们。” 
                    仰恩在心里笑,得罪谁也别得罪玉书这样的,没见过这么记仇的人。 
                    子渔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肩膀湿了一片,他倒不怎么介意,坐下来就打招呼说“侬好”。他不是本地人,只在打招呼时说上海话,别的就一窍不通。说着,抓起块仰恩未动的松糕,一口塞进嘴里。玉书“啪”地一声打在他手上, 

                    “混啊你,是给你吃的么?”瞪着嘴塞得满满的子渔,“不是说下午要采访,怎么回来这么早?” 
                    子渔是“民报”的记者,跟玉书同岁,长得倒是虎头虎脑,怪招人喜欢的。玉书却是爱叫他“死鱼”,他也不生气,还老是美滋滋。人也是小孩脾气,跟玉书在一起玩着玩着就要动手的,不过每次都故意败给给玉书的花拳绣腿。看他们两个人就跟看戏一样,真真给仰恩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 

                    “别提了,”子渔一脸沮丧,“明明都说好的,这次还是主任安排的呢!唉……没想到那么德高望重的人,竟也出尔反尔。” 
                    “采访谁?”一边的仰恩觉得好奇。 
                    “四爷听过么?”子渔说,“‘平社’的四爷。” 
                    “胡孝存?”仰恩有些不解,“他能答应让你采访?” 
                    说完又觉得后悔,他不是瞧不起子渔,只是四爷这人格外低调,若真要接受采访,选的也定是数一数二的大报,点的也是名记,排场是要讲的。好在子渔正在伤心,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是主任找了关系,费了很多麻烦才联系上他,亲口答应,还让秘书安排时间的。” 
                    虽然仰恩到上海还只是几个月,这四爷的名气却是如雷贯耳了。只是他不出席一般场合的社交活动,倒极少见面。只除了一次,在盛家的舞会上,他是特邀宾客,特别到甚至不与场内任何人打招呼,只在楼上的书房与盛家大爷单独会谈。仰恩记得他,是因为在走廊上穿身而过的瞬间,他叫住了自己,却没说话,只盯了半天便离去。仰恩想他也许是认错人,否则他看着自己的眼光,就太怪异了。 

                    “当面问问他,怎的这么不守信用?他是社会名流,应该还是很看重自己名誉的,说不定再给你次机会。” 
                    “见他哪那么容易?”子渔一发愁,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据说他是上海滩最少露面的大人物。恐怕我还没靠近,就给他的那些白俄保镖给踢回来,那样倒好,省了电车费。” 

                    “你就是这么没出息。”玉书横了子渔一眼,“那就别访了,换个人不行么?” 
                    “总编交代的任务,哪能讨价还价呢?我要是丢了饭碗,玉书你给我个差事做吧!擦桌子洗碗我都行的,薪水多少你看着来就行。” 
                    仰恩给子渔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笑了: 
                    “也不是不可能……” 
                    “你认识四爷?”子渔激动地打断他,“我就知道你肯定有门路!仰恩,你这下真是我的恩公!” 
                    仰恩并不认识四爷,可他倒是有过耳闻,四爷爱好搜集,对青铜器和甲骨文尤为钟情。下周四在上海拍卖馆有一批甲骨拍卖,四爷对那几件文物早就势在必得,定会亲自出马。 

                    “周四我们一起去吧!”那一刻,仰恩的心里想的并不只是子渔的采访。 
                    玉书有些不高兴,子渔对仰恩崇拜的态度让他不舒服,他对仰恩说到底,总是有戒心。他在北平认识的名人也是很多的,那时候连北平的市长想听他唱戏还得排队呢!可光辉岁月总是不长久,他到上海也有几年,凭着多年来学会的本领,人脉关系渐渐地也铺得广了,可仰恩到了才几个月,混得已经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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