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庄新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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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宝玲后碰到白丽青,她勉强地向我笑笑。
「大家都在谈你祖父的宴会,」她说。「我觉得像个灰姑娘,家庭教师一定不在邀请之列。」
「什么话,」我说:「当然要请你。」
她脸上的笑容使她显得比较漂亮些。
「哦,」她尴尬地说。「谢谢你,我……我至感荣幸。」
她转身走后,我想,她在这里工作心思颇为复杂。如果她忘了她的苦恼,那么她会快乐些,我也会更喜欢她。
以后几天我在包家的时间很多,我祖父急着要我对家中有个详细的了解。道生和他妻子陪着我,他们自从知道我是他们主人的孙女后,对我恭敬多了。
包家与彭庄的格式并非完全一样。这里是一幢大屋,而彭庄是四幢屋子拼拢的。包家有个巨大的大厅作为舞厅之用。道生夫妇已经取下罩布,使我可以得窥全貌。这是个高圆房顶与嵌木墙壁、比例适中的大厅。一端有个小台座,以备乐队坐用。道生提议到花房里去搬些盆景来,说我可以和园丁长崔海商量,看我喜欢些什么。
这个大舞厅通向几间用为餐厅的房间,显然道生太太十分能干,而且她也希望在这个机会中表现出她管家的才能。
她带我去看完全现代化的厨房。
「你看,太太,」道生太太叹口气说:「这么多设备和房间可惜没人用!大人吃的东西只要用小炉灶便行了,不过那位护士倒是相当考究!」
道生太太提起葛护士不由紧闭嘴巴,我开始觉得这位护士在家里似乎颇为不得人缘。
当她正带我参观时,葛护士刚好来了。她甚至穿着白制服也显得很诱人。她对我高兴地笑笑,我对她那完美的身材曲线感到惊讶,我又不安地想起她和乐石在海滩的事来。
「哦,你在带彭太太看房子。」她说。
「哦,是的,护士。」道生太太的声音很冷淡。
「如果你有别的事,我来替你。」
「作为一个管家,带彭太太看房子是我的责任,护士。」
葛护士微笑地耸耸肩,虽然道生太太对她的要求加以拒绝,但是她仍跟着我们。
道生太太又开始带我前行,她的态度就像是葛护士不在场一样。我不懂葛护士做了些什么事会使得她不受欢迎。
我们走上一层美丽的阶梯,参观二楼,宽大的窗户可以看见熟悉的彭村美丽风景。
道生太太掀开一些罩布,露出些美丽古老的家具,我猜它们一定所值不赀。
「每个洞里全是珍宝。」葛英霞吶吶地说,她可爱的眼睛在微笑。
她们之间的显然敌意,令我微感有点不安。
「听说我们有六十个客人,彭太太。」葛英霞说。「幸而我们有个大舞厅,否则大家会踩到别人的脚趾。」
「哦,护士。」道生太太皱皱鼻子说。「无需你担心,是吧!」
「啊!需要的。我的脚可不愿让人踩到。」她笑了。「哦,你以为我是包爵士的护士没资格去,你错了,道生太太。我会去的,你想,我能不陪他让他一个人去吗?」
她对我笑笑,像是邀我同享她对道生太太的胜利,而道生太太一脸不快之色,我想这两个自以为地位比对方高的人,经常在作这种口舌之争。但是她们的龃龉一定有其根本理由。
「当然不能。」我连忙说,道生太太的脸色阴沉。
「我想,太太,」她说,「楼上的房间可以由葛护士带你去。」
我谢谢她,并且说如果她能和我们在一起,我会十分高兴。但是她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事要做的话,便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人时,葛护士对我笑着说:「如果我让步,她会使生活变成酷刑,妒忌的老巫婆。」
「你以为她妒忌你?」
「他们全一样,你知道。以前我也遇见过这种事……在私人家里当护士,他们不喜欢我,因为他们必须服侍我。他们一直想告诉我,他和我一样好。」
「你一定感到很难堪。」
「见怪不怪,我可以对付道生太太这种人。」
虽然她十分美丽,但是我相信她能够。
我们一同走进祖父房间时,他给我们温暖而欢迎的微笑。当我觉得我的前来使他有极大改变时,我也觉得精神奕奕。
葛护士叫了茶后,我们三人一同进用茶点。我们谈着舞会的事,葛护士临走前警告我祖父不可以过于兴奋。
「你的药在手边吗?」她说。
他自口袋中取出小银盒作为答复。
「好。」
她笑着走出去。
早上我很忙,午饭后,太阳光照,我想已经许久不曾到方院去了。我下去坐在我爱坐的棕榈下。
我坐了还不到五分钟,北屋门开,走出来一个双生女。
每当双生女不在一起时,我就分别不出谁是谁。我对我的无能颇感羞惭,但是我不愿表露出我的无知。
她过来站在我身边。「嗨,你真喜欢这个地方!你最近比较少来是吧?」
「我最近比较忙。」
她庄重地望着我。「我知道,你事情很忙……你忽然成了包爵士的外孙女。」她用一只脚向我跳近几步。「想想看!如果你父母没有跑走……你可能还在这里,那么我们早就该认识你了。」
「那种事很可能发生。」我承认。
「不过这样却更刺激,也许就不用开舞会了……如果你本来就在这里的话,也许你不走便不宰肥羊了。」
「你是说像浪子回头?」
她重重地点头。「你有钱了,是吧?你以前一定很穷,也许你们吃的是猪菜。」
现在我相信她是萝兰了,她开始在我身边绕着跳蹦。立刻她停在我后面在我头上吹气。「当浪子回家的时候,大家都不高兴,是不是?留在家的还有几个兄弟,他不懂为什么要为了离家出走的兄弟宰杀肥羊。」
「别愁,我没有会妒忌我的兄弟。」
「不必要有兄弟。寓言是寓言,对吧。我的意思并不和寓言里一样,你得自己编套……白尖子说的。嘉莉等我去试衣服。」
「她替你做衣服,啊?」
「是,是金色的,她要做两件……完全一样,一定很好玩。他们看不出谁是海谁是萝。」
「你该去找嘉莉试衣服了,对吧?」
「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很漂亮。」
她已独足跳进西屋,我站起来跟她走进去,心里暗自纳闷,不知道和我说话的倒底是海茜还是萝兰。
我们上楼时,她哼唱起来。她哼的是我听过的走调的奇怪歌声,我颇为惊讶,哼的声调虽然不同,但是单调而走调。
「你在唱什么?」我问。
她站住慢慢转回身低头望我看,因为她站在比我高的阶梯上,我这时才明白她是海茜。
「是哈莫雷特里奥菲丽亚唱的歌。」
「你是在学校里学的?」
她摇摇头。
「白小姐教的?」我开始觉得紧张起来,她似乎有点开心。
她又摇摇头,她恶作剧地等待下一个问题。
我只好问下去:「是鬼调?」便又跟着走上去。
她在前面领路,一直走到嘉莉的缝纫室。
嘉莉坐在一架旧式缝衣机前,我看见她在做件金色的衣服。
房里有两具裁缝的木制模特儿,一个是成人,另一个是孩子的。小的上面穿件金色衣服,大的是紫红晚礼服。
「呵,你来了,海茜小姐。」嘉莉说。「我正在等你,来吧。」
「彭太太也来了,」海茜说。「她要看衣服,我就带她来了。」
我走向披着金色衣服的模特儿旁边。
「真可爱,」我说。「这件是萝兰的了?」
「我照海茜小姐的身材做的,」嘉莉说。「萝兰小姐不肯乖乖站上两秒钟。」
「真的,」海茜说。「她像只蝴蝶样飞个不停,她不能多注意任何事情,白尖子说她有冒险气质。」
「过来了。」嘉莉说,她把衣服自缝衣机上取下。
海茜顺从地站着,嘉莉替她脱下衣服,穿上金色绸衣服。
「真漂亮。」我说。
「颈子不对。」嘉莉沉重地呼吸着,她在颈子上量比着。我到紫红服前观看,它裁制得非常美丽,然而像宝玲的所有衣服一样,带点老式,裙上的长褶皱和颈上的花边全是多年前流行的式样。
「我以为你要做粉红色的。」我说。
「嗯,」嘉莉口中含着许多别针。
「我想宝玲改了主意,我当初也在那里,似乎宝玲说要粉红的。」
海茜对我点点头,她的头对着门口的衣挂,我转头看见一件形式全同的粉红色衣服。
我惊奇地看着它。
「嘉莉做了两件,是不是,嘉莉?」海茜说。「她做了两件金衣服,一件给我,一件给萝兰。她又做了两件那种衣服…一件粉红一件紫红…因为自从离开特凡郡以后她们就不穿一样的颜色了,她们离开特凡郡后就改变了,是吧,嘉莉?」
海茜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使我有点不耐烦。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我问。
海茜不答应。
「嘉莉,」我坚持地问。「我想这两件衣服全是做给宝玲的,也许这两块料子放得太久了……我记得你好像说过。」
「宝玲小姐穿粉红的,」嘉莉说,「我喜欢她穿粉红色的。」
「紫红的……」
海茜由嘉莉身边冲到我身边,她用手按着我的手,抬头对我微笑。
「粉红的是宝玲婆婆的。」她低语,「紫红的是给白玲婆婆的。」
嘉莉对紫红衣服微笑,似乎心目中那并不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她安静地说:「紫红是你的颜色,我亲爱的,我一向说特凡郡没有比宝玲小姐和白玲小姐更漂亮的女孩。」
我突然讨厌这件缝纫室。我说:「我还有事情。」便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后,我自问海茜的奇怪行为是何动机?我可以懂得嘉莉的思想有点不正常,她已老迈,而且对白玲十分忠心。宝玲说她永远无法由白玲的死亡引起的震惊中恢复。可是海茜为什么要参于这些事呢?是否我到彭庄来使她感到恼怒?关于肥羊的话…后面有没有什么其它用意?
我回望,但是压制住想走回去的念头。我没有沿走廊前行,反而我走进宝玲的客厅。
我迟疑了一会,举手敲门。
「进来。」宝玲说。
她坐在桌后看书。
「亲爱的,多么可喜的意外。哦,什么事不对?」
「哦不……没什么,我只不过有点胡涂而已。」
「坐下,告诉我什么事使你胡涂。」
「海茜是个奇怪的孩子,是吧?我对她实在不了解。」
她耸耸肩。「要了解一个孩子的思想,有时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是海茜十分奇怪,萝兰就不同了。」
「这是内向与外向的问题,她们是两个性格全然相异的孩子,告诉我海茜对你怎么啦?」
我对她说出嘉莉裁缝中衣架上的衣服的事。
宝玲叹口气。「我知道,」她说,「她以前也这样,我阻止过她,但是她不听,我已经决定了粉红色与型式,可是我发现她不但做了粉红的,而且也做了紫红的。」
「她觉得白玲还活着。」
「并不是一直这样。」她说,「有时她和你我一样清醒,又有些时候她似乎生活在过去,没关系,两件衣服完全一样,我全可以穿,所以我也不责怪她。」
「可是,海茜呢?」我问。「嘉莉对她说了?」
「海茜对这类事完全明白,我对她解释过。我对她说过,叫她不要伤嘉莉的心,海茜是个好孩子。她尽她的力,你似乎不以为然的,亲爱的。」
「我觉得有点……有点不健康。」我说。
「嗯,无害而且可以使嘉莉高兴,她只要想白玲和我们在一起,便万事满足了。可是当她面对现实时,便沮丧而悲戚。在特凡郡倒方便些,在那边,她老是以为白玲在康华,而我们不久便要去拜访她了。」
我沉默无言,她用手按着我的手。
「我亲爱的,」她轻声地说下去。「你年青而且有正常健康的常识,你不容易了解一些思想不像你那么正常的人的想法。别让嘉莉使你不安,她不会这样多久了,我不能眼看她不快乐……这是我纵容她的理由。所以我让她说:舞会的时候,宝玲小姐穿粉红的,白玲小姐穿紫红的。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哦,谈起衣服,告诉我,你准备穿什么?」
我告诉她我第一件在巴黎渡蜜月时作的绿色和金色的衣服,我一直还没机会穿,而这次舞会正是合适的机会。
「我想你一定很漂亮,我亲爱的,十分漂亮,你祖父和你丈夫一定为你而骄傲。哦,斐文,你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在短短几个月中,你找到了丈夫和外祖父!」
「是,」我慢慢地说。「真是奇怪。」
她愉快地笑了。「你看,自从你来彭庄后,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
我和乐石预定于客人抵达前半小时去包家,以便和包爵士一起迎接他们。
我从容地洗过澡穿上衣服,我对我的外表感到相当满意。有一层绿纺纱由膝盖伸出而成为褶裙,腰间有条窄金带,绿沙中有条金丝以与衬裙相区别。
我梳高头发,我很喜欢这种巴黎式样。
乐石进房时,我正站在镜前,伸出手向我端详打量。
「无疑的,你将是舞会上的美人。」他说,「还有谁会胜过你?」他拉我轻吻,好像我是具不能重碰的瓷像。
「你该穿衣服了,」我警告他,「记住我们应当早点到。」
「我想把这个先给你。」他说着由口袋中掏出一个盒子。
我打开看见一付辉光四射的宝石钻石的项链。
「这是著名彭庄宝石,」他对我说。「是所谓第一新娘结婚时戴的。」
「真美丽,乐石。」
「当我建议你买下这套衣服的时候,我心中便想着它。我不是要对衣服假装内行,只是因为它也是绿色的,可以和它相配。」
「那么我晚上要戴上了?」
「当然。」他把它自盒中取出挂在我颈项上,我本来还有点土相,现在显得高不可攀,这全是项链的作用。
「为什么你早不讲?」
「可是这些钻石应当在最合适的场合挂在夫人项上,那样更有奇妙的心理效果。」
「你倒会演剧。哦!乐石,它真可爱,我真怕它掉了。」
「怕什么?上面有个安全扣的锁链。彭村新娘已经挂了二百年都没落掉,这位新娘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谢你,乐石。」
他嘲弄地注视着我。「别谢我,亲爱的。谢谢那位娶了洛雯的祖先,他买给她的。这是遗留给你的,让你外祖父知道你嫁给了可以给你一些东西的丈夫。」
「你给我的东西,远胜过一切。我不愿过份夸张这副项链,不过……」
「我知道,亲爱的爱心比宝石更贵重,我对这句话完全同意。不早了,以后再谈吧。」
「是,你赶快。」
他走进浴室,我望望手表。我们要在十五分钟以内出发,我知道他有一边穿衣服一边讲话的习惯,我怕会耽误时间,便出房到走廊上站在窗边下望方院。我想着外祖父和上星期中所发生的事,觉得人生如戏,到了现在我的生活才走上正轨。如果以后会有什么新的事,我想已不会令我意外。
我仍然幸福,我一天一天地更爱我丈夫,我也越加喜欢我的祖父。我也因为能在他风烛残年中使他欣悦而高兴。自从我来了之后,他有极大的改变。自从他道出我们的关系后,他更加快乐起来。他常常令我联想起一个热心而单纯的童稚,我了解这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一个正常的少年生活。
一种冲动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