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舍得中国人的文化与生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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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在家写好了字给他送去,他显得十分高兴,又便宜卖给了我几幅姚伯多拓片,他说他年轻时就喜收藏,退休后无事,来古玩城租了这间门面,但他并不重在赚钱而是以此以物易物,进而收藏他喜欢的东西。这么看来,此年画落入我手自是一种缘分,也是程氏挂出年画故意要钓我!从此我和程氏就成了朋友,凡去古玩城,都往他的门面里喝杯茶,吸颗烟。年画挂在了我的书房,来人莫不说好,尤其是一些画家立在画前要端详半天,看着他们的神色,我就十分地得意。也就在四五个月之后吧,我再去程氏的门面,他竟又拿出了八幅装裱成轴的年画,全部是四川版的,虽也世间稀罕,但品相已大不如《天仙送子》图,我仍是以四幅字换了来。有了九幅古版年画,我倒想起了十多年前一件蠢事,当时有人从凤翔回来,给我带了一对宋代版印的门神年画,刀法流畅,套色鲜艳,我竟贴在了门上。现在门神还贴在门上,一边是秦琼一边是敬德,只是来我家的客人多,他们已被敲烂了。人在年轻的时候,崇尚所谓的“高雅”,让人画油画,上街买油画框,甚至跑到北京去看那些大家名家的绘画展览,对于民间的花花绿绿的东西不屑一顾,宋版的神年画之所以用糨糊严严实实贴在门上也就是觉得庸俗而已。中年之后,却认做古版年画的好,俗到了极处便雅到了极处。《天仙送子》图上除了套色外,还有着印刷后的染色,可能是大批量的印制,染色的人或许是技术太熟练,或许是工作了许久已经疲倦,那用淡墨染云的刷子就一下子刷下去,结果一半刷在云纹上,一半竟刷在云纹外。这种错误在那时肯定挨过老板的呵斥,但到了现在,却别有一番情趣可人了。年画是很难被收藏的,它的实用性更强,而这幅画完整无缺地被流传下来,是哪一家的蠢媳妇买回放在箱底被遗忘了呢,还是雕印坊积压下的制品?我每每读书写作之余对画凝思,就恍惚觉得画前有人影在动。
到了今年的清明,山西临汾的秦先生忽然来访,他是知我秉性的,带的礼是一卷土织布和一个画框,画框里竟是一幅平阳木刻年画《隋朝窈窕呈倾国之芳容》。这真是一幅好东西!平阳为中国四大雕印中心之一,此年画的原版现存于莫斯科博物馆。这幅年画与我所藏的年画决然不同,画面是四大美人绿珠、王昭君、班姬、赵飞燕,绿珠左手提裙登阶,回眸又望右手所持的玉麒麟,风情毕现,王昭君身着异族服饰,执笔修书,神情沉郁,赵飞燕金饰玉佩,袖手昂头,志满意得,班姬持扇列后,文静矜持。整个画面素色,讲究线条,一派清穆之风。秦先生虽是官场之一人,酷爱文学,两人以文字交友,他能将如此佳品赠我,喜得我忙不迭地敬烟敬茶。
我是平头百姓,从未做过登临天安门城楼的梦,喜欢收藏以来,只好民间的物事。《天仙送子》洋溢的是温馨和喜悦,《隋朝窈窕呈倾国之芳容》题材虽皇家内容,但将汉晋两朝人物于一图,这也是民间的视角和态度。正因为是纯民间的东西,它有它的鲜活感,其经济价值并不高,却让我视之家宝。两年之间,陡然有两位天仙四大美人来我陋屋,试想想,古往今来谁有过此等福分?可收藏其实是藏品在收藏人,我的福分却正是让我来护佑和奉敬她们的。今夜里,在两幅年画前设案焚香,默想着那些雕刻木板的人,印制的人,数百年曾辗转护佑的人,能否在什么时候两位天仙四大美人破纸而出就坐在我的书房里慢声细语呢?看着香烟袅袅而起,我席地而坐,也燃起了一支烟吸着,便两句话生出心头——
木刻年画(2)
焚香供仙,
吸烟自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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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彩罐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自己在哭,死亡的时候又是别人在哭。这些事土彩罐一定知道。但是,每个人都是在父母做爱中产生的,一生又都是在爱的纠缠中度过,这些事土彩罐也一定知道。
二○○四年八月,有人送我一个土彩罐,唐代的,朱砂底色,绘牡丹百花,很是艳丽。我把它放在案几上。
一日上午,我在书房,一股风从窗子进来,土彩罐里却有响声,呜呜呜,像吹口哨。风过罐口会有响动,但土彩罐的声音幽细有致,我就盯着它看。
字典里有一个词叫御风,这词虽好,但有些霸气,我还是喜欢陕西的一个县名:扶风。这日我又读到《西京杂记》上一段话,还是说到风,我就把它书写了下来:乐游苑自生玫瑰树,下多苜蓿……风在其间常萧萧然,日照其花,有光采,故名苜蓿为怀风。
《西京杂记》的话刚写完,土彩罐就响,土彩罐应该也“怀风”。
土彩罐是谁家曾经用过,又埋在了谁的墓里,这些我都不知道,它贯穿了阳间和阴间,肯定有着许多故事。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自己在哭,死亡的时候又是别人在哭。这些事土彩罐一定知道。但是,每个人都是在父母做爱中产生的,一生又都是在爱的纠缠中度过,这些事土彩罐也一定知道。土彩罐从谁家的家里、墓里而来到我这里,它是来采集我的故事吗?
土彩罐还在呜呜呜地响,像吹口哨,我走过去关了窗子。从窗子看出去,外边是下了雨,街上有无数的人,我看见无数的人在雨中走着走着就化了。
人是从泥土里来的,终究又变为泥土,这土彩罐是一种什么形状呢?御风罢,扶风罢,怀风罢,只有这风,风是泥土捏的东西的灵魂。
读“吃喝玩乐”
我在寺院见到一个和尚,是有被现代文明烦闷的女子不理解和尚的饭食和睡铺那么简陋,和尚对她说了:我吃粗饭的时候觉得香,粗饭也就是山珍海味,你睡在席梦思床上失眠,席梦思也就是草铺棘丛。
古戏文上常有一句俗话:
“清早开门七件事,
油盐酱醋米面菜。”
这可能是一般人的生活。以前在关中的乡下,常见冬日的屋墙下,老农一边晒暖,一边扪虱,一边谈论皇帝和皇帝一样的人吃什么,就有人说:“吃什么?顿顿辣子拌捞面地{A2}哩!”老农的想象当然可笑,但皇帝到底吃什么,老农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却寻思,皇帝也好,平民也好,男女老少,贵贱富穷,是人总逃不开个吃的喝的,有吃有喝了就少不得要玩要乐的吧。
可话说回来,虽然人是要吃喝玩乐,毕竟人物不同,食物也不同——人的本性是好的吃不死,不好的死不吃——吃喝的优劣决定了人的贫富贵贱。但是,吃喝也有吃喝的境界,我们在书上、电影上常常看见美食精舍的贵夫人而痛苦自杀,流浪乞儿却快活无比,这就不是说吃喝得好便有玩有乐,吃喝不好而没有玩乐。不是的。我在寺院见到一个和尚,是有被现代文明烦闷的女子不理解和尚的饭食和睡铺那么简陋,和尚对她说了:我吃粗饭的时候觉得香,粗饭也就是山珍海味,你睡在席梦思床上失眠,席梦思也就是草铺棘丛。这话我觉得对。一个人的吃喝优劣如命运一样难以改变,可对待吃喝却有自选的态度。现在兴旅游,有的人只喜欢跑名胜,有的人却要去没人去的地方,在所谓名胜的地方看到的或许是人人都能看到的景致,去没人去的地方,或许获得了别人无法享受的乐趣。
伟大的孔子说过“小人谋食”,说过之后又说了“君子谋道”。如果为吃喝游玩而吃喝游玩,那真是小人,但在吃喝游玩中体会到道,那就是君子了。一样是茶,我们喝茶是喝,和尚喝茶是禅,这就是我们与和尚的区别。在吃喝玩乐里,有些人是谋不出道来的(又何必须要谋个什么道呢?),有些人是有意或无意,有多或有少地却在谋出道了,有些人谋出道了也就谋出道了,有些人谋出道了却又能把它写下来,这就是有了这套“吃喝玩乐”的丛书。编这样的丛书似乎太消遣,不革命,但这套书的作者偏哪一个又不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正因为他们顶天立地,又都是人,他们所谈的吃喝玩乐里阐述着他们的人生体味,有大的境界,这又如同书法,并不在于文字的含义而已经是一种心灵的迹化,于是,这样的丛书就有其意义了。并且,我们看着别人写的他们在吃喝玩乐里所谋出的道,自然而然也会想到我们的经验,那么,同这些人物论比,他们是君子,我们也就成了君子,他们谋了道得了乐,我们何不也就后他们之乐而乐我们自己呢?
嫁女儿
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
我二十七岁有了女儿,多少个艰辛和忙乱的日子里,总盼望着孩子长大,她就是长不大,但突然间她长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识,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写下了百十余部作品,而让我最温暖的也最牵肠挂肚和最有压力的作品就是贾浅。她诞生于爱,成长于爱中,是我的淘气,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也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男孩,一直把她当男孩看,贾氏家族也一直把她当做希望之花。我是从困苦境域里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发誓不让我的孩子像我过去那样的贫穷和坎坷,但要在“长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强不息,又必须善良、宽容。二十多年里,我或许对她粗暴呵斥,或许对她无为而治,贾浅无疑是做到了这一点。当年我的父亲为我而欣慰过,今天,贾浅也让我有了做父亲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谢我的孩子。
女大当嫁,这几年里,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我和她的母亲对孩子越发感情复杂,一方面是她将要离开我们,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未来?我们祈祷着她能受到爱神的光顾,觅寻到她的意中人,获得她应该有的幸福。终于,在今天,她寻到了,也是我们把她交给了一个优秀的俊朗的贾少龙!我们两家大人都是从乡下来到城里,虽然一个原籍在陕北,一个原籍在陕南,偏偏都姓贾,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缘。两个孩子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们没有染上浮华习气,成长于社会变型时期,他们依然纯真清明,他们是阳光的、进步的青年,他们的结合,以后的日子会快乐、灿烂!在这庄严而热烈的婚礼上,作为父母,我们向两个孩子说三句话。第一句,是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对家庭有责任的人。好读书能受用一生,认真工作就一辈子有饭吃。第二句话,仍是一句老话:“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第三句话,还是老话:“心系一处。”在往后的岁月里,要创造、培养、磨合、建设、维护、完善你们自己的婚姻。今天,我万分感激着爱神的来临,它在天空星界,江河大地,也在这大厅里,我祈求着它永远地关照着两个孩子!我也万分感激着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婚礼的各行各业的亲戚朋友,在十几年、几十年的岁月中,你们曾经关注、支持、帮助过我的写作、身体和生活,你们是我最尊重和铭记的人。我也希望你们在以后的岁月里关照、爱护、提携两个孩子,我拜托大家,向大家鞠躬!
辞宴书
要吃饭和熟人吃着香,爱吃的多吃,不爱吃的少吃,可以打嗝儿,可以放屁,可以说趣话骂娘,和生人能这样吗?和领导能这样吗?
六月十六日粤菜馆的饭局我就不去了。在座的有那么多领导和大款,我虽也是局级,但文联主席是穷官、闲官,别人不装在眼里,我也不把我瞧得上,哪里敢称做同僚?他们知道我而没见过我,我没有见过人家也不知道人家具体职务,若去了,他们西装革履我一身休闲,他们坐小车我骑自行车,他们提手机我背个挎包,于我觉得寒酸,于人家又觉得我不合群,这饭就吃得不自在了。要吃饭和熟人吃着香,爱吃的多吃,不爱吃的少吃,可以打嗝儿,可以放屁,可以说趣话骂娘,和生人能这样吗?和领导能这样吗?知道的能原谅我是懒散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人家不恭,为吃一顿饭惹出许多事情来,这就犯不着了。酒席上谁是上座,谁是次座,那是不能乱了秩序的,且常常上座的领导到得最迟,菜端上来得他到来方能开席,我是半年未吃了海鲜之类,见那龙虾海蟹就急不可耐,若不自觉筷先伸了过去如何是好?即便开席,你知道我向来吃速快,吃相难看,只顾闷头吃下去,若顺我意,让满座难堪,也丢了文人的斯文,若强制自己,为吃一顿饭强制自己,这又是为什么来着?席间敬酒,先敬谁,后敬谁,顺序不能乱,谁也不得漏,我又怎么记得住哪一位是政府人,哪一位是党里人?而且又要说敬酒词,我生来口讷,说得得体我不会,说得不得体又落个傲慢。敬领导要起立,一人敬全席起立,我腿有疾,几十次起来坐下又起来我难以支持。我又不善笑,你知道,从来照相都不笑的,在席上当然要笑,那笑就易于皮笑肉不笑,就要冷落席上的气氛。更为难的是我自患病后已戒了酒,若领导让我喝,我不喝拂他的兴,喝了又得伤我身子,即使是你事先在我杯中盛白水,一旦发现,那就全没了意思。官场的事我不懂,写文章又常惹领导不满,席间人家若指导起文学上的事,我该不该掏了笔来记录?该不该和他辩论?说是不是,说不是也不是,我这般年纪了,在外随便惯了,在家也充大惯了,让我一副奴相去逢迎,百般殷勤做妓态,一时半会儿难以学会。而你设一局饭,花销几千,忙活数日,图的是皆大欢喜,若让我去尴尬了人家,这饭局就白设了,我怎么对得住朋友?而让我难堪,这你又于心不忍,所以,还是放我过去,免了吧。几时我来做东,回报你的心意,咱坐小饭馆,一壶酒,两个人,三碗饭,四盘菜,五六十分钟吃一顿!如果领导知道了要请我而我未去,你就说我突然病了,病得很重,这虽然对我不吉利,但我宁愿重病,也免得我去坏了你的饭局而让我长久心中愧疚啊。
说话
不会说普通话,有口难言,我就不去见领导,见女人,见生人,慢慢乏于社交,越发瓜呆。但我会骂人,用家乡的土话骂,很觉畅美。
我出门不大说话,是因为我不会说普通话。人一稠,只有安静着听,能笑的也笑,能恼的也恼,或者不动声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吸烟就特别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经努力学过普通话,最早是我补过一次金牙的时候,再是我恋爱的时候,再是我有些名声,常常被人邀请。但我一学说,舌头就发硬,像大街上走模特儿的一字步,有醋熘过的味儿。自己都恶心自己的声调,也便羞于出口让别人听,所以终没有学成。后来想,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我也不说了。而我的家乡话外人听不懂,常要一边说一边用笔写些字眼,说话的思维便要隔断,越发说话没了激情,也没了情趣,于是就干脆不说了。
数年前同一个朋友上京,他会普通话,一切应酬由他说,遗憾的是他口吃,话虽说得很慢,仍结结巴巴,常让人有没气儿了,要过去了的危险感觉。偏有一日在长安街上有人问路,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语不发,过后我问怎么不说,他说,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为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