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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矛盾圈-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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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忽用力抗辩:“我倒瞧得清清楚楚,实在没有几个人,除了四个扛棺材的人以外,
只有王家三小姐,和一个像你先生一样打扮的人。
    “什么?可是像我一样穿西装的?”
    根弟旋过脸来向我瞟了一眼,向我点点头,却不答话。
    我又道:“可是他家的大少爷?”
    伊摇摇头道:“不是,大少爷我怎会不认识?他从来不穿西装的。
    “那末,这个穿西装的人是你不认识的吗?
    这使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倒也见过他几次。白满满的脸儿,浓
黑的眉毛,还带着一副黑边的眼镜,长得的确漂亮。”伊说时唇角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
失,却越发深刻化了。
    我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觉得好笑?
    伊又仰起头来,把合缝的眼睛向我瞧瞧,说道:“这个人曾闹过一次笑话。——唉,
我不说了!”伊忽又扑嗤的笑了出来,随即用手背掩着嘴唇,低下头急急前进已
    奇怪!这女孩子竟也学会了卖关干的诀窍,而且伊的表情动作,似乎已沾着些所谓
摩登化的派头。伊的这一句“不说了”的后面,分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实。我怎肯轻
轻放过?
    我也带笑催促着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我最喜欢听笑话,你倒说给我听听,究
竟笑呢不笑。
    “我不说,若使给王家的三小姐知道,伊一定要骂我嚼舌头的!
    我又道:“你尽说不妨,三小姐决不会知道,你说了,我给你一种酬谢。
    伊的伶俐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带些狡猾意味的光彩,又斜着眼稍向我微微一笑。
    伊侧着头说道:“那末,你找着了菊香,那也不能说我说的。
    我连连应道:“那自然,你尽放心,我一定不说你的。
    根弟又走了几步,才说:“有一天我陪着我家的少奶在后门口买橘子,忽见这个穿
西装的先生从王家的后门里急忙忙出来。那时他的白白的脸上涨得像关老爷一般,脚步
也慌乱得不像样子,不多一回,我们便听得隔壁王家的大太太拍桌子高声骂起来了。
    伊的话又停顿了,我怕伊再来一个关子,便急急不着边际地催促,其实我当时也大
觉心急,这女孩子年纪虽轻,却早已沾染了一般无教育的妇女们所擅长的谈人阴私的习
惯,我即使不催,伊自己也耐不住的。
    我道:“这倒怪有趣,你家少奶自然要奇怪起来了。
    “对啊!过了一天,我家少奶偷偷地向菊香查问,才知那天大太太出外去买东西,
那个穿西装的人正和三小姐在房间里脚刚破股地谈心,大太太忽然从前门进去,那人连
忙从后门溜出,却已被大太太瞧见。菊香说,三小姐因此足足哭了一夜。隔了一天,我
见伊上学校里去,伊的眼睛果真还有些红肿哩、”伊说完了这句,伊的胖胖的面颊上竟
鲜红了。
    我暗忖这孩子虽还没有成年,竟已在开始领会风情,都市社会的男女,别的未见怎
样进步,性知识竞特别早熟,这真是社会前途的一种隐忧。这时我也勉强的笑了一笑,
我还没有答话,那小使女又格格地笑了一声,继续自动地解释。
    “其实工家的大太太也太厉害了。菊香告诉我,那时候二太太也在房里,他们俩并
没有什么花样。”’
    我竟忍不住笑道:“唉,根弟,你今年几岁了?你觉也懂得花样不花样?”
    伊的脸上红了一红,忽又装作正经的模样,答道:“我本不知道什么,这完全是菊
香告诉我家少奶的。……唉,你不能把我的话告诉菊香啊。
    “我一定不说,但这一回事发生在几时?”
    “那还在热天,大概有一两个月了。”
    “咱从这件事情以后,这西装少年可还常来?”
    “没有,直到昨天早晨,他忽又赶来送丧。其实他起先也不常来。菊香说,在大太
太吵骂以前,那个人只来过两三次,他只在后门口和小姐偷偷地谈几句话里了。”
    “那末,这个人的姓名你总不知道里?”
    那小姑娘摇摇头。“连菊香也没有知道哩。”
    我想了一想,又回到了进丧的问题:“昨天王家出殡,那二太太没有送吗?”
    根弟摇头道:“我没有眼见,我只见那穿西装的和三小姐,连同菊香一共只有三个
人。
    “他家的大少爷也没有送?
    “我也没有瞧见,大概没有送。
    “你在什么时候最后瞧见他家的大少爷?
    “前天晚上,那些光头们在念经的时候,我还见他家的大少爷走出走进地忙着,昨
天却一天没有看见,但二少爷昨天下午却已从南京回来哩。
    我又捉住了一条线索的引端,便打算再进一步。
    “唉,前夜里你到王家去瞧和尚们念经的吗?
    “我只在前门口张了一张,不曾进去。
    “你可曾瞧见大太太的尸体?
    “没有,没有,怕得很!谁喜欢瞧鬼脸呀?
    “那末,那时候你瞧见王家里有什么人?
    “我只见他家大少爷和菊香在客堂里,客堂中张挂了一块白馒,有六七个和尚在白
幔外面吹打,白幄里面谅必就是死人。”伊好像打了一个寒呼,脚步加紧了些。
    我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可知道王家的三小姐在什么学校里读书?
    伊答道:(就在大境路夏旦学校里——”伊忽顿住了把狡猾的眼光向我一瞥。“包
先生,我看你不是单要找菊香吧?哼!你莫非也在看想王家的三小姐?
    这句打趣也是出我意料外的,但伊既瞧出了我的破绽,我即使再有其他问句,说不
定伊会用别的打趣的话骗我。伊这一番谈话已给我不少线索,我的无意中的侦查,也可
算已得到相当的成绩。我决意暂时告一段落,况且这时候已走到了方洪路口,高邮局已
不远了。
    我仍笑着答道:“根弟,不要乱说,我因着你说得有趣,随便问问。你想想我的年
纪,怎会有这种勾当?现在我不问你了,你如果瞧见菊香,最好问伊现在在什么地方帮
佣,过一天我再来瞧你,你如果能告诉我菊香的着落,我一定重重谢你。……这个是我
今天应许你的酬谢。”我从衣袋中摸出一个银元塞在伊的手里。
    根弟忽握紧了拳头,身子向后退缩:“我不要,我不要。
    我抓住了伊的手,用力将那银元塞在伊的掌中:“你拿了,这不算什么,这样子推
推拉拉,怪难看。我的电话是一二二四四。你如果知道了菊香的地点,请你随时通知我,
我一定再重重酬谢你。
五、矛盾点
    这天晚上我仍没有动笔写我的小说。我一个人坐在我自己的书室中,吸着纸烟,回
想日间我和根弟谈话的经过,过了一会,我提起笔来,把谈话中所得到的线索,写成了
下面几种结论。
    第一,那小使女菊香在昨天二十三日清早送殡以后方才不见,倪氏所说菊香在三天
前刘氏病中就离去的话显见是虚构的。第二,二十二日那天夜里和尚们在尸前念经的时
候,保荣还在。那末,保荣的失踪,也只是前天二十二日晚上,或昨天二十三日上午的
事;无论如何,他的失踪是发生在刘氏死了以后,这也是值得注意的。第三,保凤已有
一个恋人,这人和保凤的结合,那死者刘氏显见是不赞成的。而上一天的所谓偷丧,其
他方面虽都出于诡秘行动,这少年却偏偏参加。这一点在这件疑案上也不能不认为是一
种重要线索。第四,我已约略地明了他们家庭间的对峙状况。那死者刘氏虽握着财权。
处在家庭间最高的地位,但伊的亲生儿子保盛既还在南京,除了那个心腹的小使女菊香
以外,伊可算是处于孤立地位。对方面那倪氏和伊的儿子保荣,女儿保凤,三个人分明
通同一气。家庭间有了这种对峙的现象,当然已没有福利可言,何况刘氏又握着财权,
又曾反对过保凤的恋爱事件?在这种情势之下,家庭间的惨变的确有爆发的可能。
    下一天二十五日早晨,我便赶到爱文路霍桑寓里去,他已出去进行他的户外散步,
还没有回来。我就坐下来拿了几张报消遣。报上虽载着关于黄河路赌窟的消息,可是不
出汪银林所料,果真略而不详,不但那些所谓“大亨”们的姓名不曾披露,而且那七十
六个男女赌徒的数目,也已打了一个大折,我暗忖神圣的无冕帝王的笔尖,竟也会受这
班“超法律的大亨”的势力所支配,那不能不引起我深长的叹息。
    一回儿霍桑从外面回来,开始进他的早餐。我忙放了报纸,偷偷地瞧他的神气,要
想忖度他对于这件疑案在调查上是否已有进步。但我这种观察,失败的十居八九,除了
他在十二分紧张和困难的时候,终不容易从他的脸色上窥探他的心理状态。我寻思昨天
下午我和那小使女的一番谈话,并不曾受霍桑的委托,那末,我不妨先听听地侦查的成
绩,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我所得到的重要消息供给他。
    在核桑的早餐完毕以后,彼此烧着了一支纸烟,我就开始发问。
    我道:“霍桑,我想你昨天一定已奔波了半天。有什么结果?”
    霍桑缓缓答道:“还不能说什么结果,我曾到斜桥路河南会馆去过,也曾查明了地
址,去拜访过那位王保盛的父执潘之梅,查明了几种事实,后来我去访汪银林,把这事
告诉他,希望他给我调查一下王保荣的踪迹。他又陪我到西区警署里去调查登记的事,
又一块儿去访问过那个高月峰医士。末了,他留我吃了夜饭,耽搁得很晚。今天我本打
算找一个题目,就要会见见保盛的姨母倪氏,这就是我昨天和你分别以后的经过情形。
    “那末,你所查明的几种事实是什么事呀?”
    “那会馆里的职员,有一个叫做庞伯年的,告诉我王刘氏的棺材的确是在二十三日
早晨九点钟光景送进去的,送丧的只有一男一女。这的确是一种习惯的所谓偷丧举动。”
    我这时几乎忍不住想补充,但急忙忍住,干咳了一声。
    霍桑向我瞧瞧,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我仍保持着秘密,答道:“没有什么,我要问问这送丧的一男一女是谁。
    “据庞伯去告诉我,那女的就是死者的女儿保民,男的却是一个姓唐的西装少年,
说是死者的亲戚。后来我去见潘之构时,他却说他不曾听得王训义在上海有什么姓唐的
亲戚,这个人至今还是个哑谜。”
    这时我的咽喉间似乎有些发痒,但我仍凭着控制的力量保持着静默。
    霍桑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仍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查明二十四日傍晚七点钟时,到
西区警局里去填写死亡执照的人,就是王保盛的哥哥保荣。不过那管理死亡登记的赵巡
长,只凭着高月峰医生的签证就胡乱登记,并不曾亲自到王家里去调查过。因此,可以
证明王保荣在他的大母死后还没有失踪。”
    我情不自禁地暗暗点了点头,因为这结论和我所归纳的恰正相合。但我这点头的动
作,霍桑似没有瞧见。
    他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可疑,那庞先生说那天四个扛棺材的夫役中,
有一个人他向来认识,那人名叫阿四,住在大东门外关桥愧,你想关桥离犁园路很远。
他们为什么不瘤用近处的夫役,却这样子舍近就远?因此,我觉得这里面的矛盾点越发
不能调和。”
    我插口问道:“‘你说的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呀。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说道:“我昨天就觉到这里面的事实互相矛盾,在情理上解释
不通。因为从一般心理上推测,刘氏的死,假使果真出于倪氏母子的谋害,谋害的方法
姑且假定是最简便的毒药,那末,他们的阴谋既已成就,尽可以陈尸在堂,让伊的亲生
儿保盛回来殡殓,事实上保盛决不致贸贸然就去检查尸体,而且服毒而死,也决不是一
瞥间所能瞧破,但他们为什么故落痕迹,采取这种诡秘的偷丧举动?从别一方面看,他
们这种诡秘的份丧,又足以反证他们的确有阴谋行为。但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性质?我委
实无从推想。并且他们既有阴谋在先,为什么又急于拍电通知保盛?通报以后,怎么又
反故意似地造出这种种疑团?这种种都觉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后来我查明了他们特地到
远处去雇叫打棺材的夫役,又有那个不知谁何姓唐的少年送丧,越足证明他们确有诡秘
的阴谋。可是据活之梅说,那倪氏平素为人柔和胆小,所以历年来相安无事;又说那深
荣也只是喜欢游荡罢了,料想不致干出这种骇人的犯法举动,还有那医生高月峰,也声
明刘氏是病死的。这些都是显著的矛盾点,现在我差不多已被困在矛盾圈子的核心。我
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你来给我解释了。”他说完了话,便把身子靠着藤椅的背,闭目
养神似地吸他的纸烟。
    我作疑讶声道:“什么?你希望我来解释这矛盾点?”
    霍桑点了点头,晴晴依然闭着,烟雾却一缕缕从嘴里吐出来。
    我又遭:“这种出乎常情的矛盾点,你既然认为困难,我怎能——”
    霍桑忽接嘴道:“我相信你能够的。你何必谦虚?”
    “这不是谦虚问题啊。”
    “得啦!你的声容态度,早已告诉我昨天曾自告奋勇地调查过一下,此刻你已握着
这疑案的秘销!”
    我不禁笑道:“‘唉,霍桑,你的眼睛真厉害Z我想瞒你,委实自不量力,不过我
所知道的有限,说不上‘握着秘钥’或解释矛盾,我只能补充一些会了。”
    霍桑才张开眼睛,重新仰起身子,丢下了烟尾,向我微微一笑。
    他道:“那末,你有什么补充呢?”他说时又摸出一支新鲜的纸烟未。
    我答道:“‘我已知道那个送交的姓唐的少年是王保民的恋人,还有那小使女菊香,
在二十三日早晨陪着棺材出门以后方才走开。这两点或许可以给你一种补充。”我从衣
袋中摸出我的日记簿来、把上衣里所写的四种结论的纸,检出来交给霍桑:“这就是我
昨天向王家陷邻的一个小使女嘴里查问而得的成绩,你自己瞧罢。”
    霍桑把那张结论的纸接过,细细地瞧了一遍。接着,他一壁烧着纸烟,一壁把眼光
凝视在他的皮鞋尖上,脸上非常沉稳。我觉得他这样郑重其事,就可证明我昨天自动的
举动,可算“此行不虚”。
    一会儿,霍桑向我点着头,缓缓说道。“包朗,你昨天的工作的确值得赞许。你已
在这一团乱丝中给我指出了几条可以抽引的头绪。”
    我不禁浅出些得意的状态,也换了一支新的纸烟烧着。我说道:“我认为这端绪中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姓唐的少年。”
    霍桑的眼光闪动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他是保凤的情人,他和保凤的结识,却是死者刘氏所反对的,这一次他又公然出
来料理死者的丧务,那末,他在这疑案中所处地位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
    “你说这姓唐的有主谋谦疑?”
    “我的确有这见解,因为一个人在热恋的当儿,理智的效用往往会消沉到零点以下,
因着排除恋爱途径中的障碍而出于行凶,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强有力的动机。
    霍桑又低下了头,默默地吸着烟,寻思了一下。
    他点点头道:“这少年的确也是个重要角色。不过就眼前进行的步骤说,还有两个
人的下落,比他更有急切查明的必要。”
    “那两个人?”
    “一个是那小使女菊香,一个是那大儿子保荣。因为当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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