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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矛盾圈-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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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虽含糊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却不能自圆其说。所以他对于他自身和对于他的情人,
这一点都是一个不可补救的漏洞。”
    “那末,他先说事前绝不曾到王家去过,你想这话可实在?”
    “实在的。实际上他本人在这件事上或者当真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一定是知情的。
所以他如果要掩护他的情人,补救这个漏洞,他也许会来找我。万一他不来,这条线路
我也不肯就此抛掉。现在你姑且先回爱文路去。我不久也就可回来的。”
    我和霍桑分手以后,忽又想起广福寺里那几个和尚还没有去访问过。这里距离广福
寺不远,不如乘空去弯一弯,说不定可以得到些补充的线索。因为我并不像霍桑这样确
信那少年会立刻赶到霍桑的寓里去,与其我一个人到他的办公室里去枯坐,不如再去做
一种切实的调查。
    不料我的希望完全落空。我查得广福寺的主持叫做潭月,但那晚上王家的转殓功德,
他自己并没有去,我自然无从开口。后来他去叫了一个那晚曾经到三家去过的小和一尚
来,’和我敷衍了几句。我发了好几个问句,却只换得了那小和尚的“不知道”和“没
有”一类的答语。我碰了一鼻子灰,从寺里回出来时,却又出于意外地听得一清脆的呼
叫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包先生,你到哪里去呀?”’
    我回头一瞧,却是那润身坊第七号里的根弟。伊仍穿着那件深青色白丝光线条布的
夹旗袍,手中提着一只良条制的小篮。
    我因站住了应道。“根弟,你可曾瞧见过菊香?”
    伊摇头道:“没有。包先生.你究竟还是要找菊香,还是想查问王家的事情呀?”
    我觉得这孩子既有一种见貌辨色的天才,我的掩饰实在也没有多大功效。我索性在
街边上站住了,招招手叫伊走到我的近边。
    我低声说道。“根弟,你真聪明,我当真要查问三家里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话告
诉我,我一定重重谢你。
    伊的小眼睛又从眼角里向我瞟了一瞟,唇角上也露出微笑:“你可是要知道关于王
家三小姐的事情?”
    “不,你误会了。我要知道些关于王家太太出殡的事情。
    “这个我已告诉过你了啊。那是在大前天二十三日清晨八点钟不到的样子,送丧的
只有——”
    “这个我知道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听得哭声?”
    “没有,但在那天刚亮的时候,我和我家的少奶都是被隔壁一阵子仿佛敲针的声音
惊醒的。
    “敲钉声音?”
    “大概是针棺材吧。
    “唉,那末,那棺材莫非在上夜里就送去的?”
    “是的,上夜里我去看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便看见那口黑漆的空棺材停在王家的天
井里。”
    我走神一想,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令,天刚亮的时候,大约在六点钟左
右。我记得那老虎灶的三子说过,保凤在二十三日清早第一次叫他送信时,天刚才亮足,
约在六点半钟。但六点钟时根弟就听得钉棺材声音,可见这钉棺材的工作并不是那扛棺
材的扛夫们做的。因为六点半三子方出门送他,唐禹门接信后才打电话转雇扛夫,时间
上有显然的差别。那末,究竟什么人钉棺材的呢?莫非就是倪氏母女或母子们自己动手
的?
    我又问根弟道:“当你们听得敲钉的时候,有没有听得哭声?”
    根弟摇头道:“没有。我们只在上一夜上灯时分听得他们的哭声,我到隔壁去一瞧,
才知王家太太已断气了。
    我想了一想,觉得钉棺材时没有哭声,这一点也不能不加注意。我又道:“我还有
一句话问你。当王家太太未死以前,你可曾见他们请过医生?”
    那小使女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见什么医生,但我曾见菊香把药渣倒在前
门外面,想必王太太总是吃过药的。”这时伊的脚站立不定,似乎要急于回去的样子。
    我也知趣,又摸出一个银元放在伊提着的竹篮里面:“这个给你买点心吃。我仍旧
要见见菊香。你如果瞧见菊香,再打一个电话给我。再见吧。”
    我坐了车子赶到爱文路时已经五点过了。霍桑还没有回寓,我问施桂,也没有什么
陌生客人造访。我心中暗暗欢喜,霍桑指派我的职务既没有失误,无意中却又得到一种
重要的证据。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办事室中,一壁吸烟,一壁寻思这疑案中的秘密。
    我暗自忖度:这件事有着秘密的内幕,可算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这秘密的性质
还待揭发。照我的主观,凭着我们所查明的种种事实,眼前就正式进行法律的手续,请
求开棺检验,谅来也可得检察官的允准了。
    太阳照到了朝西的墙脚跟下,渐渐儿隐下去了,天空中便充满了阴暗的夜气。凋零
的梧桐枝上,栖满了一群群的归鸟,酝酿出一种夜景。我仍不见霍桑期望中的唐禹门到
来,霍桑本人也迟迟不见回来。
    我的手表上指在六点一刻,电灯已经通明,烟灰盆中也积满了一小堆烟尾,我才见
霍桑气喘险从外面回来。他坐定以后,先问我唐高门来过没有。我摇了摇头。他就告诉
我分手以后的经过情形。他曾见过汪银林,查问关于五保荣和菊香的下落。据汪银林说,
他曾派人到各旅馆里去查访保荣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区的拥工介绍所去调查菊
香,同样也没有消息。
    霍桑说道:“据江银林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本埠,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
浦东去调查菊香的家乡,一方面又打算沿京沪线和沪杭线去找寻保荣。其实这见解未必
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本埠。
    我道:“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已知道菊香是在二十三日早播送殡时离开王家的。伊和唐离门和保凤一块儿
出门,却不曾送到会馆。可见他们一定是为着防免泄漏秘密起见,将伊藏匿在附近的什
么地方。我以为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少年身上着手探索。他此刻不来见
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
    “那末,还有王保荣呢?”
    “他出门时衣袋中一定已装满了。这种游手好闲的少年,一旦有了钱,他们的足迹
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何况五保荣是赌博学的专家?不过他在这件事上,兴许就是内幕中
的主要角色,他既干过了犯法的举动,行动上当然要敛迹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
时匿优。故而我虽指示江银林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这样说,这两个重要的角色,还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显缓不济急?”
    霍桑吸着纸烟,点点头道:“原是啊。因此,我又到大东门方面去走了一趟。
    “可是调查那扛夫阿四?”
    “正是。阿四住在关桥市魏二十九号里,不过我还没有瞧见他。我已托汪银林派两
个探伙在那边守候。我想他也许能供给些补充的证据。
    我想了一想,忙着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
    霍桑忽移转目光瞧在我的脸上,点了点头。
    我又道:“那末,你不免又要失望了。阿四只担任了把棺材从王家送到河南会馆去
的工作,别的一定不知道什么。
    于是我不等霍桑的追问,就把我刚才无意中遇见根弟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霍桑
听了这一番话,张大了眼睛,神气上非常震动。一会儿,他丢了烟尾立起身来,背负着
两手在室中踱着。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根弟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末,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
尽可就直接进行——”他忽而站住,目光一转,鼻梁间忽起了几条皱纹,仿佛霎时间想
起了什么难题。他又叹道:“矛盾还是矛盾!这一个超越了常情的矛盾点,多么困人的
脑筋啊!
    我不知道霍桑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真像春云乍展,已
步步趋向光明。他怎么反有这种沉闷的表示?可是这时候我已没有机会发问,电话的铃
声忽而琅琅震耳。霍桑忙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去。他一握着电话的听筒,神气上就立刻
变异。我觉得这电话的来历一定有些奇怪,便也把耳朵凑到听筒的近边。
    “你那边可是爱文路七十七号私家侦探霍桑事务所?
    “是。你哪里?
    “我要找霍先生谈话。
    “鄙人就是。你哪里?
    “这里是沪江旅社二0八号。我是许邦英。
    “唉,有什么见教?”
    “我知道你受了我表外甥王保盛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
    “唉——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许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思,特地好意地通知你一声。这一回事完全是一种因隔膜而生的误会。要
是你要正式进行的话,那末,一切谈判请向鄙人接洽。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
完全委托我了。”
    “好,那一定遵命。许先生在上海大概还有几天耽搁吧?”
    “是,我想霍先生如果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接洽。”
    “可以,可以。”
    “唉,还有一点,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禹门,他是绝对不负责任的,请你不要和
他啥赚。你无论有什么话,请和我面谈。”
    “好,好,一定遵命。再谈。”
    “再会。”
    霍桑把电话听筒挂好以后,神色上静穆没有表示。他回到靠窗的那张藤椅子上。他
坐下来时,把两支肘骨支在他的膝头上,他的身子便像蹲蛙式的向前偻着。他的头沉得
很低,目光注视在那条奇地白花的地毯上面。我知道他在运用他的脑思,不得不暂时保
守静默。
    一会,他的唇角上现着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孩子使我失望,至今不
来见我。他已找着了靠山哩!”他又摸出了纸烟,开始打火。
    我接嘴道:“这个人当真厉害,他竟已知道了你受王保盛的委托。你方才和唐禹门
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着潘之梅的名义的吗?”
    霍桑呼了一口烟,答道:“这个并不难知。王保盛的神经既然丧失了健全的控制,
他请我援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这里来,行动上也未必会有严格
的秘密。何况此刻唐禹门已和他会面,我的真相,已从我的地址上公开显露?我料想今
天清平保凤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许邦英到上海来准备应付的事。今天午后我们
到永安里时,唐高门刚要出外,一定就是到沪江旅馆去的。现在他们既已接洽妥当,自
然就来找我。故而这一点实在不足惊奇的。”他又低头吸他的纸烟,他的嘴唇上忽露出
一种苦笑。“这个人的确是有能耐的,可惜他迟来了一血的嘴唇张着,露出两行白齿,
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忽进出了一种刺耳的惨
呼。“一个头!——一个头!——”
九、殡舍中
    在我的意识之中,认为王保盛的神经性的病态又发作了。因为他的声浪态度,和一
句摸不着头脑的说话,处处都给我这样的印象。但霍桑所得到的印象,一定和我的不同。
他的神态也顿时紧张起来,他的眼睛里似在发光,脸上的肌肉紧板板地毫不牵动,嘴唇
也紧紧闭着。一会,霍桑又用手捉住了王保盛的肩膊,发一种勉强镇静的声音。
    “唉!一个头?
    “是!头——人的头——一个人的头!
    霍桑注视着他:“保盛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头——一一个人头?
    “正是!
    “谁的头?
    “是我母亲的头!
    这委实太奇怪了!这少年会不会发疯?可是他又声色俱厉地补充。
    “是——是的——一定是的!”
    霍桑把两手缩回,交叉地抱着。他的凝定的眼光瞧着那扇开着的门。他忽而旋过头
来,瞧着我摇头叹息。
    “唉,太矛盾了!包朗,我们是不是还在这现实的世界中?或是竟在做梦?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的神经似已麻木,只向霍桑呆瞧。那少年也气息毗然地瞧着
霍桑。霍桑又低头沉吟了一回,忽突的抬起了目光向王保盛发问:
    “你可曾瞧清楚?会不会弄错?
    “不——不会的。那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妇人头,面部却完全被石灰涂满了。我实在
不敢动手!
    “那可是一个新鲜的人头?——或是一个骷髅?
    “新鲜的!
    “颈项上有血没有?
    “那也被石灰涂没,我不敢细瞧。霍先生,那一定是我母亲的头!
    霍桑定一定神,便走前一步,轻轻地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又伸手把王保盛扶到椅子
上去。
    “你坐一坐。告诉我,这头你怎样发现的?
    王保盛刚才坐下,忽又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肢体的行动,已不受他的脑府的控制。
    他一壁喘着,一壁把眼镜推一推,说道:“霍先生,我坐不住,你让我站起了说
吧。”
    霍桑点头道:“那也好。你在什么地方发现这头?你说得仔细些。”
    王保盛顿了一顿,才道:“刚才上灯的时候,我照样拿了热水瓶,亲自到老虎灶上
去买水。我是开了后门出来的,出门时也曾把后门拉上。不料我买了热水回来时,后门
忽已开着。我向里面一望,黑漆没光。我问了一声‘谁在里面?’却没有答应。我以为
后门也许是被风吹开的,便轻轻跨进门去,想不到我的脚刚才跨进门槛,脚尖上忽接触
一种东西。我因此顿时止步,摸着了门框边上的电灯机钮,扳亮了一瞧,忽见我的脚面
前放着一只放肥皂的小板箱。”
    “那头就放在这小板箱中?”
    “是啊。我把那极箱提了一提,觉得很重,一时还不敢开动。但我仔细一瞧,忽见
板箱盖的隙缝中,还露出些灰白色的头发。我才用手把板扳开,就发现了一个人头!”
    “唉,那时候厨房中有没有异象?
    “没有什么,他们母女俩都在前面房里,连客堂中都没有灯光。
    “那江北老妈子呢?”
    “伊比我先出去,奉了我姨母的命到酒馆里去叫菜的。原来我的表母舅许邦英在中
饭时候已来过一次,约定在晚上来吃夜饭的。”
    我因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无量的希望。我问道:“那末,你相信他此刻出场,
在我们的侦查上不致有什么阻碍吗?”
    霍桑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他已来得迟些。我们的侦查,到眼前已获得了相当的
进展。假使能再进一步,加一番证实,我们的工作便可以全部结束。许邦某虽靠法律吃
饭,善于玩弄法律,但我不相信他会有变更法律的魔力。”
    “这话你的确有把握吗?”
    “何止把握?差不多已成事实。”
    “那末,许邦英三天的约期,你想可来得及?”
    霍桑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光中平射在书桌上的那个当做点缀品的手榴弹上,(读
者们如果读过《活尸案》的,当然还记得这手榴弹的来历。)忽发出一种坚决的声调。
    “用不到三天。我想三个钟头也就够了!
    “当真?”
    “自然!
    “那末,你刚才怎么还说什么矛盾不矛盾?”
    霍桑的视线突然像电光般地射到我的脸上,凝视着不动。一刹那间,他的眉峰忽渐
渐儿皱缩弄来,他的目光也渐渐地垂下来了。
    “唉!这案子从开场到现在,矛盾依旧是一个矛盾!这矛盾的谜团,我此刻实在还
没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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