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的耳语 作者:宫部美幸-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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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出来迎接回老家的吉武,她面无表情地说:
「干嘛回来?你家在东京吧?」
那晚,在漆黑的房间里他单独一个人时,吉武浩一重新确认了一个不变的事实——他爱着日下母子。包括他们的勇敢、坚强的蒽志、他们的生存方式,他全都爱着。自己在那个下雨的早晨舍弃了的东西,他们没有扔掉,而且,今后也绝不会丢弃。
过了半年,梅子死了。丧礼以后,在把屋子拆除之前,他搬开地板,找到那个纸袋,全都腐烂了,他决定在处理梅子遗物的同时,连同纸袋也一起烧掉。剩下的只有最初不知如何处理,逐渐变成不忍丢弃而一直保管着的日下敏夫的结婚戒指。
他试着把戒指套进手指,戒指就在他指头的第二个关节不动了。他感觉像是日下敏夫在拒绝似的。
此后,他就再也没回到枚川。
调查日下启子母子的生活状况持续着,吉武继续过着东京的生活,直美仅把他当作是公司重要干部的一员看待。
吉武就任新日本商事副总经理的那年年底,日下启子骤然去世。
他避开他人耳目,关起门来呜呜地哭着,他怨恨着到底没补偿她的机会。
十六岁的守被亲戚领养,吉武再度利用徵信所,观察新的家庭和守的生活情况。当他知道新家很和平以后,他的内心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使那平稳动摇的,是菅野洋子车祸死亡的事故。
透过警察局里的朋友,他知道车祸的详细情形,也他知道车祸的状况对浅野大造——守的姨丈相当不利,由于没有目击证人,使得他的处境艰难。
那时候,他有个叫井田广美的情妇。与她的关系,是在与直美变形的结婚生活中,如隐花植物般长出来的东西。有一晚,当他望着淋浴出来的广美那没化妆的脸时,吉武发现了一件事。
井田广美和日下启子长得很像。为了找安置广美的住处,他说服执意不愿的她,搬到既不是代官山也不是麻布,而是东京老市区,因为即使只是几秒钟,他也希望能有接近守的时间。
实际上,事故的当晚,他就住在广美的公寓里。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前往公寓的途中,并没有经过车祸现场,当然什么都没看到。一直到看到隔天早上的报纸,他才不知道发生车祸的事。
为此,他改变了装束,亲自谨慎地做了调查。住老市区的人们,对在自己街上发生的车祸显得很关心。他因为工作关系而持有新闻记者的名片,这招奏效了。他听取了有关被害者的服装、车祸的状况、汽车的颜色及所有的事,全记在脑海里,到警察局出面时,非常留意证词,不致不自然或不清楚。
此时仅因情妇问题绋闻缠身,还不至于动摇他在新日本商事中的地位,也没有离婚的顾虑。因为,直美在冒险地做了与他结婚的失败决定之后,不再对任何事下大胆的判断了。
作伪证,那同时也是接近日下守的唯一方法。然后,那孩子的未来就由我来开拓。
为了那孩子——他一心只想到这个。如果这么做,能对我所做的事有几分之一的补偿,那么作伪证还算是便宜行事呢。这一点也不为难,说谎根本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一直到现在自己不都生活在谎言中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孩子,为了守。从今以后,我便能紧跟着那孩子。比起一个侵占公款的父亲,我能给他更多更美好的未来。那孩子的母亲说不定也因宁可如此而欢喜。
我要亲眼见到那孩子成长。仅只这一点期待……内心仅只……
八
录音带墦完了。
「太过份了,」原泽老人咕哝着:「真的太过份了!」
靠着门,那句话仍传进了守的耳朵。他觉得身体里面,自己缩得小小的。
他感到反胃。
「你相信吗?」老人问道。
在长长的沉默中,只听到录音带倒带的声音。
「相信了吧,你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吧,先不管喜欢与否。」
守点头说:「我相信,很合逻辑。」
「你想怎么做?」
「把那个……给警察局。」
「你带去吗?」
「在你送供述书的时候。」
「嗅,那不可能。」
守抬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问:
「为什么?你把那个……你是为了揭发这件事,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不对喔,小弟弟。」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直到现在所说的话只是开场白,是为了现在才要开始说的话留了力气,老人大声地说:
「记得我说的话吧。我说过,我和你能互相理解,我和你有共同点,你想想,为什么?」
老人按下退带键,取出录音带,拿着录音带挨近窗户说:
「这种东西只是为了让你听听而已,没什么价值。」
说完后,快速地打开窗子,把录音带丢出去了。
守跑近窗子,没出声。录音带划了一道和缓的弧线,掉到五楼下的黑暗中。从窗户探头俯视,下面那浮着油的运河的水发亮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死心吧!那是受催眠者的告白,原来就不能当作呈堂证供。」
「小弟弟,」老人厉声继续说道:「我无法满足只是揭发高木和子,无法满足仅仰赖司法,你也一样吧?我们国家法院判的刑太轻了。」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
「你被骗了,十二年来一直都被骗了,而且以为被所谓吉武的目击证言所救,那是双重的骗局。那男人不仅杀死你父亲潜逃,而且还为了求得自己的良心平安和自我满足,欺骗你、接近你,希望被你喜欢。一边设大骗局,还一边希望获得你的原谅。十二年前零售掉的良心,还企图用不正当的方法买回来。」
「你能宽恕他吗?」老人和缓地问:
「那是你的问题,是你自己一个人的问题。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有你自己能解决。在我的口供书里,我也不准备写吉武不可能在营野洋子车祸现场这件事。所以,方法只有一个,小弟弟,」
原泽老人冷峻地注视着守,说:
「由你自己去制裁。」
和原泽老人分手后,守的脑海里仍充满着老人的声音。
(我给了吉武浩一一个关键字。)
路上号志闪灭,车子的后车灯闪烁着。
(一句简单的话,实在很简单,你这么说就行……)
风推着守的背。
(东京今晚又起雾。)
「东京今晚又起雾,」他试着小声地说。
(如此,吉武将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杀。你也能在一旁看到。)
没办法回家了。
(我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吧,我期待你做正确的选择。)
从一开始就全是骗局。
(我必须对你父亲赔偿,所以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而已。)
想补偿。
(有那种隐情还替我们作证,真是很难得。)
以子充满感激地如此说道。大造因吉武的关照,在新日本商事任职。
母亲找到了工作,我们母子能在枚川生活也是那家伙的关系。
那不是补偿。
守极力否认。那是同情!吉武浩一同情我们,今后也准备要继续同情。
(要让他们继续存没、继续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藉口吗?)
我做不到。因为,那是……
(小弟弟,那是在啃昵你的灵魂。)
天空中!一轮新月如擦亮的刀刀般闪烁着光芒。
九
没客人的「塞伯拉斯」里,高木和子在等候着。当守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注视,那张脸仿佛今天一天就经历了十年岁月似的。
守对着紧握住三田村的手的和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守想,这样正好可以整理自己的心绪。他尽可能详细地将原泽老人杀害四名女性的原委,用着替老人辩解的语气说着。
守说完后,温暖的「塞伯拉斯」飘散着一股冷冷的空气。
「我……」和子的手按着脸颊,说:「我们,做了很过份的事。」
守沉默着。
「我们的确做了很过份的事……不过,那也太超过了。」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真太……)
「还不至于该死吧,」和子啜泣着说:「我们又没做该要被杀的事!」
「别再说了,」一田村静静地说道。和子猛烈地摇头否定,抬头看着守说:
「你怎么想?你也认为我们被杀是罪有应得的?你,你知道三田敦子变成什么模样吗?她的头被撞断了呢,尸体碎成一块块的……加藤文惠也是,丧礼的时候根本无法开棺道别呢。她的脸,不见了。」
和子紧抓着守,眼泪落在外套上,边开始摇晃,边说着:
「我不懂。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告诉我,我们做了那么不可原谅的的事吗?拜托你告诉我!我们有必要受死不足惜的惩罚吗?」
和子的脸被泪水弄脏了,守转移了视线。
「我们都知道自己很坏,也很自责。不过,没办法呀,开始做了一次,就没办法再照我们的意思停止了,怎么都没办法。没有人是因为喜欢而做的。」
要让他们继续说没完没了的藉口吗?小弟弟。
守凝视着地板,冒出一句话来:
「那个人,已经不再杀人了。」
三田村手环着哭个不停的和子的肩膀,看着守说:
「意思是已经不再追杀她了吗?」
「是的。」
守拿出老人交给他的信封,说明了其中内容,和子碰也没碰信封,但三田村收下了,和子自言自语地说:
「已经不再杀人了……不过,为什么?」
守从柜台的凳子滑下来,走向门,说道:
「现在,那个人想交朋友。」
最后一章 最后一人
那天,东京少见地下雪了。
新日本商事的总公司位于时髦的欢乐街六本木。走上地下铁楼梯,走到六本木路,旁边就是麻布警察署,守在建筑物前停下脚步。
我正要去杀人。
在入口处,正在值勤的警官,两眼追着六本木路的车流。守转头一看,每个地方都灿然闪烁的都市上空,雪花默默地飘落着。道路上湿湿亮亮的,经汽车的车头灯一照,营造出地上的银河。
吉武指定的咖啡店「破风馆」是家老式建筑的店。
门很重,自有其涵义,仿佛在告诉守,在此处折回吧,现在还来得及。
不,已经太迟了!守的脚踏进了店里。
天花板落下的灯光照射着店里,微暗,空气中溢满了咖啡香。几乎满座的客人们看起来也都像被晕染成琥珀色了。
吉武从最里头的座位站起来,对着守挥手。
守走近吉武,那一步一步是吉武的死亡之路。
「天公不作美,很冷吧?」
吉武担心似的说道。
守心想,你杀死我父亲的那天早上的雨,也很冷吧。
「无所谓,我喜欢下雪。」
「喔,和枚川比起来,东京的雪很可爱,是雪的婴儿呢。」
吉武开朗地说着。桌上有个空了的意大利浓缩咖啡的杯子。
服务生走近,吉武追加了一杯意大利浓缩咖啡,守不客气地点了「美式咖啡」。
「你说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守在电话里跟吉武要求,说有话想跟他谈,希望他拨出时间;守表示,由他前来拜访,不介意约在公司附近见面。
「身体状况已经没问题了吗?」
「完全恢复了。原来就没什么地方不好,医生也百思不解呢,我原来的体质就很结实。」
守有种窒息感,说不出话来。无法从吉武打高尔夫球晒黑的脸栘开。
你在打高尔夫球、喝酒、很正经地对刑警提出证词时,我父亲早就死了。在连哪里都不知道的山里早化成一堆为枯骨。我憎恨父亲,母亲一直等候不归的父亲的期间,你一直都是幸福的。只有你一人幸福地活着。
「怎么啦?」吉武的脸色沉了下来说:「从刚刚就用奇怪、吓人的表情盯着我看。」
「是吗?」
守伸手去拿杯子,却落空了。黑色液体沿着陶杯的边缘流出来,把守的指头弄湿了。守心想,血也是这种颜色吗?
「有没有烫到?」
吉武的手伸了过来,守赶忙栘开椅子。
你同情我们……同情……同情……
那比什么都无法原谅,知道吗?
「是不是感冒了?衣服全湿了,而且脸很苍白,你没撑伞来吗?」
不是因为冷而发抖。
「今天还是赶紧回家的好,下次再找时间谈吧,」吉武搜寻口袋,取出钱包,说:「家里会担心的喔,在这附近,应该能买到衬衫和毛衣吧,换了衣服再回去吧。」
守把吉武拿出来的一万日圆纸钞,从桌上挥落下去。
来吧,说吧。东京今晚又起雾。让事情有个了结。
隔壁桌的男人打量着掉在地板上的纸钞和两个人的脸。终于伸出手,捡起纸钞放回桌上,守和吉武看也没看。
终于,吉武开口了:
「呀……,如果惹你歪局兴,那很抱歉。我……,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
吉武拿起杯子看了一下杯里,仿佛他逮言还止的话留在杯子里似的说:
「你……呀,我有时候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有时候会做出不礼貌的事,请原谅。」
来吧,说出来吧,很容易的。东京今晚又起雾。
吉武拿出香烟,无所事事地把玩着,像个被骂的孩子般无助。
店里传来喧闹声。在人如此众多的都市里,只不过死了一个人,又有谁在意呢?
(谢谢替我干掉了菅野洋子。)
父亲会跟我这么说吧,守心想。谢谢替我杀了吉武。
(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找藉口。)
(我想补偿日下君。)
宫下阳一为了守,想死。
(我为自己做的事很旁徨,觉得自己好悲惨。)
守咬着嘴唇。不可以为了补偿就无所不用其极。
「今天就到这里吧,」吉武说:「走吧。」
他先站起来,走向结帐的地方。
守走出咖啡店。下雪了,积雪了。整座城市又冰又冷,守也开始觉得又冰又冶。
吉武走出来,吐出是白色的气息,守的呼气也是白色的,比雪还白。
守和吉武在从「破风馆」透出的灯光中面对面站着。雪变成粉状,两人的头发彷如老人般都花白了。
经过三十年、五十年,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有自信吗?守心想,在不知何时会死去以前,我不会感到后悔吗?
「至少买把伞吧,」吉武说:「回家后,泡泡热水澡暖暖身喔。」
我是为了杀你才来这里的。
「那么,再见了。」吉武转过身去。
很宽的背。守心想,父亲如果还活着,相信他的背也是那么宽。
吉武回头问道:「应该还能再见吧?」
守没回答,吉武走了出去。
一步、两步,渐行渐远。
你做了不公正的交易。你用脏手,企图买回十二年前零售的良心。
那只是为了自己。
「吉武先生!」
守喊道。在遥远的街灯下,吉武转身过来。
那里,有着时间,有着十二年的距离。而那连声音都传达不到的距离,逐渐陷入迳自飘着的秃子山甲。
「吉武先生,东京……」
「咦,你说什么?」吉武手竖在耳朵旁问着。
(要继续听他们的藉口吗?)
「东京今晚又……」
(可是,我想补偿日下君……)
吉武折回守的身边问:
「你说什么?」
犹疑的线嘎然断了。守说了:
「东京今晚又起雾。」
瞬间,吉武偏起头,一副匪夷所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