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妙]智能帝国-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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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妙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撒加苦笑,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中,自己说什么都变成了虚情假意。
“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继续说道,“只要把这件事做完就行。你这半年里这么小心仔细地计划、潜伏,自己也吃了不少苦,可是我到现在还活着,为什么不试试这个方法?”
他就像一个商人,建议一个可能的合作对象采纳自己的投资计划一样建议卡妙答应他提出的交易,他没有想过自己的这种行为算不算是求死或是自杀,他只想完成卡妙的心愿,这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他知道卡妙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那就是亲手杀死自己这个仇人,既然有能力完成他的心愿,自己为什么不去做?
如果他同意,至少在死之前,还有最后一段时间和他相处,而可惜的是,命只有一条,没办法再为他做更多。
如他所料,卡妙同意了,他不可能不同意,这也是撒加早就算好了的,他对任何事情的计算都从未出过差错,他自己也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无法准确计算的,唯一算不准的,就是人。
早在人被上帝创造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个世上最具多变性的因子之一,说不定上帝在创造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他的杰作的几个“小小变动”会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而连自己也竟然无法收拾残局。
现在人类世界里这个乱摊子,上帝是绝对收拾不来的,要是他有能力来收拾,在人们念了无数次他的名字后,他早该做些什么了,可他什么也没做。所以撒加不信神,在他看来,神应该算是做投机生意的始祖,他用一个实现不了的诺言交换了人类的虔诚、信仰和供奉,自己又不需要作什么实质上的付出,于是到今天,他被曾经信仰他的人们抛弃了,因为他们总算意识到了一件事,与其寄望于神,不如寄望于自己。
然而,神消失后,失去了信仰的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使得联合政府即使有心想团结人们重建家园也困难重重,因此智能联合才会有机可乘。
那么,神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是该存在还是不该存在?
撒加不信神,也许是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对神绝望了,可现在他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希望神真的存在。如果神是无所不能的,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交换,交换一次机会。
艾尔扎克替卡妙收拾好一切,无言地送他上路。
他终于还是放卡妙走了,原本发过誓不再让卡妙接触撒加,但还是替他准备好一切后,默默地看着他离开。他曾经担心过,但卡妙对撒加的态度最终还是令他放心了,即使是现在,他也从不逃避,非到必要的时候,他对撒加一概拒绝,总保持着适度的冷漠,并不冲动,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
这就是卡妙,他从不因为任何人而失去尊严,也不会被任何人打倒,即使有人曾经把他的尊严撕得粉碎踩,他也能一点一点把那碎片拾起来,重新拼合、修补、重新树立起来。
很久以前,艾尔扎克就在想,卡妙应该是一阵风,吹过时让人感觉到空气的存在,想要留住他,可他却已经走得很远,他也会被阻拦,甚至会被面前巨大的障碍物劈成两半,可他依然会前进绝不退缩,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哪怕是他曾经为某个人伤透了心,可这永远也改变不了他风的本质。
直面、前进、永不逃避,哪怕是粉身碎骨!
这样的卡妙,撒加能伤害他,但不能毁了他。
“我以为这时候你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这样对撒加说。
有时候,他觉得撒加是个傻瓜,因为他做了人类当中没人会做的事——去追一阵风。
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不是傻瓜是什么?可历史上被后人歌颂的伟人往往都曾被认为是傻瓜,不少这一个。
不过撒加没这么伟大,更何况他还是个混蛋!
正如他的傻令人吃惊一样,他的混同样令人痛恨!在雅塔卡玛的惨剧发生之前,艾尔扎克曾接到过沙加传来的消息,说撒加已经成了敌人,以后不要再给他半点接近卡妙的机会,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我们的事你知道了?”撒加淡淡地问,他本身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一瞬间艾尔扎克又想揍他,因为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就像他们之间注定该有什么事一样!
“我本来不知道,”他也冷冷地回答,“可我不相信他这种性格的人会因为一般二般没有关系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撒加沉默,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喝着。
“我真想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居然让他暂时放弃了杀你。”艾尔扎克又说。
撒加很仔细地回味着那“暂时”,这独眼少年多半从卡妙对他的态度和看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现在他已能确定,这个卡妙现今唯一能在人类世界里信任的少年对自己这个监护人的了解程度并不下于已故的沙加。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沙加。
所有合成人中,沙加死得尤其惨,他被人割断了喉咙。由于气管也断了,他说不出话来,在挣扎中断了气。血,流了一地。
“……一场交易。”他淡淡地回答。
一抹讥讽的笑意浮现在艾尔扎克的嘴角。
“当他来找我要狙击武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杀你,”他说,“当他下定决心要杀一个人时,就意味着那个人死定了。”
撒加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如今他再对卡妙,或是对任何一个人说,雅塔卡玛基地里的合成人不是他杀的,有谁会信?他们都在他离开后莫明其妙地惨死,他的刀正好遗留在现场,他和智能联合几乎同时闯进基地,他遗失的脉冲手枪正好被米罗拿到,而米罗又正好用他的脉冲手枪重伤了卡妙,害他几乎丧命!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他至今也想不通。
首先,智能联合的特种兵当时已经攻进了基地,他们极有可能找到并用酷刑逼问沙加等人艾雯博士遗物的下落,那些合成人全是硬骨头,自然是不肯说的,智能联合的特种兵向来心狠手辣,对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特种兵们使用的主要武器是枪,要杀人,下意识地当然也是用枪,在那种分秒必争的时候,杀人用枪绝对比用刀快。所以,结论是,智能联合的特种兵们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其次,米罗混在智能联合的特种兵中伺机偷袭卡妙,而且是在他们到达塔顶完成了任务后才赶到的,加上他对所有合成人都恨之入骨,因此他既有杀人时间,也有杀人动机,对号入座地把他想作是杀人凶手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米罗杀人从来都是用他那涂有剧毒的双刃短剑,他腰里还有一把短小如小刀的西班牙匕首,也极少使用,而那些合成人身上的伤,无一例外,全都是刀伤,且伤口无毒。
所以卡妙才会当他是杀人凶手,可他偏偏不是。
那么,会是谁杀了卡妙的那帮合成人兄弟?会是谁继艾雯博士的遗物之后夺去了卡妙唯一的生存理由?会是谁把他陷害得这么苦?
想到这里,撒加把杯子里的剩下的酒一气饮尽,将杯子放下,走出门去。
……
卡妙的行李十分简单,准备好之后,他还仔细检查了撒加的车,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他关好后车厢盖子,向车门边走去,打算先上车等撒加。
才迈出一步,两把小太刀已连鞘送到了他面前。
“你的刀,”撒加轻声说,“我还留着。”
的确是他的刀,单是刀鞘都擦得很干净,看来平时也少不了细心的保养,卡妙盯着看了片刻,没有去接。
撒加等了很久,确定卡妙不想接后,才勉强笑笑:“好吧,我暂时替你保管。”
卡妙看也不看他一眼,越过他,上车。
对于卡妙的拒绝,撒加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并没在意,他把卡妙的双刀小心地放回身上,也进到车里,在驾驶座上坐定。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卡妙。
卡妙一直注视着前方,他也许感到了撒加的视线,但是没有理睬。
敏锐的纱织也注意到了,不解地将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撒加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卡妙会不高兴,于是将车开动……
一路上,撒加总是不自觉地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到卡妙身上,甚至于忘了卡妙本身用不着任何人替他担心,他能够感到卡妙对此很反感,而且尽量在忍受,这让他心里充满了酸涩,这一切本来不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只要,只要当初他能好好对他……
纱织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也许应该说是撒加和这个名叫卡妙的合成人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少女的敏感和好奇使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答应过撒加不问,不仅如此,那个老是不说话的合成人看起来也不好惹。
纱织并不喜欢卡妙。
那张无论是对于男人还是女人来说都过于漂亮的脸并未增加她对卡妙的好感,因为他始终是个合成人。
纱织自觉并不歧视合成人,在她看来,合成人也就是个外国人罢了,她曾对艾尔扎克这么说过,她也并没有说谎。
只不过,就算是外国人,也是个和黑人同等级的外国人。
人类在对待歧视问题上做得很失败,连对有色人种的歧视还没完全消灭,又生出了对合成人的歧视,没准等哪天他们应付完了这两种歧视,又会有新的歧视问题来等着他们解决。
为什么这歧视问题就老是消除不了呢?这是人类在千百年来一直不断思索的问题,其实追根究底,是因为他们离不开歧视,人性中脆弱和丑陋的一面使他们在憎恨的同时更离不开这种自尊和自卑相结合的产物。所以到了现在,对大多数人来说,歧视也算不得什么歧视了。如果不信,可以去随便问任何一个不愿在公共休息区和黑人共用一部饮水机的白人,他也会否认这种行为叫作歧视,认为只不过是他的个人好恶罢了,末了,他还会特别强调一句:我可没有歧视那些黑人。
这其中有一些人,可能还会忘记把习惯的“Negro”改为“Black”。
所以,纱织也不算歧视卡妙,更何况她也并不讨厌他。
就算讨厌他也并不奇怪,很少人会喜欢一个成天冷冰冰、从来不说一句话的人。
不过在这同时纱织也不得不承认,卡妙是个很尽责的保镖,虽然还没见识过他的本事,但单从他的那份冷静和仔细看来,便已不是一般保镖能做到的。
他一直跟在纱织身旁寸步不离,只是从不说话。
在纱织的认识范围之内,只有一代合成人才不会说话,可一代合成人应该都已经绝迹了,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合成人从来都是结群而居的,或者,应该跟着他的主人,然而卡妙却是单独一人。
一个无主的、又离群的合成人,就如同一只受伤离群的狮子,活不了多久。
纱织实在是想不通,一个能在千人护卫及铜墙铁壁般的警卫设备中刺杀智能联合股东的高手,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她猜测是因为撒加。
很快,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
一天夜晚——
在赶了一天的路之后,他们把车停下来休息。
纱织已经很累了,不过她从没有叫苦,这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来说很不容易,撒加对于她这一点也很满意。
由于身处的是一个荒滩,夜晚十分危险,需要有人守夜,原本这种情况之下,应该由两人轮流守夜,可撒加不知为什么提出由他单独守夜。
“你一个人?”纱织睁大眼睛,“那你今天晚上岂不是不睡了?”
撒加点点头,似乎赶了一天的路后再熬一个通宵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明天还得赶路呢?你不用休息吗?”纱织有些不解地看着撒加。
撒加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习惯了,没事。”
说着,他的目光已条件反射地移到卡妙身上,冷峻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温柔。
纱织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少女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一个女人能被他这样看着,会很幸福。
只可惜卡妙不是女人。
非但不是女人,还是个合成人。
所以卡妙那双冷冰冰、没有人类感情的眼睛里折射出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仿佛那样的温柔对他而言是一种禁忌。
撒加承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他之所以提出由他一个人守夜,是想再次回味那静静看着卡妙睡颜的美好,此外,他想让卡妙多休息一会儿,不难看出,这一年里卡妙的身体差了很多。
这一点,纱织不明白,可卡妙却看出来了。
所以,他坐等纱织在车里睡下后,抓起一件外套就跳下了车,往附近一块大石后走去。
撒加一惊,忙跳下车跟了上去。
因为太累,纱织几乎倒头就睡着了,所以她没有察觉就这么一会儿,车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撒加跟到大石后,看着卡妙披上衣服,靠着石头坐下,他打算就这样过一夜。
这算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又或者,仅仅只是不想接受仇人的关心?
“外面风这么大,你不能在外面睡的,”撒加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卡妙,伸手想去把他扶起来,“还是回车里吧!”
谁知他还没走近,就听得一声子弹上膛的利响,卡妙的“沙漠之鹰”已经对准了他!
那双眼睛射着仇恨的光芒,宛如一把利剑!
良久,撒加叹息。
“我不过来,你别这样好吗?”他轻声说,“你回车里去睡,我睡外面,好不好?”
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卡妙说,可卡妙手中的枪没有丝毫松懈!
撒加后退了两步,可那把枪还是没有放下的意思。
撒加心里明白,卡妙是要他回车上去,不要管他。
可他做不到,他怎么可能不管他?任他在这里受冷风之苦?
又过了片刻,他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我们说好的,等任务完成我就任你处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卡妙,“你不会这么心急吧?”
他在打赌,赌自己这条还不应该现在就结束的性命,唯一的筹码,就是卡妙重信义甚于报仇。
……枪,没有放下,可子弹,也没有出膛。
撒加一向算得很准,这一赌,他还是赢了。
所以他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卡妙身边,坐下。
“……你真的这么恨我?”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问。
卡妙当然回答不出,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就要走,却被撒加一把拉住,不知是他自己重心未稳还是撒加力气太大,他一下就被拉进了撒加怀里!
撒加这个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可当真实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时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激动地紧紧握住卡妙的双手,用尽可能平静却止不住颤抖的声音低声喊着:“……你……听我说!听我说!就这一次!”
卡妙挣扎了两下后突然停止,双眼瞪大到几乎要冲破眼眶而出!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僵硬而诡异……
纱织突然惊醒!
刚才在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吃痛的叫声,尽管声音不大,但她确定她听到了,于是她披上外套跳下车,凭着本能往车灯光照射方向的一块大石后跑去!
眼前的情景令她触目惊心——
撒加和卡妙以半跪的姿势相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撒加捂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很痛苦,肩头和前胸的衣服已经染上了大块新鲜血迹,血还在从那只手的指缝中,顺着脖子不停在往下流!卡妙,机械地歪着头,以一种精神病人才会有的、空洞而可怕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撒加,瞳孔却还在不断收缩着,他的脸在抽搐,准确地说,是面部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微张着的嘴和紧咬着的牙上满是鲜红!
那是撒加的血!
纱织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表情能把这样美的一张脸变得如此丑陋,她开始怀疑,也许卡妙很早以前就疯了,只是暂时没有发作而已,因为那种表情,她只有在恶梦中才会见到!正常人是不会有这种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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