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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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赶上华佗交代的药浴时间,大木桶刚搬进来放定,吴侯便挥挥手,内侍们习以为常地躬身退下。
孙策走近床边探看,沉睡中的人恬静安详。他轻轻撩起那铺在枕上的一缕墨发,低□在其耳边柔声哄劝道:“现在洗好不好?近日来多雨潮湿,身上粘乎乎的早难受了吧?”
桶里水正冒热气,孙策复又走到桶边,探探水温,冷热适宜,这才抱起床上的人,开始替他脱衣裳,小心翼翼地除下一层层罗曼轻纱,尽管知道他尚没有意识,听不见自己说话,却依然在他耳边柔声安抚:
“瑜儿,是我……是伯符……咱们洗完了再睡……”
怀里的人轻飘飘没有分量,孙策抱着他跨进浴桶,一起慢慢沉下去,让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温热水流拥抱着彼此,直至坐稳才将人轻轻放在膝头,两人的发丝水流中来回漂荡,有几缕沉浮间交织缠绕在一起,孙策取过皂荚轻缓舒曼地给他揉洗长发,氤氲雾气中,小霸王看着那谐音“情思”的青丝交织,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得心满意足——结发束长生、牵绊同枕席……
洗完后,轻车熟路地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长方浴巾裹住彼此,怕他着凉、复几步上得床榻,拉过薄被将人包裹严实,紧紧搂到怀里。
温柔的烛光夜色里,孙策一手揽他至胸前半靠着坐起,一手慢慢分出那铺满背后的如墨长发,一绺绺轻轻拉在胸前,用巾子裹住了一寸寸按着吸出水分,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
周瑜醒来时,脑中一片混沌。这种无法掌控自身的感觉在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唯有胸口伤处的隐隐疼痛让他确定尚在人世。那抱住自己的怀抱太过温暖舒适,让人变得渴睡无比,他强撑着困意慢慢张开眼睛,梁宇深阔,帘幕低垂,窗外夜色正深沉,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适应莹莹烛火的光线后终于看清了室中陈设熟悉,器具精良,身上浅白色的云纹里衣贴合柔软,透着怡人清香。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孙策太过专心并未发现怀里的青年已经醒转,周瑜也未出声,只微微侧过头静静看着对方一面紧紧抱着自己一面小心、轻柔地擦拭那齐腰的湿发,一绺绺,一寸寸,那般专注那般仔细,原本厚实的手掌居然瘦削得只剩下粗大的骨节,目光缓缓上移便看到那一向面如冠玉,唇若点朱的容颜清减得不似人形:双颊竟变得刀锋一样削尖,下颌只剩骨骼,零散的碎发遮住了耳廓,将脸型拉的更为瘦长,发浓如墨的鬓角竟夹杂了点点银丝,煞是触目惊心,而那剑眉斜飞入鬓,瞳蕴蓝天一色的双眸也模模糊糊地布了血丝,看起来甚是骇人,烛火映衬下深藏眼底的憔悴展露无遗——
那一刻周瑜仿佛被什么戳中了心扉,眼睛无可抑制地湿润起来,他终是轻唤了一声,
“伯符……”
“暧。”对方下意识地应着,显然以为那乖巧贴在自己怀里的人只是梦中呓语,他略低下头亲昵地蹭蹭彼此鬓角,劝慰般喃喃道:
“瑜儿,莫怕,我在这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伯符永远与公瑾做伴……”
后一想,怕是这半躺着的姿势不舒服,遂又放柔了声音,温言哄劝:
“咱们擦干再好好睡,湿着发容易头疼……瑜儿,乖……马上就好……”
低沉舒暖的余音袅袅回响,忽然一滴泪水滑落,掉在孙策手背,溅起一声轻响。
孙策一怔,蓦地停了手里动作,他轻轻地、缓缓地扳过怀里人的身子,害怕失望却又饱含期待地低头去看——
周瑜瞳眸中烟波如水,睫毛上亦好似沾了冰晶,而脸上则满是烛火映出的发亮泪痕。
孙策惊喜万分,刚刚还絮絮叨叨的双唇开合数回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却又在看见那泪痕时陡然心头一痛,他缓缓抬起手臂,只以手指轻轻抹过周瑜的脸庞,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精致而易碎的瓷器,周瑜默然不动,任他擦拭,只静静凝视着对方鬓角的雪丝,如此寂寥、斑驳。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望知君即断肠。
孙策慢慢前倾□体,张开双臂环抱上他的身体,不敢太过用力,又怕他消失似的牢牢钳制。他将下巴抵靠在对方的肩上闭起眼睛,贪婪寻觅着那人颈间的独特气息——
周瑜感觉贴着他脖子的鼻息一如往昔的温暖,只是那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忽然,有一滴热热的东西落了下来,顺着脖颈一直滑进里衣。他一颤,感觉那液体好烫,烫得他疼痛无比……
那一刻,两人终是幡然大悟——原来自己寻寻觅觅、真心期望的只是这样一个温暖的、牵动心神又无限包容的怀抱,那俨然已染霜华的青丝“情思”,才是连接无情轮回、前生彼岸唯一的牵绊,支撑着彼此走过一世又一世,于三生河畔、于茫茫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啊……年底了,变得好忙……后面会更得比较慢,且各种金手指各种开外挂,亲们可以把这一章当做结局也不错(抱头鼠窜……)
☆、第三十六章、穿林打叶,吟啸且徐行
建安六年,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曹丕依郭嘉遗计,加固许都城防后,集结步骑十万,分兵两路,奉辞伐罪,南下征吴。
已受封河津亭侯、转丞相长史的司马懿认为此举是虚国远征,不宜为之,但魏王决意如此,认定了东吴毫无防备,出其不意攻之较易得手,实为一劳永逸之策,司马懿权衡了许久,终是痛下决心,亲帅五万大军自许昌地正面出击荆州,因以此之预谋攻彼之不备遂曹魏军势一路大好,半个月之内竟连拿下襄城、南阳、鲁山三城,而后在襄阳、樊城一线遭遇顽强抵抗,凌操、甘宁据守城池,八百里加急战报呈去建邺。
与此同时,曹仁率领另一路大军自寿春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亦是半月间便压城合肥,守将周泰领兵八千,出城迎敌。鏖战三日,喊杀震天血流成河,双方均死伤惨重,而后周泰退守城内,而曹军因忌讳江东军据水得势,遂至距离江河较远的鸡鸣山下安营扎寨,对守军已不足一万的合肥城楼虎视眈眈。
荆州、合肥战火同一时间燃起,饱含了家仇、国恨的南北之战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帷幕。这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是东吴一统天下的征战历史上最为惨烈,却也最为精彩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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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春建邺吴侯府
自那日苏醒后周瑜差不多过了半个来月拿药当饭吃的日子,才慢慢在流质饮食外添加少量正常食物,但即便已经伤愈,依然被小霸王勒令在侯府静养,未得吴侯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在周瑜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孙策政务军务事事不辍:主公之责、都督之务均一力承担,下定了决心万事不让那人操心,小霸王便不得不励精图治、辛劳勤奋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于是早出晚归的时日增多,因怕自家义弟憋闷无聊,遂在吴侯府后花园里辟了一片小竹林,谁知完工那天竟下了一场晚雪,竹叶上盛满皑皑银白,在日光下闪闪烁烁,把整个林子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远远望去如同海外仙山般美不胜收,让人不由得萌生出就此与心爱之人结庐而居、不问世事的念头……
反抗无效,已禁足一月之久的、近乎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东吴大都督无奈下亦渐渐学会了如何打发逸致闲情,他将那新植的竹节鳞次栉比地穿上小孔,这样漫步青竹亭亭的林中,风过之时便发幽古之声,如箫似笛,宫商角羽,自成乐律。
倒是应了后世里苏学士一绝美佳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若遇上阴雨天困在屋中也不焦躁,只倚在窗边赏竹听雨,看那雨丝夹着春风,一滴滴从竹叶缝隙间漏下;兴致来时便合着淅淅雨声抚琴一曲,或是展开画纸,将雨中竹林渲染其上,自娱一番。
这日里他倚在床头,轩窗外微风习习、竹影婆娑,他身前一张方形小桌上摆好棋盘,手里拿着本古棋残局凝眸沉思。
孙策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进来,刚刚绕到那人背后,对方连头也没回,只淡然一句“陪我下一局吧。”将其“诡计”打破。
“嗳。”孙小霸王偷袭未果,悻悻地摸摸鼻梁,乖乖坐下,执了黑子依言开局。
黑白两色棋子,先时分散错落,而后紧密相连,棋局渐渐烽烟四起,白子如千军万马,围剿厮杀;黑子如猛虎出笼,直捣中军。
两人棋逢对手,杀得兴致高昂,如此势均力敌地纠缠了三十个来回,周瑜突现杀招,同时貌似随意地问了句:
“合肥,丢了?”
棋盘中孙策的黑子稍有落势,他正思考着如何来场漂亮的绝地反击,听到问话便下意识的回了声:
“还没有。”
这句未经大脑的回答一经出口,双方都愣了。
真真兵不厌炸!!孙策棋路全无,只拈着手中黑子懊恼自家义弟狐狸般“狡诈敏感”。
愣了半响,小霸王一拍脑门,故作恍然状,
“啊……我想起还有件事没处理,先走一步,晚间再来看你。”
说着便起身慌不择路地遁逃,却被人紧紧地牵住了衣角,那道熟悉的温润声音含着隐隐怒气低低传来——
“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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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千里迢迢之外的荆州襄阳城外,曹魏大军与荆州守军正焦灼对持,阵前甘宁抖出一把九环金背大砍刀,虎虎生威地向出来叫阵的敌将砍杀过去,对方登时虎口爆裂,自马上横飞出去——帅台上的司马懿见这名虎将力气甚是了得,又得知他原是黄祖旧部,莫名的就投了东吴,遂对其有了墙头草般的印象,起了招降之心,便屈尊迂贵,亲自到了前沿。
谁知几番恳切言辞下来,不想甘宁只是雷打不动的一句:
“不得行。”
司马懿疑惑问:“为何?”
甘宁摩挲着自己下巴上刮得铁青的胡渣,一脸为难道:
“家里相好放不下。”
司马懿舒了一口气,露出即将大功告成的笑:
“这有何难?一起接来便是。”
谁知甘宁一侧头,向旁边战车上挽着袖袍正欲击鼓的少年将军大声问道:
“小统,泥啷个所撒?”(小统,你怎么说?)
“所汝个头!”凌统手中棒槌正中甘宁头盔。
“嗳!!晓得了!!” 甘宁拾起掉落的鼓槌递回去,冲对方甜蜜一笑,遂挥舞起大刀向司马懿吼道:“龟儿子莫要啰嗦了,烦球得很,格老子滴,兄弟伙一起上!”
司马懿嘴角抽搐、目光呆滞,手脚僵硬地令擂鼓进军。
☆、第三十七章、除却巫山,沧海难为水
战鼓声起,战旗排开,号角吹响,双方战士潮水般冲撞在一起——
陆逊在襄阳城楼高处的观战台上俯身凝神细看:见两方兵士论战斗力,各有千秋。曹魏大军的优势在于装备精良、力道勇猛。而荆州兵马比之稍有不及,但长于拼击技巧及韧性,及小团队小阵法的变幻配合,恰能以长补短。这皆是甘宁、凌统平日里练兵偏重的地方。
正看得专心,忽觉身侧有异,猛然回头——
一双澄碧的眸子映入眼帘,阳光折射下玻璃一样透明,倒衬显出眼睑下幽幽不散的青影,颜色极深的墨紫色头发照例编成一股发辫束在脑后,却是草草梳成,并不十分光顺,显是长途跋涉、日夜赶路过来,一身仆仆风尘,锦衣华服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只有神情,端的那叫一个沉稳!
陆逊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受到惊吓般“啊!”了一声,指着对方大声道:
“你在建邺祸害……咳,待得好好的,怎么也跑这来了??”
孙权当下嘴角抽了抽,分外不满道:
“我千里迢迢给你押运粮草来,你不要拉倒!”
陆逊被噎了一下,没想到吴侯会调自家二弟来做他的粮草官,主公您老人家还真是唯恐天下不够乱么?后一思付——喔,明白了。吴侯这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呢,把自家二弟压在帐下,让他放开手脚大干。
果不其然,孙权瞥了一眼厮杀正浓的城外战场,低头咕哝道:
“那个……我哥说,行军打仗,我不如你,要我来参观学习……嗯……敢问左都督,此仗,准备如何打?”
陆逊眨巴眨巴一双无辜善眸,很缓慢很缓慢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孙小权同学的前半句话,而对后半句,他沉吟许久,终是丢出让人吐血的两个字——
“不打。”
孙小权正揣着一颗诚意之心欲“不耻下问”,冷不丁被这冰水一般的两个字浇了个透心凉,他咬牙切齿拼命压下要上去暴捶对方一顿的冲动,仰天长叹: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面瘫的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语不惊人死不休”呢。
陆逊不再搭理表情变幻莫测的粮草官大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战场,犹自看了片刻,从中领会了战力、士气、兵种的优势与劣势等所需要的信息后,遂下令鸣金收兵。
自这日回城后,左都督陆逊就命令紧闭城门,只守不攻。
翌日,曹魏军马重新整顿,再次攻城,兵士搬着云梯如潮水般涌上去,但却被城头弩兵一通箭雨给扫射了回来,足足交战了两个多时辰,死伤甚重,城池固若金汤,曹军无功而返,再次退回营地。陆小议煞是沉得住气,连追杀都省掉,城门依然紧闭:就是不出一兵一卒。
这一个月以来,曹军大大小小攻城近十余次,而荆州军就是坚守不出,除了投石射箭,就是吃饭睡觉。
而那个年刚及冠的少年都督虽每日里照常巡营,却大多时只是悠然懒散地随着马颠簸摇晃一圈而已,有些个性子急躁的将领多次冲撞,问及出战时日,他也浑不在意,沉默不语。
这日夜里,路小都督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主案上煮茶,细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茶具、手下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一套功夫做下来刚吁了口气,便发现营帐里不知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他抬抬眉毛,示意对方有话随便说。
吕蒙斟酌着字句,似是忍了很久终于问出了口:
“你特意问吴侯要了我来做副将,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混吃等死、做‘缩头乌龟’?”
原来孙策接到荆州加急战报后,当日便中军升帐点将,拜陆逊为荆州战区左都督领两万江东军前去支援,旗下将领任其差遣,而路小议也不客气,指名要吕蒙做副将,孙策当场允了。
军情紧急万不敢拖延,吕蒙压下心中万般不舍被迫跟了来,然心中总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窝火,而荆州将领本就不服这年纪轻轻的“空降”都督;加上近日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又下令据守不战,恰恰有了惹是生非的理由,遂怂恿了这个实心眼的副将前来“兴师问罪”。
陆逊犹自喝着茶,仍是低垂的眸子里不现喜怒,只淡淡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