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秋-第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周异被那深邃眼眸里的认真震慑到,只暗叹儿子终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惨然一笑,惭愧道:“如此,倒是为父,多事了。”
周瑜复又道:“谢父亲谅解。父亲年岁已大,不宜再过操劳,可愿随孩儿回江东,颐养天年?”
周异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和喜悦,却转瞬即逝,叹一口气,只道:“吾儿既心意已决,自去一番作为,不必挂念为父。”
话音刚落,只见周异身后的屏风处骤然出现一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清瞿的男子,此人正是曹公谋士、朝庭尚书程昱。
程昱轻吐一句:“拿下。”脚步、兵刃便纷乱声起,大门、窗户竟同时有几十个人兜截过来,四处人影幢幢,皆是一身黑衣,鬼魅一般,周瑜只道方才进院、精力只在父亲身上未曾留意伏兵,懊恼自己大意,因顾念父亲安危,周瑜并未多做挣扎,任由程昱反绑了他双手,黑布蒙眼被人推上了去曹操府上的马车。
☆、第十六章、各为其主,惺惺难相惜
路途并不长,待下得马车,被人引领着隐约走过几条回廊便入了内室,这时耳边传来几声压抑低沉的咳嗽,似乎随行的军士行了礼便自行退出,门扉轻声掩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预警地匝起,待得片刻方停下,继而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身后反绑的双手碰触到冰凉的物事,反应半天才想出那是手,只是人手怎能凉成这样?身后那人摸摸索索解了牛筋绳,然后蒙眼的黑布也悄然落下,周瑜静待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方游目四顾——
冰簟银床、锦帐游香暖,翠帏罗幕、芭蕉上窗纱,不远处的窗前横着一方软榻,方才那人已走回去随意自如地坐了,看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左右,脸色却呈细致纯净的玉白色,只双颊显露出不正常的潮红,似有不足之症,他淡淡笑着对周瑜招手,举手投足间带着矜持风雅,指指近旁的坐塌示意客人坐下,周瑜疑惑地照做了。
但见对方取过手边笔墨,下笔竟是风流不羁的行草:
“如瑾似瑜,秀润天成。”
男子将竹简反转过来、方便客人看,左手边的精致茶盏里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细细品味,竟像是皇家贡茶的三清白眉,高贵典雅的厢房里暗香浮动,漫卷珠帘的轩窗外疏影横眉,周瑜忽然心中灵光甫现——想来能在丞相府里被宠信若此,这世上只得唯一,遂仿效男子拿起搁置在砚台上的纯血狼毫,在那竹简上续写道:
“不及郭奉孝,豪杰冠群英。”
周瑜看到对方脸上已等同默认的讶异笑魇,着实被事态诡异的发展吓了一跳,刚才本是试探性地猜想,毕竟在上一世里他并没有见过这个神秘的“鬼才”,却不想被自己猜中——这男子正是“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筹如范蠡,决策似陈平”的曹操帐下第一谋士——郭嘉。
前世里,这个“鬼才”曾在曹操官渡之战时犹豫是否留兵许都以防江东孙策偷袭时进言:
“策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
也确是被他一语成偈。故而这一次周瑜远没有想到这个一直没有把江东放在眼里的军师祭酒竟会做出此等威逼利诱之事。
暗暗思付方深深懊恼起来:怪只怪,这一世里平定江东做得太过迅猛和张扬,孙策又一改前世里的滥杀暴戾,所到之处民心仰颂、欢声遍野,利益出让的诱惑下江东世族亦诚心投靠,这才惊动了远在北方的这尊大佛,引起了他的足够警惕,动起了趁其羽翼未丰,尽早泯灭隐患的心思。
郭嘉看到那规整方正的小楷,喜从心起,冁然笑将开来,摇铃唤来侍女,为客人看茶,示意将屋里的宫灯多点了几盏,复又在那竹简上写道:
“嘉伤寒过重,以致失语,以笔墨代言,公瑾可开怀畅谈,不必拘谨。”
周瑜微微侧首看着渐渐融进暮色里的漆柱雕檐,不忍打破这难得的静谧,只用笔回道:
“如此,便好。”
郭嘉也不勉强,转而清谈其他。
几番言语下来,周瑜已渐渐明了,郭嘉这是怕自己命不久矣,在尽心竭力地为曹操网罗天下英才,而郭嘉也越发知晓了江东双璧的手足之情、君臣之义,这自己分外中意的文武双全少年郎注定是争取不过来了。
略感失望之余,倒也不忍毁了他人誓约,更何况这少年顾念着自己病中伤怀、肯耐着性子用纸笔交谈,这份善解人意的温柔让人动容,兴味所致禁不住提出:
“素闻公子精通音律,可愿与在下合奏一曲,得偿吾之所愿?”
待得周瑜点头应允,便唤来侍女抱来七弦琴、玉箫,莹白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琴弦,竟是周瑜从未听过的曲调,轻快处豪不浮躁,沉郁处亦无凝滞,慷慨激昂中偏听得易水萧萧,茫然嗟怨里又饱含希冀不绝——不自觉间已玉箫在手,与之悠悠相和,箫声幽古琴音清扬,一时间那恍如世外桃源的花园里夜色隐隐、流水迢迢… …
董仲舒有言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郭嘉之于曹操、周瑜之于孙策,究其本源,君与相,便如夫与妻,为相者殚精竭虑,只为各自认定的君主付出一生,从无怨言也绝不背弃!
一曲终了,郭嘉蹙眉凝神良久,得遇知音的欣喜难掩分道扬镳的失落,只可惜——百家争鸣的江山你我各为其主,烽火连绵的乱世终是不能并存… …
既是不能为我主所用,便只好,幽禁你一生了。
谋划已定的军师祭酒眼神陡然凌厉,轻拍两下手掌,黑衣侍从鱼贯而入,一盏茶前还奉为上宾的少年重新沦为阶下囚,被绑缚了押出门去。
门扉再度掩上的那一刻,周瑜看到郭嘉微启双唇,无声地低诉着一句话,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满布无力的惋惜和哀叹,周瑜努力分辨那口型,却是一声——
“抱歉。”
——————————
是夜,正逢天子寿辰,曹操在长乐宫里宴请群臣,长乐宫选址在许昌北门外,当时曹操奏请迁都时趁势将整个许昌扩建三倍,大殿上正丝竹声声、歌台暖响,独坐小皇帝右首的丞相听得惬意无比,端起玉盏一饮而尽,陪坐在他身边的曹家大公子曹丕慌忙亲自执壶替父亲将酒斟上。曹操眯眼端起那爵酒,正欲送入嘴中,只见其堂弟、偏将军曹仁从容近前、附耳禀告,说刘备在徐州被吕布打败,无处容身,来许都投奔曹操,现兵马已到许都城外,被他派兵围住,特来请示曹操处置,曹操听了但笑不语,对留与不留、杀与不杀间犹豫不决,略加沉吟,便让曹仁去请示自家军师——郭嘉。
曹操令一旁侍从再加酒菜,不动声色装深沉等回信时,却见曹仁去而复返,这次却行色匆匆,脸色惶然,急急回道:“丞相,府里出了刺客,军师伤重!”
曹操一听脸色剧变,拍案而起,亦顾不得殿前失仪不失仪,急急赶回府去。
丞相府里灯火通明,侍卫、郎中、仆从慌张失措地来回走动,慌作一团。
曹操恨不得把宫中整个太医院都搬来,太医们进进出出、战战兢兢地望闻切脉,差点被坚守一旁的丞相大人瞪穿了,却反反复复只敢说一句:“心力衰弱、旧疾复发… …宜好好调养……”
曹丞相大骂一声“庸医”,将人都赶了出去,只独坐了床榻,默然不语。
秋香色的纱帐层层挽起,锦绣枕上,人如霜雪。
曹操几番欲伸出手去碰触那衾枕上的消瘦面庞,却硬是生生忍住,这个狂傲到自负的乱世枭雄,从不准许他的人生有半分纰漏,就连身不由己的感情,他都要牢牢把握。
曹操心底百味陈杂地将手收回,却不觉出了神:帐下谋士众多,郭奉孝却只得唯一。
这个比自己小15岁的体弱书生,初遇时尚在弱冠之年,却一语道破天下形势之要害和自己深埋心中的宏国伟志,十里长亭的第一面,清瘦俊朗的文弱少年虽貌不惊人,却有着一双世间罕有的清澈深邃的眼睛,他自信而清高,喜欢无拘无束、讨厌繁文缛节;喜欢仁人志士、讨厌庸才俗人;喜欢通宵畅谈、讨厌清早议事… …这些年来,曹操清楚地一一记下他的喜恶习惯,为其改弦更张,宠他、信他、纵他、怜他,但却也更为清楚地不断告诫自己,郭奉孝是自己的谁。
郭奉孝是自己得以纵横九州的必备谋士,郭奉孝是自己得以征战天下的天才军师,郭奉孝是自己得以安邦治国的股肱之臣,但,仅此而已。
也只能——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愿意出来冒泡的亲~乃们是偶写下去的动力╭(╯3╰)╮
☆、第十七章、舐犊情深,舍生取大义
郭嘉独居的小筑里兵荒马乱,囚禁周瑜的小院落却静谧平和得多,就连森严的守备军士也因要去抓刺客和护卫军师被调走了大半,周瑜听着隔壁传来的纷乱沓响的脚步声、慌乱无措的呼喝声、瓷器打翻的碎裂声,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猝然间,庭院门前的几支火把灭了,屋内顿时暗了几分,没听见有人哀号尖叫,却真切的听见躯体“扑通扑通”倒地的声音,尚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见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破窗而入,身段轮廓,仿如溶在夜中,只一柄长近五尺、皎洁如注秋水的钢刀闪电般划过,风啸响动,屋内所有烛火同时熄掉,周瑜只觉手腕处一凉,牛筋绳应声而断,那人拉起他的手腕,道一声“走!”遂疾风般一起掠了出去,庭院里的看守士兵措手不及、惶然迎战,那黑衣人护着周瑜在刀光剑影里游走,身行步法,翩若惊鸿,单单一个“走”字已让周瑜对其身份猜出一二,遂配合地跟着他,待出得庭院那人摘下面罩回眸一笑,两颗虎牙映着月光闪闪发亮——果然是孙策!!
周瑜惊喜之余却眉头蹙起,孙策似乎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不待其开口便慌忙解释道:“放心,江东一切妥当,此番子义客串刺客调虎离山,我们便趁机接了你父上速速离开。”
正待说话,一批相府守卫赶到,孙策抡起松纹古锭刀,刹那间银光漫天,狂飙乍起,锋芒如雪,飞逝如星。孙小霸王一把刀使得天花乱坠,大有“万军丛中过、片血不沾身”的范儿,不消片刻,两人便成功逃出丞相府,径自往城南小院奔去。
丞相府的守备因军师伤重的猝然闹得章法全无,一个小兵竟不待禀报便擅自闯将进来,大呼小叫着:
“不好啦!!那隔壁的公子,逃跑了!”
曹操怒起,正欲训斥,只觉身上衣衫一紧,回头发现竟是郭嘉被吵醒,用手攥住了他衣袖,微微开口,似是有话要说,
曹操俯□去,紧紧握住那细瘦苍白的手腕,柔声哄道:
“奉孝可要说什么?慢慢来,不着急”
郭嘉屏气凝神,哑声道了两字,几乎低不可闻,曹操却听清了,是“周异”二字,恍然如醍醐顶,拍拍他的手背道:
“奉孝放心,我这便让曹仁率兵前去埋伏。”
郭嘉努力撑着眼皮看曹操下令,仍想交代一句“切不可伤他性命”,但用尽力气却再也发不出声,慌然呼吸时口鼻腔里竟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阵乌黑便又晕了过去。
——————————————————
那个一片漆黑的独家小院太过安静,孙策周瑜不觉加了几分戒备,带了上百精卫避开正门只从一边侧墙翻将进去,却不想脚刚落地,刀剑便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孙策一边递给周瑜兵器一边取过后背的八荒六合枪将箭矢、刀枪一一弹开,这次所带精卫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死士,如今突遇埋伏竟也临危不乱,迅速平地反击、结成阵型,不消片刻便形成以孙策、周瑜为圆心的固若金汤的圆形防卫,双方短兵相接,一时不相上下。
那钩子夹着风声过来的时候,孙策正与两个军士缠斗,避无可避之下正暗道不妙,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却有一声脆响如裂帛,孙策趁机一枪挑了偷袭之人,黑暗中那替自己挡下杀招的身体却猛然撞入自己怀中,紧接着就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瑜儿!!”
院中骤然大亮,暗夜里敌方点燃火把,眼前一片耀眼刀光,那苍老沙哑声音的主人正是身处包围圈中的周异,火光凄厉地照亮一方小院,那被各色兵器的矛头同时对着的老者正一脸焦急地看向身中埋伏还要舍己救人的自家娇儿——
孙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怀中摇摇欲坠的身子,低下头去看时,只见地上星星点点几滴血迹,从周瑜的衣角滴落,竟是触目惊心的红——忽然间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了一般,顿时心跳如雷,他急欲扳正怀中人查看其伤势,却见周瑜强自撑着他手臂站立,目光定定地看向那老者,喃喃叫了声:
“父亲。。。 。。。”
周异脖子上赫然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锋利阴寒的刀刃太过贴近皮肤,几下小小的挣扎便划出了道道血痕,旁边站着一身披重铠、虎背熊腰的将领,正是曹仁,他紧了紧手中凶器,大呼一声:“周瑜小儿,你老父性命已在我手,还不速速受降!!”
双方军士暂时收了手,只剑拔弩张地对持,静待自家主人的决定。
短暂的寂静中,竟是身陷囹圄的周异先开了口:
“吾儿,你可已下定决心,誓要追随那吴侯?”
周瑜望向刀光剑林里的老父,视线触及到那花白的鬓角与刀刻般的皱纹,只觉身上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他强自咬牙撑着,一边苦苦思索着救出父亲安全逃离的对策,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异早已在白天听到过答案,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看到他如料想般地点头,心中竟全然没有失望,只涌出由衷的欣慰:想来吾儿是寻到了他真心想做的事、真心相待的人——年迈的老叟就着森森的火光再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麟儿,像是要把他的摸样刻在脑海里,眸中满是慈爱,如此沉吟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决绝说道:
“如此,便安心走吧——明年今日,得吾儿焚香一缕,爹便当无憾!!”
话音未落,那骨瘦嶙峋的手竟极快的抢过横在脖间的短刀,就着冲劲顺势插入了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刻,变故发生得太快,任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曹仁大为惊骇,只下意识握住刀柄想将短刀抽回,谁知他用力甚猛,那把插在周异胸前的短刀被生生拔出,鲜血亦霎时迸涌而出——
这一变猝不及防,周瑜本能地抢前一步伸出手去,却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那柄已是通身血红的冰冷刀刃,在半空中铺洒成一帘猩红血雨,似凄美悲绝的樱花瓣漫天飘下。。。 。。。
一阵剧烈的疼痛波涛汹涌地传导到大脑里,周瑜眉头一皱,差点痛呼出声,只觉得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被人不停地颤声规劝“莫看、莫看”,甚至那人用手盖住了他眼帘,仿佛这样便能为他遮挡住所有痛彻骨髓的伤害,然而,声音和视野却都渐渐模糊不清晰起来,神智抽离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对父上,竟还未来及说声:“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