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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喜宝-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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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骑马去。〃我说,〃原谅我的美国作风?穿牛仔裤骑马。〃
  马夫替我置好鞍子,我上马。
  〃哪一边?〃我问。
  〃跟着我。〃他说。
  他不是〃说〃,他是在下命令。听说德国男人都是这样。
  我们骑得很慢,一路上风景如画,春意盎然,这样子的享受,也不枉一生。
  汉斯看看我的马说道:〃好马。〃
  我微笑,仿佛他请我喝茶,完全是为了这匹阿柏露莎。我不出声,我们轻骑到他的家。
  那是间农舍,很精致的茅草顶,我下马,取过毯子盖好马背。
  他请我进屋子,炉火融融,充满烟丝香。我马上知道他是吸烟斗的。书架上满满是书。一边置着若翰萨贝斯天恩巴哈的唱片,是F大调意大利协奏曲。
  他是个文静的家伙。窗框上放着一小盘一小盘的植物,都长得蓬勃茂盛。可见他把它们照顾得极好。我转头,他已捧出啤酒与热茶,嘴里含着烟斗。
  〃请坐,〃他说,〃别客气。〃
  〃你是贵族吗?〃我问道,〃冯·艾森贝克。〃
  他摇摇头,〃贵族麾下如果没有武士堡垒,怎么叫贵族?〃
  我很想告诉他我拥有一座堡垒,但在我自己没见到它之前,最好不提。
  〃你脖子上那串项链——〃
  〃我爸爸送的项链。〃我说。
  〃很美。〃汉斯说着在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打开翻到某一页,是一位美妇人肖像,他指指〃看到这串项链没有?多么相像,一定是仿制品。〃
  我看仔细了,我说:〃我不认为我这条是仿制品,这妇人是谁?〃
  〃杜白丽。〃他微笑。
  我把项链除下来,把坠子翻过来给他看。〃你瞧,我注意到这里一直有两个字母的一duB。〃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烟斗,取出放大镜,看了看那几个小字,又对着图片研究半响。
  他瞪着我,睫毛金色闪闪。〃你爸爸是什么人?〃
  〃商人。〃我说。
  〃他必然比一个国王更富有。这条项链的表面价值已非同小可,这十来颗未经琢磨的红宝石与绿钻石——〃他吸进一口气,〃我的业余嗜好是珠宝鉴定。〃
  现在我才懂得勖存姿的美意。杜白丽与我一样,是最受宠的情妇。
  我发一阵呆。
  然后我说:〃我也很喜欢这条项链,小巧细致,也很可爱,你看,石头都是小颗小颗,而且红绿白三色衬得很美观。〃
  〃小颗?〃汉斯看我一眼,〃坠链最低这一颗红宝石,也怕有两卡多。历史价值是无可估计的。〃
  我笑笑。也不会太贵。我想勖存姿不会过分。
  〃我替你戴上。〃他帮我系好项链。〃神秘的东方人。说不定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还拥有一座堡垒。〃
  是的。麦都考堡,但不是他的,是我的,现在是我的。
  我喝完了茶。
  我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马厩。〃汉斯放下烟斗。
  〃好的。〃我说。
  在回程中我说:〃你那一间房子很舒服。〃
  〃每星期三下午我都在老添那里骑马,你有空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再见。〃
  〃一言为定。〃我跟他握手。
  我开车回家,只见勖存姿在喝白兰地,辛普森已回来了。
  〃啊辛普森太大。〃居移体,养移气,我变得她一般的虚伪。〃真高兴再见到你,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姜小姐,你回来了真好。〃她昂然进厨房去替我取茶。
  她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是由衷的。她脸上有某处还粘着一小块纱布,至少我从没有殴打她。
  我坐下来。〃他们都走了?〃
  〃走了。〃勖存姿叹口气。
  如何走的,也不消细说,有勖聪恕这样的儿子,也够受的,我可以了解。
  我说:〃你也别为他担心,你也已经尽了力。〃
  他说:〃你才应该是我的孩子,喜宝,你的——〃
  〃巴辣。〃我摊摊手,〃我就是够巴辣。〃
  〃不不,你的坚决,你的判断、冷静,定力,取舍——你才是我的孩子。〃
  我微笑,〃你待我也够好的,并不会比父亲待女儿差,你对我很好很好。〃
  〃是,物质。〃勖存姿说。
  〃也不止是物质,〃我说,〃情感上我还是倚靠你的。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问。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在等你先爱我。〃
  〃不,〃我回视他,固执地,〃你先爱我。〃
  他叠着手看牢我,说:〃你先!你一定要先爱我。〃
  我冷笑:〃为什么?有什么道理我要那么做?你为什么不能先爱我?〃
  他转过身去。
  〃哦。〃我转变话题,〃谢谢你的项链,我不知道是杜白丽夫人的东西。〃
  〃现在是怎么知道的?〃他平静地问。
  〃有人告诉我。〃
  〃一个德国人?叫汉斯·冯艾森贝克?〃他问。
  我的血凝住,真快。他知道得太快。
  忽然之间我的心中灵光一现。老添,那个马夫。
  勖存姿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去见他,别怪我无情,我会用枪打出他的脑浆!你会很快明白那并不是恐吓。〃他转过头来,〃我还会亲手做。〃
  〃我不相信。〃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会为我杀人?你能逃得谋杀罪名?我不相信?〃
  〃姜小姐,〃他低声说,〃你到现在,应该相信勖存姿还没有碰到办不成的事。〃
  〃你不能使我先爱你。〃我断然说,〃你得先爱我!你可以半夜进来扼死我,但不能使我先爱你,我尊重你,诚服你,但是我不会先爱你。〃我转身走。
  〃站住。〃
  我转过头来。
  他震怒,额上青筋毕现。〃我警告你,姜小姐,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会后悔。〃
  我轻声说:〃勖先生,你不像令公子的——强迫别人对你奉献爱情,我不怕,勖先生,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真可惜,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反而这么接近和平,见到他却针锋相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多么想与他和平相处,但是他不给我机会,他要我学习其他婢妾,我无法忍受。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强硬的女人。〃
  〃你把我逼成这样子的。我想现在你又打算离开了。〃
  〃并不,我打算在此休息一下。〃
  〃我还是得上课的。〃我说。
  〃我不会叫你为我请假。〃他说,〃我明白你这个人,你誓死要拿到这张文凭。〃
  〃不错。〃我说。
  〃自卑感作祟。〃他说。
  〃是的,〃我说,〃一定是,但是一般人都希望得到有这类自卑感的儿女。〃我在讽刺聪恕与聪慧,〃恐怕只除了你?〃
  这一下打击得他很厉害,他生气了,他说:〃你不得对我无礼。〃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抱歉,他还是我的老板,无论如何,他还是我的老板。
  〃你上楼去吧,我们的对白继续下去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明白。〃我上楼。
  我并不知道他在客厅坐到几时,我一直佯装不在乎,其实是非常在乎的,一直睡不好,辗转反侧,我希望他可以上楼来,又希望他可以离开,那么至少我可以完全心死,不必牵挂。
  但是他没有,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然后离去。
  他在考虑什么我都知道,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我。我尚不知道他的答案。
  星期三我到老添马厩去,我跟老添说:〃添,你的嘴已太大了。〃
  老添极不好意思,他喃喃说:〃勖先生给我的代价很高。〃
  我摇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添又缓缓地说:〃我警告过冯艾森贝克先生了。〃
  〃他说什么?〃我问。
  冯艾森贝克的声音自我身后扬起,〃我不怕。〃他笑。
  我惊喜地转身说:〃汉斯。〃
  〃你好吗,姜。〃他取下烟斗。
  〃好,谢谢你。〃我与他握手。
  烟丝喷香地传入我的鼻孔。我深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极之乐意见到他,因为他是明朗的、纯清的。正常的一个人,把我自那污浊的环境内带离一会儿,我喜欢他。
  〃你的'父亲'叫勖存姿?〃他问。
  我笑。〃是。〃
  〃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与他的'女儿'骑骑马,喝杯茶,总是可以吧?〃汉斯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我笑,〃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一起策骑两个圈子,然后到他家,照样的喝茶,这次他请我吃自制牛角面包,还有蜜糖,我吃了很多,然后用耳机听巴哈的音乐。
  我觉得非常松弛,加上一星期没有睡好,半躺在安乐椅上,竟然憩着了。什么梦也没有,只闻到木条在壁炉里燃烧的香味,耐久有一声〃哗卜〃。
  汉斯把一条毯子盖住我。我听到蓝宝石在窗外轻轻嘶叫踏蹄。
  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汉斯在灯下翻阅笔记,放下烟斗,给我一大杯热可可,他不大说话,动作证明一切。
  忽然之间我想,假使他是中国人,能够嫁给他未尝不是美事。就这样过一辈子,骑马、种花,看书。
  宋家明呢?嫁给宋家明这样的人逃到老远的地方去,两个人慢慢培养感情,养育儿女,日子久了,总能自头偕老。想到这里,捧着热可可杯子,失神很久,但愿这次勖存姿立定了心思抛弃我,或者我尚有从头开始的希望。
  〃你在想什么?〃汉斯问我。
  〃你会娶我这样的女子?〃我冒失地问。
  〃很难说。〃他微笑,〃我们两人的文化背景相距太大,并不易克服,并且我也没有想到婚姻问题。〃
  我微笑,〃那么,你会不会留我吃晚饭?〃
  〃当然,我有比萨饼与苹果批,还有冰淇淋。〃汉斯说。
  〃我决定留下来。〃我掀开毯子站起来伸个懒腰。
  〃你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他说着上下打量我。
  〃美丽?即使是美丽,也没有灵魂。〃我说,〃我是浮士德。〃
  〃你'父亲'富甲一方,你应该有灵魂。〃他咬着烟斗沉思,〃这年头,连灵魂也可以买得到。〃
  〃少废话,把苹果批取出来。〃我笑道。
  吃完晚饭汉斯送我回家。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他要过一阵才回来。〃
  〃是吗?〃我漠不关心地问一句。 
 


  
 
 
 
 
 
  
 

第七章 
 
  整两个月,我只与汉斯一人见面,与他谈论功课,与他骑马。春天快到了,树枝抽出新芽。多久了,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唯有我的功课在支持我。现在还有汉斯,我们的感情是基于一种明朗投机的朋友默契。
  两个月见不到勖家的人,真是耳根清静。
  我也问汉斯:〃你们在研究些什么?〃
  〃我们怀疑原子内除了质子与分子,尚有第三个成分。〃
  我笑,〃我听不懂,我念的是法律,我只知道无端端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一件事。〃
  他吸一口烟斗,〃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就算是原子本身,也得靠撞击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撞击——?越说越玄了,留意听:还是提出你那宝贵的证据吧。〃
  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譬如说有间酒吧。〃
  〃是。我在听,一间酒吧。〃
  他横我一眼,我忍不住笑。
  〃只有一个入口出口。〃他说下去。
  〃是,一个入口出口。〃
  〃你不留心听着,我揍你。〃
  〃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说,我们是否要怀疑酒吧某处尚有一个出口,至少有个厕所。〃
  我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我说:〃我不相信!政府出这么多钱,为了使你们找一间不存在的厕所?〃
  〃不是厕所,是原子中第三个分子。〃
  〃是你说厕所的。〃我笑。
  他着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坦白地说,并不。〃我摇头。
  〃上帝。〃汉斯说。
  〃OK,你们在设法发现原子内第三个成分,一切物理学皆不属'发明'类,似是'发现'类,像富兰克林,他发现了电,因为电是恒久存在的。人们一直用煤油灯,是因为人们没'发现'电,是不是?电灯泡是一项发明,但不是电,对不对?〃
  〃老天,你终于明白了。〃他以手覆额。
  〃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已明白了。〃我说,〃老天。〃
  〃你不觉得兴奋?〃他问。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我瞠目问。
  〃呵,难道还是法律科值得兴奋?〃
  〃当然。〃
  〃放屁。〃他说,〃把前人判决过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诵,然后上堂,装模作样地吹一番牛……这好算兴奋?〃
  〃你又不懂法律!别批评你不懂的事情。〃我生气。
  〃嘿。〃他又咬起烟斗。
  〃愚蠢的物理学家。〃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但欠缺脑袋,是不是?〃我指指头。
  〃不,而且有脑袋。〃他摇摇头。
  〃你如何得知?难道你还是脑科专家?〃我反问。
  他笑,〃吃你的苹果批。〃
  〃很好吃,美味之极。〃我问道,〃哪里买的?〃
  〃买?我做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冯艾森贝克'牌?〃我诧异,〃真瞧不出来。〃
  〃我有很多秘密的天才要待你假以时日未发现呢。〃他说。
  〃哼。〃我笑,〃我要回去了,在你这里吃得快变胖子。〃
  〃我或者会向你求婚。〃汉斯笑道,〃如果你——〃
  〃大买卖。〃我笑,〃谁稀罕。〃
  汉斯拉住我的手臂,金色眉毛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你稀罕的,你在那一刻是稀罕的。〃
  忽然之间我从他的表情联想到电影中看过的盖世太保。我很不悦,摔开他的手,〃不谈这个了,我又不是犹太人,不必如此对我。〃
  他松开手,惊异地说:〃你是我所遇见的人之中,情绪最不平稳的一个,或者你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我用国语骂:〃你才神经病。〃
  〃那是什么?〃他问。
  我已经上了马。
  远处传来号角声,猎狐季节又开始了,这是凯旋的奏乐。
  〃下星期三?〃他问,〃再来吵架?〃
  我自马上俯首吻他的额角。马儿兜一个圈子,我又骑回去,再吻他的脸。他长长的金睫毛闪烁地接触到我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下星期三。〃我骑马走了。
  星期三我失约,因为勖存姿又来了。
  他这个人如鬼魅一般,随时出现,随时消失,凡事都会习惯,但对住一个这样的男人,实在很困难。他令我神经无限地紧张,浑身绷紧。
  (这口饭不好吃,不过他给的条件令人无法拒绝。)
  我陪他吃完晚饭,始终没有机会与汉斯联络,无端失约不是我的习惯,而且我的心里很烦躁,有种被监禁的感觉,笼里的鸟,我想:金丝雀。
  勖存姿说:〃明天聪慧与家明也来。我打算在春季替他们成婚。〃
  〃好极了。〃
  〃你心不在焉,为了什么?〃
  我坦白地说:〃勖先生,我约了个人,已经迟到几小时,你能否让我出去一下,半小时就回来?〃
  他显得很惊讶。〃奇怪,我几时不让你出去过?你太误会我,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自由?〃
  我也不跟他辩这个违心论,我说道:〃半小时。〃
  但是到门口找不到我的赞臣希利。
  我倒不会怀疑勖存姿会收起我的车子。但是这么一部车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辛普森太太含笑走出来,她说:〃勖先生说你的新车子在车房里,这是车匙。〃
  〃新车?〃我走到车房。
  一部摩根跑车,而且是白色的。我一生中没见过比它更漂亮的汽车。我的心软下来。
  我再回到屋子,我对他说:〃谢谢你。〃
  〃坐下来。〃他和蔼地说。
  我犹疑着。
  〃你还是要走?〃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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