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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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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我床沿。
  〃辛普森太太。〃我抱住她。
  〃你没有再喝酒吧?〃她温和地说。
  〃没有。〃
  〃起床吃点东西。〃她说,〃来。〃拿着睡袍等我。
  在饭桌上我看到大学里寄来的信,他们询问我何以不到学校,我把信都扔在一旁。
  〃勖先生明天回来。〃辛普森说。
  〃他可以出院?〃我放下报纸问。
  〃他说要出院?谁敢拦阻他?〃辛普森笑。
  她与我可真成了朋友,我唯一的可以相信的人,也仿佛只剩下她。
  我说:〃明天是复活节,这只戒指送给你。〃我把小盒子推给她。
  她早已收惯礼物,但一惯客气着,〃我已经收了你这么多东西,真是——〃很腼腆。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说,〃应该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伸长了看看,〃太美了。〃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
  我拎着茶杯走到长窗,阳光和煦。
  〃学校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缺课。〃辛普森说。
  〃不上课就缺课,有什么好问的,把人当小学生似的。〃我转头笑。
  辛普森隔很久,小心翼翼地说:〃姜小姐,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我简单地说。
  夜里我坐着喝酒,看电视,电视节目差得可以,怕得买电影回来看,买套〃飘〃的拷贝准能消磨时间。
  我们看到一半有人按门铃。
  辛普森吩咐下去,〃这么夜了,你看看是谁,别乱放闲人进来。〃
  女佣去开门,半晌来回话:〃是一个女人,找勖先生。〃
  我问:〃找勖先生,是中国还是英国人?〃
  〃是欧陆人,金发,年轻的。〃女佣答,〃但很脏。〃
  我看看辛普森。
  〃让我去跟她说话。〃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忍不往拿起酒杯跟过去。
  辛普森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郎,灰绿而大的眼睛,脸色很坏,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辛普森问:〃你找谁?〃
  〃勖存姿先生。〃
  〃他不在。他明天才来,你明天来吧。〃
  〃我可否进来跟他家人说一句话?〃
  〃你是勖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我明白了一半。
  〃他家人不在此。〃辛普森说。
  〃他的秘书呢?管家呢?〃那女孩子尚不肯放弃。
  〃我就是管家。〃
  〃我可否进来坐一会儿?我想喝杯水。〃
  辛普森说:〃我们都不认识你。〃
  我说:〃让她进来。〃
  辛普森犹疑一下,终于打开门让她进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请坐。〃我说,〃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肚子饿,没有钱。〃她说,〃给我钱,我马上走。〃
  〃你先吃一顿再说。〃我说,〃钱一会儿给你。〃
  〃谢谢。〃她低声说。
  女佣端上食物,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喝红酒像喝水一般。等她饱了,脸色也比较好看。她年纪并不大,顶多比我长三两年。
  我问:〃他给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赌。〃她答。
  〃赌掉那么多?〃我问。
  〃一半。输起来是很容易的。〃她说,〃不信试试看。〃
  〃还有一半呢?〃
  〃被男人骗了。〃她说。
  〃可是勖存姿对女人一向阔绰。〃我不置信。
  〃我知道,〃她苦笑,〃以前,在英国,我有邦街的地契。〃
  〃你都输光了?〃
  〃是。〃她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
  〃我很寂寞,没有可以做的事,唯一的工作便是等他回来。〃她说,〃闲了便开始赌。〃
  〃你是什么地方人?〃
  〃奥国。我母亲还有点贵族血统,后来家道中落,可是也还过得不错。〃
  〃你认识勖存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我是巴黎大学美术系学生。〃
  我的脸色转为苍白。她是我的前身,我在照时间的镜子。
  〃你见过他的家人?〃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一个也没有。〃
  〃后来……你辍了学?〃
  〃是。我有那么多钱,当时想,念书有什么用?〃她并不见得悔恨,声调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勖先生对我很好。〃
  〃你为什么离开他?〃我说。
  〃他离开我。有一日他说'你去吧,我不能再来见你,可是你如果有困难,不妨来找我。'我在苏莲士拍卖行里知道他住在这里。〃
  〃你需要多少钱?〃我问。
  〃五十镑?〃她试探地问。
  我真是为她落泪。我进书房,打开抽屉,取了一叠钞票出来,塞在她手里。
  〃谢谢,谢谢。〃
  她喜不自禁。
  我温和他说:〃去洗个头,买件新衣裳。〃
  〃是是,我现在就去,〃她说,〃谢谢你。〃
  〃如果我还在此地,你尽管来找我。〃
  〃谢谢。〃
  我送她出去。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媚态,她是一个美女,虽然憔悴了,看得出以前的盛姿,骨架子小,身上多肉的洋妞是很少的。
  我关上门。
  辛普森太太看着我,我摊摊手。
  〃真是堕落。〃她批评。
  我问:〃如果我不赌不嫖,乖乖地过日子,你想咱们两人能否过一辈子?〃
  辛普森笑说:〃我与你?十辈子也花不完这些钱,免得你担心,勖先生不知道有多少股票写了给你,你还不知道,而且只准你收利息,不准你卖出手去脱手,你想他替你想得多周到。〃
  是的,这么多女人当中,他最喜欢我,我是〃同类型〃中最得宠的。
  勖存姿回来,我的工作也就是等勖存姿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
  我问:〃为什么坐轮椅?〃声音里带着恐惧。
  〃因为我不想走路。〃他说。
  我松下一口气。
  〃家明呢?〃我问。
  〃他走了。〃勖存姿没有转过脸。
  〃走了?〃我反问,〃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离开了勖家。〃
  〃什么?〃我追问,〃离开勖家,到什么地方去发展?〃家明向我提过这件事,我以为他早忘却了。
  勖存姿抬起头,他很困惑他说:〃家明,他进了神学院,他要当神父。〃
  我手中正捧着一只花瓶,闻言一惊,花瓶摔在地上碎了,我说:〃什么?做和尚?〃
  勖存姿问:〃为什么?我跟他说:'家明,聪慧走失。不是你的错,上天入地,我总得把她找回来。'但是他说:'不,勖先生,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她寻到快乐,她不会回来。'我以为他悲伤过度,少年夫妻一旦失散,心中难过,也是有的,谁知他下足决心要去,可不肯再回来了。〃
  我失措,就这样去了?
  〃可是我说家明,你这样撒手走了,我的事业交给谁呢?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我呆呆地问。
  他说:〃勖先生,你如果不放弃地下的财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你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我一阵昏厥,连忙扶住椅子背。
  勖存姿喃喃地说:〃我的家支离破碎,喜宝,我要你回剑桥,把所有的功课都赶出来,你来承继我的事业。〃
  我退后一步,〃可是勖先生,你有聪恕,还有聪憩,至少聪憩可以出面,她有丈夫,一定可以帮忙你,而且你手下能干的人材多着,不必一定要亲人出来主持大事。〃
  〃你不会明白,只有至亲才可靠。〃
  我失笑,〃可是我也是外人,勖先生。〃
  〃我明白。〃勖存姿抬起头,〃你并不姓勖,但是我信任你。〃
  〃我?〃我抬起头,〃你相信我?〃
  〃你还算是我亲人。〃他的声音低下去。
  〃别担心,勖先生,你身体还是很好,〃我说,〃支持下去。谁家没有一点不如意的事?你放心。〃
  他沉默一会儿。〃有你在我身边,我是安慰得多了。〃
  〃我并不能做什么。〃我说,〃只会使你生气。〃
  〃你应该生气,〃他说,〃一个老头子不解温柔的爱。〃
  我凝视他,以前他口口声声说他是老头了,我只觉得他在说笑话,现在他说他老,确有那种感觉。
  他咳嗽一声,〃至今我不知道有没有毁了你。〃
  〃毁了我?〃我说,〃没可能,如果那上年暑假没遇见你,我连学费都交不出来,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毕业。〃
  〃毕业?我有这么多钱,还要文凭做什么?〃我问。
  〃钱与文凭不是一回事,多少有钱的人读不到文凭。〃
  〃何必做无谓的事?〃我笑笑。
  他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是希望你可以毕业的。〃
  我不肯再搭这个话题。
  他说:〃聪憩想见你,你说怎么样?〃
  〃我?我无所谓,她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是聪憩?
  〃她要与你讲讲话。〃他说,〃现在聪慧与家明都离开了,她对你的敌意减轻,也许如此。〃
  我点点头。〃我不会介意。〃
  〃那么我叫她来。〃勖存姿有点儿高兴。
  我坐在他对面看画报,翻过来翻过去,精神不集中。
  勖存姿说:〃如果你没遇见我,也许现在已经结了婚,小两口子恩恩爱爱,说不定你已经怀了孩子。〃
  〃是,〃我接口,〃说不定天天下班还得买菜回家煮,孩子大哭小号,两口子大跳大吵,说不定丈夫是个拆白,还是靠我吃软饭,说不定早离了婚。〃
  勖存姿笑笑说:〃喜宝,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你可以引我一笑。〃
  〃我并不觉得是什么遗憾,〃我想起那个金发的奥国女郎,〃至少将来我可以跟人说:我曾经拥有一整座堡垒。何必悔恨,当初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我。
  我嘲弄地说:〃我没觉得怎么样,你倒替我不值,多稀罕。〃
  〃可是你现在没有幸福。〃
  〃幸福?你认为养儿育女,为牛为马,到最后白头偕老是幸福?各人的标准不一样。到我老的时候,我会坐在家中熨钞票数珠宝,我可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勖问我,〃还是嘴硬?〃
  〃像我这种人?不,我不懂得后悔。即使今夜我巴不得死掉,明天一早我又起来了,勖先生,我的生命力坚强。〃
  我的手摸着红宝石项链。这么拇指大的红宝石,一块戒面要多少钱。世上有几个女人可以挂这种项链。天下岂有十全十美的事,我当然要有点儿牺牲。
  况且最主要的是,后悔已经太迟了。
  我长长地叹一口气。
  勖存姿陪我住了一段时间,直到聪憩来到。
  我不得不以女主人的姿态出现,因为根本没人主持大局。
  我招呼她,把她安顿好,也没多话,聪憩的城府很深,我不能不防着她一点,可以不说话就少说几句。她住足一个星期,仿佛只是为了陪她父亲而来,毫无其他目的。
  一夜我在床上看杂志,聪憩敲门进来。
  我连忙请她坐。
  〃别客气。〃她说,〃别客气。〃
  〃应该的。〃我说,〃你坐。〃
  她坐下来,缓缓地说:〃喜宝,这些日子,真亏得你了。〃
  她没缘没故他说这么一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呆一呆。
  她说:〃也只有你可以使勖先生笑一笑。〃
  连她都叫父亲〃勖先生〃。勖存姿做人的乐趣由此可知。
  我低下头,〃这是我的职责。〃
  〃开头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我现在看清楚了,只有你可以帮到勖先生。〃她也低着头。
  我惊骇地看着她,我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勖小姐——〃我说。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你先听我说。我弟弟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
  〃聪恕并没有怎么样,聪恕只是被宠坏了,有很多富家子是这样的。〃
  〃他在精神病院已经住了不少日子。〃
  〃可是那并不代表什么。〃我说,〃他是去疗养?〃
  〃疗养?〃聪憩又低下头,〃为什么别人没有去疗养?〃
  〃因为别人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简单地说。
  〃你很直接了当,喜宝,也许勖先生喜欢的便是你这一点。〃
  我黯然,唯一的希望便是有个人好好地爱我。爱,许多许多,溺毙我。勖存姿不能满足我,我们之间始终是一种买卖。他再喜欢我也不过是如此。
  〃家明在修道院出了家。他现在叫约瑟兄弟,我去看过他,你知道香港的神学院,在长洲。〃
  〃令堂呢?她身体好吗?〃我支开话题。
  〃我看她拖不了许久,血压高,日夜啼哭,还能理些什么,她根本只是勖先生的生育机器而已。〃
  〃我……我更不算什么。〃我说。
  〃你可以帮我。现在只有你。〃她紧握我的手。
  我始终不明白。〃但是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我问,〃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替我照顾我的孩子。〃
  我抬起头,心中一阵不祥。
  〃我长了乳癌,这次是开刀来的。〃
  〃不。〃我跳起来,〃不能这样。〃
  〃是真的,医生全部诊断过了,我不能告诉父母,只能对你说。〃
  〃可是乳癌治愈的机会是很高的,你——〃我一个安慰的字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唇燥舌焦。勖存姿的伤天害理事是一定有的,但是报应在他子女身上,上天也未免太不公平,我呆呆地看着聪憩,只觉得双手冰冷。
  〃方先生是知道的?〃我问。
  〃嗯。〃
  〃方先生应当陪你来。〃
  聪憩笑,笑里无限辛酸。〃应该,什么叫应该?我一直想生个儿子,以为可以挽回他的心,可是肚皮不争气,生来生去都是女儿。〃
  我错愕之至,这么理想的一对模范夫妻,真看不出来。
  聪憩说:〃你叫我跟谁说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又不是我的生母,父亲忙得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想她的处境,确然如何,我叹口气,踱到窗口前坐下,这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到底谁比谁更不幸,没人知道。
  〃谢谢你。〃
  〃我陪你去医院。〃我说,〃我不会告诉勖先生。〃
  〃谢谢你。〃
  我忽然问道:〃请你告诉我,钱到底有什么用?〃
  〃钱有什么用?〃她哑然失笑,〃钱对于穷人来说很有用。至于我,我宁愿拥有健康,跟方家凯离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如果没有钱,又如何远走高飞?〃我反问。
  〃我还有两只手。〃聪憩说。
  〃两只手赚回来的钱是苦涩的,永生永世不能翻身,成年累月地看别人的面色,你没穷过,你不知道,〃我悲愤地说,〃我何尝不是想过又想,但是我情愿跟着勖先生,反正我已经习惯侍候他,何苦出去侍候一整个社会上不相干的人。我一生人当中,还是现在的日子最好过。〃
  聪憩怔怔地看着我,她不能明白,事情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永远不明白。
  陪聪憩去看医生,勖存姿并没有怀疑,他以为我们约好了上街购物喝茶。
  聪憩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温柔,连脱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然而听她的语气,她的丈夫并不欣赏她,岂止不欣赏,如今她病在这里,丈夫也没有在她身边。
  她说道:〃右乳需要全部割除。〃
  〃我陪你。〃
  〃不必了,明早你来看我,告诉父亲,我上巴黎去了。〃
  〃勖先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我说。
  〃但是你从来不对他撒谎,你的坦白常使他震惊,他再也想不到你会在这种小事上瞒他。〃
  聪憩其实是最精明的一个。
  〃我陪你迸手术室。〃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是没有颤抖,脸色很镇静。
  〃你怕吗?〃我问。
  〃死亡?〃她反问。
  〃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还是情愿活着,即使丈夫不爱我,我还可以带着孩子过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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