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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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他急促地说。
〃还跳舞?〃我诧异。
〃是,那边是个跳舞厅,一面墙壁是镜子,地下是'柏奇'木地板,洒上粉,跳起舞来很舒服。〃聪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我笑说:〃我没跳舞已经多年。〃
勖聪憩笑说:〃想是姜小姐读书用功,不比我这个妹妹。〃
聪慧说:〃大姊姊是港大文学士,她也爱读书。〃
勖聪憩看着我说:〃女孩子最好的嫁妆是一张名校文凭,千万别靠它吃饭,否则也还是苦死。带着它嫁人,夫家不敢欺侮有学历的媳妇。〃
我自然地笑,〃可不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索性承认了,她也拿我没奈何,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非同小可,要防着点。
宋家明很少说话,他的沉默并不像金,像剑。我始终认为他也是个厉害角色,在他面前也错不得。
聪慧的白纱裙到处飞扬,快乐得像蓝鸟。差不多的年龄,我是这么苍白,而她是这么彩艳,人的命运啊。
天人暮后,水晶杯盏发出晶莹的光眩,我走到花园一角坐下,避开勖聪恕。
勖聪恕并不讨厌,只是我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些男人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尴尬。相反地,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亲切感,可以与他跳舞拥抱甚至上床的。韩国泰不是太困难的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成为情侣,但渐渐会觉得疲倦,真可惜。
我坐着喝水果酒,因为空肚子,有点酒意,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排好位子坐长桌子,八时入席,我伸个懒腰。
有一个声音问:〃倦了?〃很和善。
我抬头,是位中年男土,居然是短袖衬衫,普通西装裤,我有同志了,难得有两个人同时穿得这么随便。
〃嗨!〃我说,〃请坐。〃
陌生的男人在我身边坐下来,向我扬扬杯子,他有张很温和的脸。
〃一个人坐?〃他问。
我看看四周围,笑着眨眨眼,〃我相信是。〃
他也笑,〃你是聪慧的朋友?〃
我点点头。〃才认识。〃
〃聪慧爱朋友,她就是这点可爱。〃陌生人说。
〃那是对的,〃我对他说,〃当然勖聪慧绝对比我姜喜宝可爱,因为勖聪慧有条件做一个可爱的人,她出生时嘴里含银匙羹,她不用挣扎生活,她可以永永远远天真下去,因为她有一个富足的父亲,现在她将与一个大好青年订婚……〃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是我有什么?我赤手空拳地来到社会,如果我不踩死人,人家就踩死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情愿他死,好过我亡,所以姜喜宝没有勖聪慧可爱,当然!〃
陌生人呆在那里,缓缓地打量我的脸。我叹口气,低下头。
我说:〃我喝了几杯,感触良多,对不起。〃
〃不不,〃他说,〃你说得很对,我喜欢坦白的孩子。〃
〃孩子?〃我笑,〃我可不是孩子。〃
〃当然你是,〃他温和地,〃在我眼中,你当然是孩子。〃
〃你并不是老头子。〃我打量他。
〃谢谢。谢谢。〃他笑。
我喜欢他的笑。
〃你对这个宴会有什么感想?〃他问。
我耸耸肩,〃没有感觉。〃忽然我调皮起来,对他说,〃这是有钱人家子弟出没的场合,我或许有机会钓到一个金龟婿。〃我笑,〃不然我干吗来这里闷上半天?〃
他也笑,〃那么你看中了谁?〃
〃还不知道。〃我说,〃有钱不肯花的人有什么用?五百块钞票看得比耗子还大。〃
〃你是干哪一行的,小姐?〃他很有兴趣。
〃十八猜。〃我说。
陌生人笑,〃你是学生。〃
我罕纳,〃真奇怪,我额头又没凿字,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
〃来,喝一杯,姜小姐。〃
我们俩碰杯,一饮而尽。
花园这角实在很美,喝多水果酒之后,情绪也好,这个中年人又来得个风趣,而我正在香港度假,别去想过去与将来的忧虑,今天还是愉快的呢。
〃你一个人来?没有男伴?〃
我摇摇头,抿抿嘴唇,〃他们都离开我,我没有抓住男人的本事,我爱过他们,他们也爱过我,但都不长久。〃
〃但你还很年轻。〃他叹息。
〃我已说得实在太多,谢谢你做我的听众,我想我该去跟聪慧说几句话。〃
〃好,你去吧。〃他说。
我向他笑笑,回转客厅,聪慧一把拉住我。
〃你到哪里去了?二哥哥到处找你。〃她说。
我答道:〃躲在花园里吃老酒。〃
聪慧睨我一眼。勖聪恕的座位明显地安排在我身边。我客气地与他说着话:哪种跑车最好。西装是哪一家做得挺。袖口钮不流行,男装衬衫又流行软领子。打火机还是都彭的管用。
宋家明也来加入谈话,话题开始转入香港医生的医德。宋家明是脑科医生。我听得津津有味。他冷静地描述如何把病人的头发剃光,把头骨锯开,用手触摸柔软跳动的人脑网膜……勖聪憩〃啧啧〃连声。聪慧阻止他:〃宋家明——宋家明——〃
我觉得宋家明很伟大,多么高贵的职业,我倾心地想。
客人终于全部到齐,数目并不太多,两条长桌拼成马蹄型,像征幸运。银餐具、水晶杯子,绅土淑女轻轻笑声,缎子衣服〃窸窣〃作响,这就叫作衣香鬓影吧。但觉豪华而温馨,我酒后很高兴。
聪慧说:〃我爸爸来了,我介绍爸爸给你认识。〃
我连忙站起来,一转头,呆在那里。
真是五雷轰顶一般,聪慧拖着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正是我在花园中对着大吹法螺的中年人。
我觉得恐怖,无地自容,连脖子都涨红。想到我适才说过的话,心突突地跳。我当然知道他是今夜的客人之一,却没想到他就是勖某人。
聪慧一直说她父亲年纪比她母亲大好一截,我以为勖某是自发萧萧的老翁,谁知跑出来这个潇洒的壮年人。
地洞,哪里有地洞可以钻进去?
只听见勖某微笑说:〃刚才我已经见过姜小姐。〃
我在心中呻吟一声,这老奸巨猾。我怕我头顶会冒出一车青烟昏过去,但我尽量镇静下来,坐好,其余的时间再也没有说话。
勖某就坐在我正对面,我脸色转得雪白,食而不知其味,勖聪恕一直埋怨白酒不够水果味,鱼太老,蔬菜太烂,我巴不得可以匆匆忙忙吃完走人。
这个故事是告诉我话实在是不能多说,酒不能多喝。但既然已经酒后失言,也不妨开怀大饮。
我喝得很多。勖聪恕说:〃你的酒量真好。〃
其实我已经差不多,身子摇摇晃晃,有人说句什么半幽默的话,我便咕咕地笑。
散席时我立刻对聪慧说:〃我要走了。〃
〃我们还要到图书室去喝咖啡,你怎么走了?〃聪慧不肯放我,〃还没跳舞呢。〃
宋家明说:〃她疲倦了,让聪恕送她。〃
聪慧说:〃可是聪恕又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家明说道:〃有司机,来,姜小姐,请这边。〃
我还得说些场面话:〃我祝你们永远快乐。〃
聪慧说:〃谢谢你,谢谢。〃她紧握我的手,然后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有,你放心。〃
宋家明送我到门口。他很和善,一直扶着我左手。
被风一吹,我醒了一半,也没有什么后悔。多年之前,我也常喝得半醉,那时扶我的,是我爱的男孩子——我真不明白,短短二十一年间,我竟可以有那么多的伤心史——幸亏我如果觉得没安全感是不会喝醉的。
勖家的车子停在我们面前。我听到来家明惊异地说:〃勖先生。〃
是勖聪慧他们的父亲,他开着车子前来。
他推开车门说:〃请姜小姐进来,我送姜小姐。〃
我只好上车。
车门被关上,车内一片静寂。我把头枕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驶出一段路,他才开口,〃我叫勖存姿。〃
我疲倦地说:〃你好,勖老先生。〃
〃是不是你不愉快?实在对不起。〃
〃不不,是我自己蠢钝。〃
〃你并没做错什么。〃
〃我与我的大嘴巴。〃我没有张开眼睛。
他轻笑。
我仍然觉得他是个说话的好对象,虽然他太洞悉一切内情。我不会原谅他令我如此出丑。
〃我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你并没说错什么,我刚想介绍自己,你已经站起来走开,我根本没时间。〃
我睁开眼睛,〃什么?你不认为我离谱?〃
〃直爽的年轻人永远受我欢迎。我在席间发觉你很不开心,所以借机会送你回家,叫你振作点。〃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他问
〃你真开通。〃我又闭上眼睛,我觉得好过得多,但又不放心,〃你忘了我说过些什么吧?〃
〃我记得每一只字,但我不介意——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谢谢。〃我吁出一口气。
〃你的家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奇问。
〃呀,这是一个秘密。〃
聪恕与聪慧的脸盘与笑容都像他。
〃再见。〃我推开车门。
〃几时?〃他问。
我回转头,〃什么?〃
〃你说'再见',我问'几时再见'。〃他说道。
我的酒完全醒了。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他微笑。
我再问一次:〃你说,你要再见我?〃
〃为什么不?我太老了吗?〃他有那份诚意。
〃当然不!但是——〃
〃但是什么?〃
我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几时有空?〃他打铁趁热。
我睁大着眼,心狂跳。
〃明天下午两点。〃他说,〃我的车停在这里,OK?〃
我呆子似地点头。
〃你上楼去吧,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见。〃他又微微笑。
我转身,腾云驾雾似地回到家中。
第二章
老妈咕哝:〃是有这等女孩子,一大到晚野在外头,也不怕累死。〃其实是心实喜之的,这年头生女儿,谁希望女儿成日呆在家中。
我往沙发一倒,实在支持不住了,睡着了。
第二天醒得早,但不比老妈更早。她已经上了班。空中小姐做得过了气,她便当地勤,地勤再过气,便在售票部做事。她大概就是这么认得澳洲佬咸密顿的。对她有好处。
我在喝牛奶,一边对昨夜的事疑幻疑真。
我拿一面镜子来搁在面前。看了看,还是这张脸。勖存姿看中的是什么?
而且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了。五十?六十?没想到东方男人的年龄也那么难以猜测——可是为什么要猜测。为我的自尊心。我尚未到要寻找〃糖心爹哋〃的地步——但为什么不呢?心中七上八落。
这对勖存姿不公平。他是一个很具吸引力的男人。
即使他没有钱,我也会跟他出去约会——约会而已。
聪慧的父亲……勖存姿,存姿。一个男人的名字有一个这样的字,为什么。我会问他。我并不怕他。一点儿也不。
约会一个女孩子并不是稀奇的事。一个男人生命之中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一个女人的生命之中也有许多许多的男人。
以前的女人可以坐在兰闺中温馨地绣上一辈子的花,现在这种时节已经过去。约会女友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是很开通的。
在家呆到十二点,勖存姿的电话来了,是他的女秘书搭的线,他那亲切的声音说:〃别忘记我们两点正有约会。〃我放下电话,觉得很满足、踏实。就像接听长途电话,可爱的男孩子在八千里外说:〃我想你。〃其实一点实际的帮助也没有,薪水没有加一分,第二天还是得七点半起床,可是心忽然安定下来,生活上琐碎的不愉快之处荡然不存,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恍惚暧昧的笑容,一整天踏在九层云上。
我居然可以吸引到勖存姿的约会,这恐怕就是最最大的成就。
正当我要出门时,老妈打电话来,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我叫她别担心,尽管自由地去结婚,或许我会买一条绣百子图的被面送给她。
她说父亲要见我一面。他书面通知老妈的。
我沉默一会儿,我说:〃我没时间给他。〃
〃他无论如何还是你父亲。〃
〃我没有温情。我姓姜,姜是我的母亲的姓。〃
〃你自己告诉他。〃
〃不,你告诉他。〃我说。
〃我不愿与他有任何接触。〃老妈说。
〃我也一样。〃我说,〃叫他去地狱。〃
〃你叫他去。〃老妈挂上电话。
我拉开大门,电话铃又响,是勖聪恕。他问我记不记得他。
〃是,我记得你,〃我哈哈地假笑,〃当然我记得你。你好吗?〃
我看手表,我已迟到了,勖聪恕父亲在楼下等我。
他迟疑一刻问:〃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现在正出门赴约呢。〃
〃啊,〃他失望,〃对不起。〃
〃明天再通电话好吗?明天中午时分。〃我说,〃对不起,我实在要出去了。〃
〃谢谢,再见。〃我掷下电话。
勖存姿的车子果然不出所料,已经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平治,由他自己驾驶。
我拉开车门,〃对不起,我迟下来。〃
〃迟十分钟,对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呢。〃他温和地问,〃我相信你曾令许多男人等待超过这段时间。〃
我笑。他开动车子。
〃为兴趣问一下,你最长令人等过多久?〃
〃十年。〃我说。
勖存姿大笑。他有两只非常不整齐而非常尖的犬齿,笑起来并不像上了年纪的人,他的魅力是难以形容的。我不介意与他在一起。
我没问他去哪里,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他说:〃女孩子都喜欢红色黄色的跑车。〃
〃我不是那种很小的女孩子。〃我小心地说。
〃你说话尽可能像昨天一般的自由,不必顾忌我是老头子。〃
〃你老吗?〃
〃是的,老。我的肌肉早已松弛,我的头发斑白,我不行啦,〃他笑得却仍然很轻松,〃小女儿都准备结婚了——聪慧与你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我说。
〃但是她比你幼稚好多。〃
〃我说过她有条件做一个天真的人,我没有。〃我简单他说,〃聪慧并不幼稚,她只是天真,我非常喜欢她,她待人真正诚意,她像你,勖先生,勖家的人都好得不得了。〃
〃谢谢你。〃他笑。
我们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勖存姿问:〃你愿意到我另外的一个家去晚餐
〃另外一个家?〃我略略诧异。
他眨眨眼,〃狡兔三窟。〃
我微笑,〃我愿意去探险。〃
那是小小的一层公寓,在高级住宅区,装修得很简单,明净大方,门口树荫下有孩子脚踏车的铃声。像他这样的男人,当然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会见女朋友,有男佣为我们倒酒备菜。男佣比女佣能守秘密。
〃聪慧说你在英国有房子。〃
〃是的。〃他不经意地说。
我不服气,〃我打赌你在苏格兰没有堡垒。〃
〃你喜欢苏格兰的堡垒?〃他略略扬起一条眉毛。
〃噢是。令人想起麦克佩斯·奥塞罗。悲剧中的悲剧。苍白的,真实的。我不喜欢童话式堡垒——从此之后仙德瑞拉与魁力王子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甜得发腻——我又说得太多了。〃
〃不不,请说下去。〃
〃为什么?〃
他正在亲自开一瓶〃香白丹〃红酒,听到我问他,怔了怔,随即说:〃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大概是你喜欢孩子话,〃我笑,〃为什么不与聪慧多谈谈?〃
他倒少许酒在酒杯中,递给我,〃聪慧有宋家明,聪憩有方家凯。聪恕有无数的女朋友。我妻子有她的牌友。〃
我问:〃你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