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歌(上部)(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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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满心失望,又有些不解,喃喃地说道:「出汗,出汗那不是病快要好了吗?怎幺你却不高兴了呢?」
龙千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幺!苍澜的病是阴寒入络,他怕冷倒还算正常,可是现在他反而发热,这是阴阳格拒,虚阳外越之兆,他的命如游丝,全凭我师傅输给他的一股真气护着心脉不绝,可是只怕……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朱槿见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不似原先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大是不忍,柔声问道:「你哭过了吗?」
「乱讲!我才没有哭过。」龙千夷马上矢口否认,但是他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一丝沙哑,鼻子又塞住了,轻轻抽了几下。
朱槿心知他定是因为苍澜而难过,顿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跟你有什幺关系!」龙千夷没有好气地站起来,推了朱槿一把,转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不准到外面去!」
朱槿见龙千夷摔门而去,料想他肯定是去照料苍澜了,虽然满心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谁知过了片刻,耳边隐隐约约出来几声微弱的哭泣,朱槿凝神细听时,那声音若断若续,仿佛就发自窗外。
他觉得奇怪,龙千夷虽然说了不准他出门,却没说不准他往外面看,于是几步走到窗前,探头探脑的小心张望。
只见龙千夷坐在窗下,双手抱膝,脸埋在胳膊里,正在痛哭。
自从结识了龙千夷,他对朱槿从不假以辞色,想笑便笑,想打便打,现在突然见他哭得如此伤心,虽说多半是为了那个惹人讨厌的苍澜,朱槿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忘了龙千夷不准出去的命令,打开房门走到龙千夷身旁坐下,轻轻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 「你为什幺要躲起来哭?心里难过只管告诉我,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龙千夷本想骂他几句,但是刚刚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哪里还敢抬起头来让朱槿看到?勉强别过脸去擦了擦泪水,带着哭腔说道:「我不要你管。」
朱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苍澜难过。他得了什幺病,你告诉我,京城太医院里有的是国医妙手,说不定他还能有救。」
虽然朱槿仍然觉得苍澜很碍眼,但是他更加不想看到龙千夷这样伤心。事到如今,只要能重新让他高兴起来,就算是割自己的肉,朱槿多半也舍得了。
龙千夷道:「你不用再安慰我了,说到医术,太医院里的那些家伙还不如我呢!何况我师傅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他都说了没救,那苍澜是一定活不了了。」
朱槿好奇地问道:「你师傅是谁?我怎幺从来没有听说过?」
「即使说了你也不知道。「龙千夷擦去脸上泪痕,抬眼望着远处波光粼粼、水天一色的镜湖,幽幽说道:「我和苍澜从小一起长大,我拿他当做亲哥哥一样……」
朱槿听到这两句话,暗中窃喜,忍不住笑了一笑,龙千夷已经看见了,怒道:「你笑什幺?我的话很好笑是吗!?」
「不,我不是在笑话你。」朱槿连忙辩解道,「刚才我想起了小时侯和堂兄弟们打架的事情,所以才笑。」
龙千夷咬住了嘴唇,说道:「我和苍澜从来没有打过架。从来都是他护着我,让着我,他身体不好,有了好东西自己却舍不得吃,省下来留给我——要是老天能让我替他去死,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槿听出他的话里充满决然之意,完全发自一片至纯之心,也不由得好生感动,问道:「苍澜的病一直就很严重吗?」
龙千夷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师傅讲,他一出生就被别人用『玄冰寒掌』打了一下,这种功夫阴毒无比,换了别人早就没命了,幸好我师傅医术武功天下无双,苍澜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是每到了满月之时,他身体里潜伏的寒毒总要发作一回,看着他默默忍受痛苦的样子,我恨不得能够替他去承受。」
朱槿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才学了师傅的医术是吗?」
龙千夷道:「你猜得不错。虽然我不喜欢歧黄之道,可是为了苍澜,我什幺都愿意学,什幺都愿意做——上个月我去京城寻找药材,连续翻了十八家药库……」
他说到这里,朱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
龙千夷怒道:「你哦什幺哦,不错,我就是去偷药!那又怎幺样?我要找的药材他们都不肯摆出来卖,净拿些假货次品糊弄外行,不偷怎幺成!?」
朱槿赔笑道:「你别生气,我没说你做错了。只不过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龙千夷追问道:「你明白了什幺?」
朱槿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揽住,说道:「你在白河口偷我令箭的时候,莫远说问到了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气,但又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他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现在想来,那多半是药丸的香气了——我猜得对不对?」
「一点也不错。「龙千夷点头承认道,「其实我去京城,就是为了给苍澜寻药治病,偷你的调兵令箭,那不过是顺手牵羊。」
朱槿讨好道:「你这个羊牵得妙,真是呱呱叫,让我想不佩服都困难——对了,你给我算的那一卦好象也很灵验嘛!」
龙千夷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那是苍澜教我的。我根本不懂什幺易经八卦,是苍澜出主意,让我把所有签文都刻得一模一样,又叫我死记硬背了一大套说辞,这样一来,不管是谁抽签,算来算去,无非都是『日月合璧,凤凰和鸣』了。」
朱槿听了他的解释,忍不住哈哈大笑。龙千夷受了他的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他立刻想到苍澜命在旦夕,又变得愁眉不展,叹了口气。
朱槿知道他在想什幺,也很识趣地止住了笑声,又问道:「你在京城没有找到药材吗?没关系,天下这幺大,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一定能够寻到——你告诉我想要什幺,我来帮你!万一还是寻不到,那我就进宫去求皇上,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答应……」
龙千夷嘴角一撇,冷笑一声,「不要再提你那个混蛋皇上了。宫里的御药房我也去过了,还和那个金吾卫指挥使打了一架,他的武功虽然很高,但是轻功却不如我,被我逃脱了。后来他发现追不上我,就想调动大内侍卫把我包围起来,逼得我只好跳了金水河,水遁逃走……」
龙千夷说的事情经过,朱槿半点也不知道。倘若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他也很难相信。出了这幺大乱子,宫里竟然连一点风声也没透露出来,看来一定是光武帝下过旨意,不准任何人外传的。
朱槿忍不住问道:「你要找的究竟是什幺稀世珍药,难道连宫里也没有吗?我不信——除非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恐怕那东西世上还真的没有。」
「我要找的虽然不是仙丹,可也差不了多少。」龙千夷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苍澜身体里潜伏的寒毒十分霸道,一般药材根本不能克制它,必须用药性猛烈的热毒以毒攻毒,才能奏效。普天之下,唯有天山雪莲生长于雪山之上,苦寒之地,而又热毒内蕴……虽然雪莲不是太难找,但是雌雄成对的雪莲就很稀少。」
朱槿笑道:「我还以为是什幺好东西呢,不就是天山雪莲吗?你要雌雄成对的,那也不难,蒙古每年都要进贡二十对,我去向皇兄要来给你便是。」
龙千夷面带沮丧地说道:「你要不来的。我听御药房的人说,今年的雪莲还没有贡上来,去年的雪莲已经被皇上赐给了别人,御药房根本没有入账;前年的又全用来合了媚药——那个好色昏君,呸呸!荒淫无度!但愿他精尽人亡,死在床上!」
「喂,你可不要错怪了我皇兄,」朱槿忍不住替朱棠辩解,「御药房合药,那是按照宫中惯例,送给后宫嫔妃的,我皇兄他还用得着那种东西吗?」
龙千夷骂道:「那他更可恶!好好的药材都被他糟蹋了!混蛋皇帝!呸呸!」
朱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雪莲嘛,要雌雄成对的,嗯,这倒也不难,说不定我家里就有几对,是去年中秋节时皇兄赏给我的——不过我不知道放在哪里,要问过丹若才清楚。」
龙千夷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说真的?不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朱槿点头道:「我骗你做什幺?当然是真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龙千夷怒气冲冲地喊道:「你怎幺早不说!害我白白担心了这幺久!混蛋小猪!看我不踢死你!」
朱槿连连躲闪,口中大叫:「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嘛!你怎幺能怪我!你又没说过要找雪莲,我怎幺知道!冤枉,冤枉!」
饶是如此,龙千夷还是追着他又打了两拳,这才放手。
朱槿揉着挨打的地方,气呼呼地说道:「你就是这样跟别人要东西呀?假如我拿来雪莲救了苍澜,你要怎幺谢我?难道还真把我一刀杀了不成?」
龙千夷马上换了一张笑吟吟的面孔,甜甜地对他说道:「好,我不打你了,只要你能救活苍澜,我发誓……我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凶你——如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朱槿急忙拦住他,说道:「我这就写信给丹若,叫他回京城拿雪莲,你派人送到客栈去,他见了我的信,绝不敢拖延误事——还有,你也不用发那样的毒誓,其实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要是以后你不凶我了,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发脾气的样子了?」
龙千夷被他一席话说得很不好意思,低着头忸怩了一会儿,朱槿已经走进屋子去找笔墨写信了。
龙千夷慢吞吞地噌到他身边,红着脸说道:「你救了苍澜,比救了我的命还要宝贵,嗯,我该怎幺谢你呢?只要我能做到,你尽管吩咐便是……」
朱槿提笔如飞,三下五除二,草草写完了信,正在封口,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将来绝不割了我的舌头下酒——那我就阿弥陀佛,感激不尽了!」
第四章 衣襟障风金缕细 剑锋横雪玉鞘寒
龙千夷拿了朱槿写好的信,叫来一个普通渔民打扮的青年,派他把信送到客栈去,亲手交给朱槿的侍从丹若。
那青年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去,忽然龙千夷喊道:「郝大哥,你等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竹简交给他,朱槿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见那竹简上烙着一条头角峥嵘ˋ口吐火焰的青色小龙。
龙千夷道:「郝大哥,你传我的令下去,这件事关系到苍澜的性命,让沿途二十四个分舵舵主派人护送,──如果有人拦路阻挡,一律格杀勿论!」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坚如钢铁,冷若寒冰,就连朱槿在旁边听了,也是心中一颤。
那青年躬身接过青龙令,向龙千夷施了一礼,转身去了。
朱槿对龙千夷说道:「眞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你竟然大有来头,那幺多人都听你的号令。昨天我还在奇怪,为什幺你年纪不大他们反而都叫你老大?就连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阎九,对你也是恭恭敬敬的──现在看起来,是我低估了你。」
龙千夷轻轻一笑,「这是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我吹牛说大话,在整个江南八省地面上,还没有几个人敢惹我──否则我一出手就劫了朝廷十万两黄金,绿林道上消息最灵通,哪个山寨不眼红的想要分一杯羹?可惜他们都没那个胆子,不然这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别的不说,阎九以前就是个江洋大盗,杀人放火在他眼里那是天经地义。」
朱槿叹道:「如此说来,恐怕连官府都不是你的对手了──那你又何必偷了我的调兵令箭,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龙千夷摇头说道:「我偷你令箭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已,本来想玩几天就还给你的,可是苍澜知道以后,说那东西将来可能会有用处,先替我收着了。所以现在令箭不在我手上,就算你想要回去也是白搭。」
朱槿苦笑道:「我说了想要回去的话吗?你若喜欢,只管拿去玩便是,万一将来我皇兄追究起丢失令箭的责任,无非就是砍我脑袋而已。哈哈,小事,小事一椿。」
龙千夷闻言嘻嘻而笑,嘴角边的美人痣显得愈加分明,朱槿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却听龙千夷说道:「你放心好啦!那支令箭将来我一定会还给你,说什幺也不能让你这只小猪掉脑袋的。」
两人你来我往,正说得热闹,忽然房门被人撞开,余老三站在门口,跑的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龙千夷一眼看见是他,不悦地说道:「你怎幺回来了?我不是叫你去村子里望风的吗?擅职离守该当何罪,你心里很清楚吧?」
余老三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大!不ˋ不好了,出事了!」
龙千夷见他神色慌张,知道一定不是什幺小事,急忙地问道:「到底怎幺了?你喘口气,慢慢说!」
余老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湖边几个村子里突然闹起了瘟疫,从前天到现在,已经连续死了好几十个人了!」
「瘟疫!?」
龙千夷听到这两个字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一把抓住余老三的胸前衣服,连声问道:「死的人都有谁?死前是什幺模样?他们的尸体都在哪里?」
余老三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今天早上刚一进村子,就听见有人家里办丧事,我没当回事,心想哪天不生人,哪天不死人,有什幺稀奇的;谁知已经过了中午,还不断有出殡的,我觉得有点奇怪,怎幺一下子死了这幺多人,周围打听一圈才知道,原来这三天来,几个村子闹起了瘟疫,一直不断有人死去,有几家根本是灭门惨祸,全家老小一个不剩!我一听情形不太对,就连忙跑回来了!」
龙千夷急道:「那些染了瘟疫的人都是什幺样子?村里的郎中呢?他怎幺说?」
「染了瘟疫的人我没见到。听说有吐血的,有发斑的,还有四肢抽搐的ˋ人事不知的──至于那个鬼郎中,」余老三不满地说道,「听说头一天他还稳坐钓鱼台,在家里给人看病开方抓药,可是病人喝了他的药照死不误,第二天再去找他,居然连影子也不见了──原来他见瘟疫来势凶猛,害怕传染到自己,全家都已经连夜搬走了!」
「可恶!」
龙千夷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那张木桌吱吱嘎嘎地摇晃几下,险些散了架。他突然发了这幺大的脾气,把朱槿和余老三都吓了一大跳,只见龙千夷怒气冲冲地骂道:「此人该杀!他怎幺敢撇下村民独自逃走?」
「那现在该怎幺办呢?」余老三看着龙千夷,眼神里全是期望,「您要是再不去救人,说不定那几个渔村的人都要死光了!」
「这还用你废话?」龙千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先回村子里,通知他们,凡是家中有病人的,一律不准出门,免得大家互相传染──还有,立刻在村子外边腾出一间空房,把病人集中起来,我去药炉收拾几样药材,随后就到!」
余老三答应着飞奔而去。
朱槿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