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陌上花开缓缓归-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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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鸿立起身来,拱手道:〃不想在此又遇见兄台,真是有缘。兄台可是有话要说?这是我姜家的家事,还请莫要插手。〃姬巫云微微笑道:〃我原本确是过来寻宁杞,但姜兄可知道,如今小弟要找的却是你。〃姜鸿奇道:〃这倒要请教。〃
姬巫云冷笑着指了指满身血污的宁杞,道:〃如此局面,姜兄大概脱不了干系罢?这确是你姜家家事,与我无干,但姜兄明知我与宁杞交好,仍旧做下这等事来,岂不是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姜鸿拱手道:〃原来如此,但我表弟这犯了家法。不说兄台,与他交好便是皇亲国戚,小弟也不敢在祖父面前隐瞒。〃
姬巫云收了折扇,悠然道:〃姜兄高义,小弟很是钦佩。只是不知我的启蒙师傅是不是也这般想法。〃姜鸿奇道:〃兄台的启蒙师傅?不知是哪位大家国手。〃姬巫云负手道:〃我那启蒙师傅也没什么名头,便是昭文馆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合,明年二月的礼部试,他大概便是主考。〃这话听在姜鸿耳中,已是分明的威胁了。
那姜太老爷一直坐在堂中冷眼旁观,他也曾见过几分世面,只觉姬巫云不过是个纨绔子弟风流公子,礼部尚书李合云云,也只可信得一半;但姬巫云有意提起礼部试来,他却猛然想起,宁杞便是新科举子,若果真将他打死了,礼部试时不见此人,官府查问起来,也不是好应付的。
姬巫云不再多说,走到宁杞身旁蹲了下去,见他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头发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颊上,心中不由暗痛,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一边捏了捏宁杞下巴,仍旧悠然道:〃公子爷今夜本想请他喝酒,看来是不成了。你们好好的照看他,过几日公子爷便来带他出去玩几圈。〃说完施施然迈步出去。
姜鸿一时犹豫不觉,道:〃祖父大人,这事。。。。。。〃那姜太老爷喉头滑动几下,重浊道:〃罢了,将他逐出家门罢了。〃
十二,通洛水长
姬巫云出了姜氏祠堂,便寻了一处隐蔽之所躲着,偷偷窥看祠堂内的情形,不久果然见两名家丁将宁杞拖出来扔在姜氏祠堂外的阶下。姬巫云见祠堂大门处守着四名黑衣家丁,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宁杞伏在尘土之中;一边不住往祠堂中看,只盼姜鸿等人快快离去。
过了半晌,姜氏族人也不知在计议什么,迟迟不肯离去,天上却下起雨来,雨点刷刷的落下来,宁杞身周的雨水都已洇做淡淡的红色,几片细弱的黄叶在那血水里飘泛,极是凄惨。姬巫云在一旁看着,两排牙齿咬得发疼。其时已近深秋,雨水冷得彻心彻骨,宁杞被淋得朦胧醒转过来,挣扎了几下未能起身,颤抖着用指甲抓住眼前的土地,用力拖动身子向前爬行,他心中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姬巫云强忍着看他爬了一尺有余,再也忍耐不住,抢上去将宁杞抱了起来,颤声道:〃简吟,简吟,你还好么。〃宁杞抬头空洞的望了他一眼,身子一软,倒在他身上再不动弹。姬巫云将他抱起来疾步离去,祠堂外的姜氏家丁也并未阻拦。
姬巫云抱着宁杞寻了一家客栈,进门便抛出一锭银子,令店伴烧水、买白药,也不待店伴引路,自进了一间客房去,将宁杞全身的衣衫除了,拿热水替他擦身,又替他敷药。宁杞臀上的皮肉都已打烂了,只怕不是十天八天能好起来的,姬巫云只是暗自咬牙。
一时收拾妥帖,姬巫云缓了一口气,坐在一旁温柔的看他,忽觉宁杞的脸容与自己识得的一人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相似,一时却再也想不起那人是谁。
薄暮时分,宁杞悠悠醒转过来。姬巫云刚去桌旁点了蜡烛,回身便看见宁杞睁开了眼睛,不由心中一喜,道:〃简吟,你觉得怎样?〃宁杞伏在枕上默然半晌,道:〃还好,多谢你。〃姬巫云笑道:〃你跟我还要客气么?〃又问道:〃你饿了么,想吃什么?〃
宁杞不答,黯然道:〃昨晚你到底做了什么。〃姬巫云一怔,渐渐听出宁杞语调不对,道:〃昨晚?也没什么。。。。。。〃宁杞道:〃总不是什么好事,是不是。〃姬巫云心道那可未必,若说有什么不好,不过是两人都是男子。但譬如北人喜吃面食,南人素食米饭,那也错了么?
他还未答话,宁杞续道:〃我不懂得那样的事不好,你总是知道的罢?〃姬巫云心知此时强辩绝无好处,宁杞必定不会听信自己,只得点头道:〃我知道。〃宁杞黯然道:〃你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做。〃
姬巫云迟疑了一会儿,温柔的道:〃简吟,我喜欢你。〃宁杞毫不心软,硬硬的道:〃为什么。〃姬巫云轻轻的道:〃你心地好,不会害人。〃宁杞道:〃这样的人多得很,你为何偏偏找上我。〃姬巫云柔声道:〃简吟,你不懂得,这世上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个个都会骗人,个个都会害人,将你害死了,他们便在一旁拍手大笑。〃宁杞道:〃我不会害人,你便来随意欺侮我么?〃姬巫云无奈道:〃简吟,我怎会欺侮你。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
宁杞扭过头去不愿再听,道:〃他们不拿我当作亲人,你我不也只是陌路之人么。你走罢,今日多谢你照顾我,以后我只当不认识你。〃姬巫云叹一口气,道:〃简吟,你真不懂事。〃果真起身走了。他知道宁杞性子,此时如何分辩都是无用。
姬巫云到柜上预付了两个月的房钱,又赏了店伴几两碎银子,嘱咐他好生照料宁杞。他跨出门去,冷雨浇在身上,这才想起方才只顾照料宁杞,自己还未换下湿衣。
宁杞在那客栈中住了整整一月方才痊愈,他知道自己住宿膳食的花费全是姬巫云出的,本不愿用他的银钱,但自己素无积蓄,心想日后做官有了俸禄,加倍还他就是了。伤好之后,客栈将余下的十几两银子退还宁杞,宁杞仍旧回了山舍中读书备考。天气也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宁杞有时觉得姬巫云正在一旁看着自己,抬头四处去看,却哪里有人。若说后悔,宁杞却是决不肯承认的。
过了除夕,宁杞便收拾了衣衫书本准备进京赶考。他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看,将那瓶灵芝草抱了出来。宁杞不懂照料花草,这灵芝草却长得极好,还抽出一只小小的嫩芽来。宁杞寻了一处近水背阴的地方将那灵芝草种了下去,又挖坑将那竹枝瓶深深的埋了。自背了小小的包裹下山往苏州城去。
大运河沿岸的举子进京时,向来都是由水路至洛阳,再转陆路到开封。宁杞上了一条船问价钱时,忽听身后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道:〃船家,到洛阳要多少钱?〃宁杞心头一紧,回头去看,果真是姬巫云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宁杞心中一阵悸动,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下船去了。
十三,通洛水长
宁杞虽气恼姬巫云的作为不愿理他,但不知怎么,心中却盼他跟上来,走路时只是留神听他的脚步声;但街上行人众多,哪里听得出姬巫云跟来没有,宁杞心中不由忐忑。寻到另一条船时,宁杞回头看了一眼,姬巫云果然在自己身后笑吟吟的立着。他放下心去,气恼却又升了上来,不理不睬的擦身过去另寻船只,姬巫云只是笑嘻嘻的跟着他。
换到第四只船时,宁杞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板着脸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姬巫云笑道:〃这可奇了,我哪里跟着你?我瞧着前面那几只船不好,想找一条舒适些的。你也是如此想法么?那可巧得很。〃宁杞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大步离开。姬巫云也不着急着恼,只是在后面悠然跟着。到得后来,宁杞实在无法,只得与姬巫云共乘一船,自己远远的坐在角落里。
姬巫云却不肯放他清静,走过去指着他身旁的位子笑吟吟的道:〃这里没人罢?〃宁杞道:〃有!〃姬巫云扬声道:〃哪位兄台是坐在这里的?同小弟换换座位可好?〃舱中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一个埋头读书的考生,自然无人应答。姬巫云便挨着宁杞坐下了,口中笑道:〃子曰‘言忠信,行笃敬',简吟,你这算是什么?〃
宁杞闭口不语。姬巫云也不再招惹他,一时居然相安无事。
不久到了午饭时候,船家捧上饭菜来,每人一碗米饭,一盘青菜。姬巫云挟菜时有意无意的蹭了蹭宁杞的手肘,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宁杞警觉的坐远一些,道:〃你做什么?我说了再不想见你。〃姬巫云笑道:〃再不想见我,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再不想见我?〃宁杞道:〃这还用得着说么?你。。。。。。你那样。。。。。。〃姬巫云哼了一声,道:〃我哪样?若不是你无礼在先,我会那样么?〃全然不是宁杞挨打那日温存委曲的模样。
宁杞脸上一红,想起那夜自己脱他衣衫,又摸他肌肤,在姬巫云看来,确是别有居心,勉力分辩道:〃就算是我错在先,那。。。。。。那也无心之过。〃姬巫云咄咄逼人的道:〃无心之过,那便不是过错了?便是推诿卸责,也没这般的说法罢?如今之事,好比你偷了一人十两银子,我学着你偷了一百两,你却说我做得不对。〃宁杞一时张口结舌。姬巫云乘胜追击道:〃你同我生气,是不是全无道理?〃宁杞想了半晌,怔怔的道:〃是。〃
姬巫云笑吟吟的替宁杞挟了一筷青菜,道:〃那我同你一起到开封去,好么?〃宁杞点头道:〃好。〃细细思量,只觉似乎上了姬巫云的大当,当下补了一句:〃你不许再做那种事。〃姬巫云笑吟吟的道:〃你若不愿,我决不勉强。〃
一时吃过午饭,宁杞主动问道:〃巫云,你这些日子在苏州城里玩得好么?〃姬巫云叹了口气,道:〃我这些日子可辛苦得很,初时住在客栈里,一天几次向店伴打听隔壁房间的客人伤势如何;后来日日钻在山里牢牢盯着一个人,生怕一眨眼他便不见踪影了。〃一边揉揉鼻子,道:〃这几日越来越冷,真将我冻得不轻。〃
宁杞在山舍中读书时,常常觉有人窥看,不想果真是姬巫云,心中不由感动,低声道:〃巫云,我做错了事,你别在意。〃姬巫云偷偷一笑,道:〃那也没什么,日后你莫要毫无道理的同我生气便好。〃宁杞垂头道:〃我再不会了。〃
两人自苏州乘船沿了通洛渠一路向北,十几日全是水上的路程。姬巫云是北方人,不惯长时坐船,初时还兴致勃勃在船头临水观景,久了便整日无精打采的在舱中卧着,有时更吃不下饭去。宁杞本是爱静,见他身子不适,时常放下书本陪他说话解闷。
一日夜间,宁杞半夜醒来,无意间瞥见睡榻上不见了姬巫云的人影,便披了衣裳出去,果然见姬巫云立在船尾,道:〃巫云,你怎么不睡?又不舒服么?〃姬巫云道:〃一时睡不着。过两日便到洛阳,离开封已不远了。〃宁杞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天上寒星,道:〃你想家了罢?〃姬巫云摇了摇头,道:〃不想,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回去。〃宁杞奇道:〃为什么?〃
姬巫云不语,忽然抬起头来,诚挚之极的道:〃简吟,你性子单纯,若卷进官场去,多半是被人踩作了垫脚石;我也倦了那些明争暗斗,我们结伴远走,忘情山水之间,这样不好么?〃宁杞踌躇道:〃这个。。。。。。你怎么说这话?〃
姬巫云不答,指节轻轻扣着船舷,口中低吟道:〃行路难,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宁杞轻轻握住了姬巫云的手,道:〃你。。。。。。你的家人也不要你了么?〃姬巫云苦笑道:〃若只是不要我,那可好得多了。〃宁杞一时怔住,他自小不懂父母疼爱是何滋味,实不知还有何事比被亲人抛弃更加痛苦。
姬巫云沉吟一会儿,低声道:〃我家在开封家业很大,家中兄弟也多,继承家业却只能有一人。为了这个,父。。。。。。爹爹去得不明不白,几个哥哥斗了十几年,我也险些被毒死。〃宁杞心中一紧,道:〃他们现在还要害死你么?〃姬巫云摇了摇头,道:〃如今家中是三哥做主,我跟他自小在一块玩,他待我很好。只是想起那些兄弟阋墙的惨烈,便觉得很是灰心,不愿回去。〃
宁杞道:〃那你不回去便是,我们一起住客栈,等我做了官,你就住在我家里不好么?〃姬巫云微微一笑,摸了摸宁杞的头发,柔声道:〃罢了,外面冷得很,回去睡罢。我陪你去开封。世间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不吃些亏便不知道回头。我总陪着你就是了。〃宁杞还想说什么,被姬巫云拉进了舱去,躺下时姬巫云在他额上一吻,宁杞也并不反感。
十四,天香劫数
两人到洛阳时是早春时分,牡丹花还只含苞待吐,春色微露。姬巫云旧时在开封居住,每到春季都要过来看花,倒也罢了;宁杞早听说洛阳牡丹的艳名,难得过来一次,却无缘得见,不由叹气。
姬巫云看他不乐,本想劝慰说四月时陪他一同过来看花,忽然想起一事,笑道:〃简吟,你记不记得前朝李唐时候,武太后曾以一道旨意一夜催开上苑百花?〃宁杞点头道:〃据传武太后于冬月下了一道‘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的旨意悬在上苑,百花奉诏开放,只牡丹不从命,被悉数发往洛阳,洛阳一地才以牡丹闻名。只是纵然圣天子有百灵相助,冬季开花毕竟有违天地之道,神灵也不会保佑。此事多半是后人附会,不足为信。〃
姬巫云摇头道:〃这诗明载于书册,若非确有其事,遮掩还来不及,岂能任由史官涂抹成文?但将牡丹发配洛阳一说当是附会,当时百花盛开之处便是洛阳的上苑,难不成是将牡丹由宫内挪到宫外去?再者洛阳为唐之东都,繁华之至,既是发配,发往岭南等不毛之处尚在情理之中,为何定要发往洛阳。当时所开之花,必有牡丹。〃又得意一笑,道:〃便是当年不开,如今我也有法子让它开。〃
宁杞奇道:〃你有什么法子,去开封请旨么?〃姬巫云笑道:〃自然不是。即便是请了旨来,赵三儿的几句话,牡丹花仙哪里就放在眼里了。〃宁杞着实吓了一跳,道:〃你,你怎可这般称呼当今圣上?被别人听见,还要命不要?〃
姬巫云一笑不答,笑问一名过路男子道:〃这位兄台,敢问城中最好的牡丹园是谁家所有?〃那人略一思索,道:〃最好的牡丹园,那是兆隆银号朱掌柜家的。只是如今花还未开,小哥不必去了。〃姬巫云笑道:〃多谢。不知这兆隆银号座落何处?〃那人指点了路途,姬巫云道了谢,便拉着宁杞往那兆隆银号去,口中道:〃原来是兆隆银号的园子,这可省了许多麻烦,别家只怕舍不得由着我作践牡丹。〃
宁杞想不到自己不过叹了口气,居然引出姬巫云这许多事端来,怕误了行程,劝了几句,姬巫云只是不听。宁杞到底年轻,本就想看花,更好奇姬巫云有何妙法能让牡丹开花,便随他去了。
姬巫云循路进了那家兆隆银号,命伙计将剩余的那枚玉珠交给掌柜过目。那朱掌柜不多时便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接,将两人请到家中设宴款待,姬巫云毫不客气的坦然受之。宁杞得空时私下问姬巫云缘故,姬巫云笑了一笑,道:〃这银号是我家的生意。〃
入夜时候,姬巫云带着宁杞进了花园,指挥朱家家丁在满园的牡丹花枝旁架起许多极大的水锅,下面熊熊的燃起木炭,锅中水不久便烧熟沸腾,满园中尽是白雾。花苞受着热气烘焙,初时尚无反应,到了后半夜时,已有小半渐渐绽放。宁杞在旁看着牡丹缓缓吐蕊,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姬巫云在一旁笑道:〃当年武氏便是用了此法催花。〃又摇头道:〃我拾人牙慧,也太没创见。〃一边思索另有何法可催花早开。
晨光初露时,满园中已是花团锦簇,一旁的垂柳也被熏得抽出许多青叶来。朱家家丁早将水锅撤下,木炭也打扫的不见一丝痕迹。花间温热的水雾一丝丝散去,有如仙境。姬巫云将园中牡丹一一指点给宁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