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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盛唐烟云-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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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死,去死,死得像个男人!”身边的亲卫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扯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大伙重复。

    “去死,去死,死得像个男人!”无数人声音在他耳边轰然响应,王思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抬起胳膊,用小臂的皮甲蹭了下脸,大步向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舞。

第三章 国殇 (八 上)

    第三章国殇八

    越往前走,崩溃的迹象越明显,失去战意的士兵丢掉兵器,顺着敌军的攻击方向,亡命奔逃。而崔乾佑麾下的幽燕精锐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用割麦子一般将他们割倒,然后再纵马踩去,将尸体踩成一堆堆肉泥。

    到了此刻,战争的胜负已经毫无悬念。或者说,从二十余日前两军刚刚发生接触的那一瞬,悬念就根本不曾存在过。崔乾佑之所以大步后退,既不是因为畏惧房琯的才名,也不是因为粮草辎重被民壮们所烧,他之所以费了偌大力气,将房琯从灵州与庆州的交界处,一步步引到坊州来,是为了一战全歼唐军主力。让灵武小朝廷即便有高山大河所凭,也找不到足够的士兵参与防守。

    毫无疑问,他成功了。没有任何军事才华的房琯,身的傲慢与固执却一点儿不比大唐的其他官员少。几乎像一头傻狍子般,添着猎人故意撒在地的盐粒儿,一头扎进陷阱。黄帝陵前一败,再想逃回灵州,就得奔行六、七百里。即便房琯能侥幸逃出崔乾佑早已在暗中布下的天罗地网,沿途中,也有骑墙观望的地方武装,迫不及待地用唐军将士的脑袋向崔乾佑交纳投名状。

    “抓呆子!”“抓呆子!”一名身穿都尉铁衣的幽州将领大声叫嚷着,率队横冲直撞。周围的唐军将士不敢阻挡,纷纷让开去路。而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队形又站得过于密集,一时间,竟无法完全逃散。铁衣都尉撇了撇嘴,手起,刀落,带起一片血光。

    “凿穿,凿穿!凿穿了直接去抓姓房的呆子。别在这些人身耽误功夫!咱们过会儿有的是时间割首级!”另外一小队幽燕骑兵呼啸而过,大声向同伙发出提醒。脚下这种待宰羔羊,杀多少都没什么意义。真正的大鱼在不远处的楼车,虽然笨了一点儿,傻了一点儿,好歹也是一任宰相。

    “凿穿,凿穿!”周围的幽燕骑兵大声响应,放弃身边闭目等死的可怜虫,继续向唐军队伍纵深处穿插。他们几乎受不到什么像样的拦截,此刻唐军的人数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即便从背后刀砍马踏,也需要花费一点儿时间。更何况偶尔还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吓傻了连转身逃命都不敢的家伙。

    “要命的闪开!挡路者死!”铁衣都尉知错能改,立刻调整战术,带领麾下弟兄向前猛攻。

    身后的渔阳精锐见样学样,纷纷放弃收割头颅,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凿穿唐军大阵。如此一来,周围的唐军败得更加狼狈。为了给敌人让开道路,甚至不惜将跑得慢的自家袍泽推倒在地。

    “这些废物,软蛋!”铁衣都尉催动坐骑,不屑地将挡在面前的一个背影撞翻。然后横刀斜拨,从背后抹断另外一人的脖颈。天空中的阳光瞬间暗淡,随即又瞬间亮得刺眼。他猛然抬起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唐军。而正前方不远处,却有一名花白胡须的唐将,擎着杆长槊,徒步向自己冲了过来。

    “来得好!”铁衣都尉大喜,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将军的头颅虽然不如房呆值钱,但肯定远远超过普通士兵。反正是搂草打兔子的事情,不用怕耽误太多功夫。

    胯下坐骑被夹得长嘶一声,骤然加速。身体向飞一样,从半空中向花白胡须唐将撞去。眼看着前蹄就要踹中花白胡须的胸口,却不料对方猛地一闪身,居然抢在被踩中前的瞬间避开了马蹄,随即左臂前推右臂下压,借着转身闪避的势头,一槊捅向战马的小腹。

    “当!”铁衣都尉探臂挥刀,替坐骑挡下了这一刀。没等他直起腰,花白胡须的第二槊已经又刺了过来。这回目标是他的后腰,槊锋的寒光冷气逼人。铁衣都尉将身体向侧面歪了歪,让开要害,同时再度催促坐骑发力。凭着人和战马的娴熟配合,他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却被侧前方捅过来的三杆木矛同时找,小腹、大腿、小腿同时洞穿,整个人被从马鞍挑起来,高高地架了半空。

    衣都尉丢下横刀,大声惨叫。他的亲兵吓得面如土色,疯了般前抢夺主将尸体。花白胡子微微冷笑,手中长槊挑下刺,转眼间,连捅三人落马。

    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战马悲鸣着来回打转。这队渔阳骑兵的攻势噶然而止,敌我双方搅在一起,围着铁衣都尉的遗体搏命。

    “梅花阵!”花白胡子断喝,迅速退入几名冲过来的唐军当中,与大伙一起组成了标准的梅花阵型。五杆长枪,一根长槊,交替着向前攻击,交替着互相掩护。攻击力度瞬间加倍。凡是被梅花阵找的叛军将士,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统统一合毙命。

    “像我这样,结梅花阵。趁着敌军冲不起速度来,把他们扎成肉串!”花白胡子见自己的反击手段成效显著,立刻将其朝身边的人推广

    “大将军有命,大伙分散开,结梅花枪阵,攻击前进!”周围亲卫们齐声高呼,将花白胡子的命令传给更多的人。

    “大将军有命,用梅花枪阵破敌!!”周围的士兵们一边按照平时的训练整理阵型,一边将花白胡子的经验传得更远。

    吕崇贲、张俊、吴冕、韩辉祖等原河西军将领本来就经验丰富,听到王思礼的命令,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此法切实可行。各自组织起身边弟兄,逆着敌军杀来的方向,以小型步阵发起了反击。

    由势如破竹瞬间变成了举步维艰,叛军将士明显无法适应。几名急于建功立业的渔阳将领,几乎是自己撞到了迎面推来的梅花枪阵。转眼间,身就被捅出了四、五个大窟窿,血顺着伤口狂喷而出。

    主将身死,亲卫如果无法抢回他的遗体,就要被斩首示众。一干渔阳精锐立刻红了眼睛,不顾战马的速度优势已失,拼命向前猛冲。一个人的勇武抵不六个人的严整配合,转眼间,刀飞、马倒,马背的渔阳精锐被挑半空,鲜血和内脏洒了满地。

    “去死,去死,死得像个男人!”王思礼大声吼叫着,带领弟兄们继续前推。不过是四十几个弹指功夫,一整队渔阳精锐成了他们的枪下亡魂。紧跟着,他们冲向了下一队,趁着敌人没找到应对办法前,肆意屠戮。

    又一小队骑兵在矛丛中消失,已经崩溃的唐军阵列中,出现了一个巨大支撑点。围着这个支撑点,数千存了必死之心的将士纷纷汇集,渐渐将支撑点汇成一个孤岛,又由孤岛汇成一片陆地,一座移动的钢铁丛林。

    丛林背后,无数匆匆逃命的唐军将士猛然发现,其实敌人也没长者三头六臂。脖颈中了刀一样会掉脑袋,小腹中了枪一样会肠穿肚烂。五方二十八宿大阵没能取得天的照应,但他们或许自己能挽救自己。

    一些正视图逃命的人,迟疑着停下了脚步。转眼,便有更多的逃命者,咬了咬牙,掉头向钢铁丛林处汇集。兵部尚王大人都不要命了,老子又何惜一死。拼了,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当人不再畏惧死亡的时候,世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摧毁他们的意志。面对突然变得强大的唐军,渔阳精锐们不知所措。就像一伙冲进羊群里的饿狼,本以为可以吃个痛快,谁料绵羊们突然亮出了牙齿,变成了一群猎狗。

    “缠去,缠去。别让他们拉开距离。”

    “先刺马,后刺人!横刀短,占不到咱们的便宜!”

    唐军队伍中,来自河西的老兵们充分发挥了种子的作用。一边带队向敌军反击,一边大声将对付骑兵的经验向周围人传授。东宫六率和由各地汇集到灵武的士卒,本来就受到过一定厮杀训练。此刻得到了“高人”指点,立刻勇气大增,居然将当年在白马堡学到的东西,发挥了个十足十。

    这下,叛军可就有点吃不消了。原本试图凿穿唐军拦阻,直接去活捉房大呆的队伍,不得不改变目标,回头支援自家袍泽。原本负责捉拿俘虏、收割死者和伤者脑袋的辅助兵,也不得不停止继续作孽,小心翼翼地防备唐军反扑。有些亲眼目睹主将被活活捅成筛子的骑兵,甚至偷偷地拨转了马头。只待发现形势不妙,就立刻策马逃走。

    中央战场的局势,从一边倒的屠戮,变成双方僵持。攻击受阻的渔阳骑兵一次次呼喝着前冲,却又一次次被王思礼等人用步槊和长矛给捅了回来。战斗最激烈处,人和马的尸体躺了满地。鲜血汇流成河,四面八方蔓延,将秋日的原野染得猩红一片。

    崔乾佑迅速发现了苗头不对。

    在战场两翼他只投入了六千骑兵,就已经将两万唐军彻底击垮。而战场中央,他整整放进去了一万五千渔阳精锐和七千普通步卒,却被三万多大唐轻甲步兵给硬顶到了现在。并且这三万多唐军步兵,还不是在同一时间投入战场。

    “有古怪!”他跳马鞍,双腿站起来仔细观看。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所在。“那人是谁,花白胡子的那个,好像有点眼熟?!”

    “是王思礼,大帅您的手下败将。在潼关之战时,您曾见过他!”旁边的参军记性非常好,也站在马鞍向战场中央望了望,迅速给出答案。

第三章 国殇 (九 上)

    第三章国殇九

    旗落,兵散!

    兵部尚王思礼的脸色登时变得如同雪一样苍白。他先前之所以舍命带队逆冲敌军,图的就是给大伙创造一个相对从容些的撤退机会,却万万没有料到,左相房琯大人“撤退”起来,是如此的干脆果决。

    帅旗倒了,主帅带着身边亲信逃了,军心和士气一落千丈。这仗,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迅速向周围看了一眼,王思礼用左手铜锏指了指敌军相对稀少东南方,大声命令,“老吕,你带着弟兄们从那边冲出去。我带着近卫队给你断后!”

    “末将断后,大将军先走!”素来对王思礼唯命是从的吕崇贲忽然转了性子,摇摇头,惨然而笑,“房琯那王八蛋逃回去后,肯定会把战败的责任全推到咱们头。末将嘴笨,说不过他。所以必须得大将军自己回去跟他对质!”

    “对,末将掩护,大将军先走!”其他几名来自河西军的老将,也纷纷出言附和吕崇贲。

    “你们?!”王思礼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却明白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几个月前潼关惨败,逃回去的老太监边令诚就把责任全推到了哥舒翰身。房琯虽然读了一肚子圣贤,为人却未必比老太监好哪里去!

    就在这一犹豫的瞬间,壮武将军韩辉祖已经挺身而出。“杀崔乾佑!”劈翻冲到自己面前的一名敌将,他刀尖斜指,大声疾呼:“老子要去杀崔乾佑!不怕死的跟我来!”

    “杀崔乾佑!”“杀崔乾佑!”数百名汉子轰然响应,跟在壮武将军韩辉祖身后,义无反顾地向敌军帅旗冲了过去。

    正准备轻松收拾残局的叛军将士被冲楞了,慌忙阻止人手拦截。韩辉祖挥刀劈翻一个,又劈翻一个。沿着敌军暴露出来的缝隙,奋勇前进,宛若一只飞蛾,扑向了生命中最炽烈的终点。

    几十名弟兄在他身侧与身后倒下,还活着的,则踏着敌人和袍泽的血迹,继续昂首前行。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遮不断、盖不住也扑不灭的骄傲,猎猎燃烧。

    “剩下的人,跟着我!”又看了一眼韩辉祖等人那魁梧伟岸的背影,王思礼仿佛要把这一切刻在心里般,重重点头。然后,用铜锏指向东南方,再度发出命令,“还活着的,跟我来。从这边杀出去,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杀出去,跟着大将军往东南方杀!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吕崇贲带领几名将领大声重复,同时使尽全身解数,力求能组织起更多的人一道突围。

    两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迅速拉开距离。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叛军措手不及,被冲开了一横一纵,两条血淋漓的大口子。在不远处调兵遣将的崔乾佑察觉出王思礼的意图,迅速做出调整。随着一阵欢快的战鼓声,前去冲击唐军帅旗的燕赵精锐们,纷纷拨马转了回来,一队队奋勇争先,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堵住了唐军的去路。

    在敌我双方都有准备的情况下,手持短兵器的步卒,很难挡住骑兵们的轮番攻击。很快,壮武将军韩辉祖身边就没有了弟兄。他拎着一把抢来的弯刀,继续向崔乾佑的帅旗靠近,每前行一步,背后都留下一大滩血迹。

    崔乾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笑呵呵的看着他。既不躲避,也不前迎战。韩辉祖向前又冲了两步,杀死两名挡路的曳落河,自己身也又多了一条伤口,与先前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起,慢慢抽走他最后的体力。

    一名曳落河抛出绳索,套住了他的肩膀。他伸出左臂挽住绳索,拖曳着继续前进。得手的曳落河拼命磕打坐骑,牛皮搓的绳索在二人的僵持中迅速拉紧,迅速勒入韩辉祖的身体中,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始终无法将他拖动半步。

    “投降,看你是条汉子的份,我向大帅求情,饶你不死!”一名来自渔阳的将领不忍看韩辉祖继续受折磨,低声奉劝。韩辉祖回敬了他一声冷笑,另外一只手臂艰难地回过来,将已经砍豁了的刀刃在牛皮索来回拉锯。眼看着皮索就要被割断,又有几名曳落河冲前,在他身又加了四、五道束缚。韩辉祖挣扎了几下,发现在劫难逃。咬了咬牙,调转刀头,用手抓住前半截刀刃,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小腹。

    “噗!”血光溅起半人多高。几名手持皮的曳落河不解地看着绳索中的唐将缓缓倒下,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别割他的首级!”崔乾佑也被唐将的英勇吓了一跳,摆摆手,斥退涌到尸体旁边的几名亲信,“放开他,等打扫完战场,找人认一下他的名字,厚葬!”

    “诺!”亲信们答应一声,怏怏地退了回来。崔乾佑望着地面的尸体叹了口气,又继续吩咐,“传我的命令。别再耽误功夫。凡是不肯弃械投降者,直接乱刀砍死。”

    “诺!”周围的亲信答应一声,用号角将命令传遍整个战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随着一阵阵鬼哭般的角声,曳落河与燕赵精锐们再度改变战术。不再奢求能活捉王思礼等人,而是准备用最快速度结束战斗。

    突围的道路,瞬间变得艰难了十倍。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四、五条,甚至更多的生命。每解决一波挡路的敌军,身边的弟兄们都会倒下厚厚的一整排。王思礼奋不顾身地厮杀着,奔走着,身的血水如溪流般往下淌。根本分不清那些是敌人的,那些是他自己的。他身边的吕崇贲和吴冕两个也是浑身是血,跌跌撞撞,随时都可能倒下。

    可杀过来的叛军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狡猾。他们像狼群一样互相配合着,忽远忽近,抽冷子便在队伍中狠狠撕下一大块血肉。每一次,都试图将突围者的队伍,推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大唐!”王思礼仰天大叫,铜锏前指,迎着敌军的战马冲了过去。“大唐!”吕崇贲带着百余名老兵紧紧跟,用血肉之躯,迎向叛军的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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