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九重-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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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遵衍的事,朕不来和你追究。至少有六位皇子,你倒也积极得很,只不过他们想要躲出天子的视野,未免想得简单了点。朕没什么闲情来管你,随你的便吧。”
“可是陛下,臣再过三个月就死了,您也不给点惩罚?臣想陛下也没有辱尸的兴趣吧……”“大胆!”我一掌就扇到他脸,他跄了跄,笑得古怪,“陛下,您知道一切的时候,臣实在很想看陛下的表情。可惜……父亲既然要来,臣就告退了。”
不等我开口,他跑下台阶,几眼间没得没影。
我心里头没来由地绞痛了一刹那。
召来空祈因果然是能治的。忙了一夜,拖着病体呕了两大口血,他从贵妃卧房里出来的状态根本是一塌糊涂。耳边内监高声道“恭喜皇上,贵妃殿下生了个小皇子,母子平安”,我却不能再理会了——梅香血,令我兴奋得无法自抑。
“陛下,容臣带空侍中下去休息。”敢触我矛头者,唯内医正高氏。
“休息?怎么休息?”我一把扯过空祈因,他在我一拽下跌跌撞撞地走。
“陛下,”拦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女子,伸长了手臂护住门正中,“妾知道空侍中已经活不过这个冬天,还请陛下高抬贵手,饶了空侍中吧!”
“你怎么会死?朕不知道你怎么会死?”我是快疯了,身后空祈因在不断地吐血,血浸得我一手冷得发麻,上前就将女子拽倒在地,踩过门槛,“都不准给朕死。”
“石转光定。解除。”轻声在我身后,气息过耳。
噼啪一声在脑里响起,我软软坐倒,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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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玉梅枝,梁夏神子,拜见定朝皇帝。”
白玉梅枝。
神子。
“光……”
日落西山,手掬之处,唯有月银惨淡。
手里有一枝梅,白苞朵将绽未放。
“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无果啊。”竹叶嵌唇边,一刃薄纸,唇浓如血。
“陛下……罢……”
“十年不攻梁夏换我入定朝一载,而梁夏命足八年而已。可惜我已不能见。”
“无期,定朝皇帝。”
“云隐。光定。封。”
循环往复,同一段百回千转。
一枝虬梅引来,却花放如血绽,化入白绫一幅。
我醒来。薛皇后坐在手边,怔着似睡未睡。
“陛下醒了?妾去叫太医和松妹妹。”薛后瞬间睁大眼,挣扎着要起身。
“你留着吧,”我道,“几天了?”
“陛下昏睡了九九八十一天。”薛后擦了擦眼,回答。
“松贵妃母子都好吧。”
“陛下无需担心,母子均安。”
“谁在监国?无论是谁,皇后但说无妨。”
“嫡长子资王。”皇后躲开我的视线,轻声道。
“罢了,他就当太子吧。空祈因呢。”
“刑部大牢。”
“谁?”“谁不敢?”薛后忽然被激怒似地尖声道,“除了陛下,谁能保得空侍中周全?就是越流,怎么敢违逆这许多弹劾?御史台快被压垮了!刑部又是前九皇子的地儿,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三个月,越流一疏忽,空先生还不知道被怎样折磨!”
我凝视着这个出身梁夏的小贵族皇后,手指握成拳紧紧压在腿上:“妾知道陛下是对空侍中上了心的,可怜空侍中命不久长,就让他安心先去吧。“
“朱融呢。”“他不愿与空侍中分开,自愿入牢呆着。越流,陛下醒了。”
我瞟了一眼房门,推门悄声入来的是资王明越流玄温。“儿臣见过父皇。”
“朝上一切都安好吧。”
“回父皇,一切安好。儿臣以嫡长子身份监国从事,越权逾矩,罪不可赦,还请父皇责罚。”明越流跪地请罪。
“罚就不必了。朕留了份圣旨在淳宁殿内正匾额后,立你为太子,去宣吧。把空祈因和朱融带过来。”“是。”“皇后你先下去。”
我觉得头很痛,一根枝条在里头搅似的混乱:“玄温,你与朱融之间,有什么。”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强作镇定,明越流还是冷静的。
“趁早死心。他是你哥。”
我亲眼见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灰,我的面色也随着由白转败。
“融光是明氏的人,也自然是我的人。”忍耐,再忍耐。
“他叫什么。”
“融光,白玉融光。父皇连这也不知道。”明越流抬头,咬唇。
空祈因说过的。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记得过。
“那么,父皇可以告诉儿臣融光的母亲是谁吗。”
“梅枝,白玉梅枝。你也从来不知道。”
一种恶劣的报复快感从心头涌起,我笑着吐出话:“当年的梁夏神子,真是朕所见的最美的美人……没有之一。”
雪惨雪惨的人抬起脸,直视我,艰难地说出两个字:“男人?”
我扬起嘴角,欲言,而止。
“父皇还不知道,母后被您一推磕坏了腿骨,今后怕只能跛行了。”
明越流忽地说了一句话。
九重·欲暮·白玉融光
走入刑部大牢的时候,我被例行公事地问及名姓、籍贯等项。我看了文书一眼,一字一字道:“白玉融光,高仪府。”高仪府原名仪阳,乃梁夏三百年国都。
“姓名?”文书惊诧地望我。他总知皇帝赐我名为朱融,焉能不用此名。
“爱写什么便写什么吧。”我想笑,被后边牢卫推了个趔趄。
“好吧。”文书挠挠脑袋,憨厚无脑,无大作为的命。
我被顺理成章地送进了一间单人牢,与义父的牢房并不在一块儿。我等着皇帝醒来,一旦他召我,一切事情便了了。我只担心义父的伤势,义父虽然有治愈之力,却是以缩时短命为代价的,如果折磨不过,义父极可能就死在牢里,再无看到我揭穿一切的机会。
我已没有法力,唯残着一点视生死时的能耐。只惜这能力在未见人时全然无用,我一人已知大限,自己看着玩么?只得日日大睡,安养而已,幸而也无人来寻我开心,顶多在饭菜中做些手脚,放点鼠蚁虫蛇等物。
我不禁想笑,这刑部的人,也怪小气的。
皇帝锁忘之钥解除后会昏迷八十一日,这之后,我也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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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黄门下牢里召我去皇宫的时候我已起不来身了。躺在杂草上,肮脏不堪的身体蜷缩一团,腹部的痛胀感让我口不能言,只能用膝盖去压着止痛,额头碰着小腿。视力模糊着,只听到呼喝声不断,我被用软缎担架抬起,厚绸覆着身体运出。
走了许久终于停下。一双双手触碰上来,为我擦洗身体,换上新衣,耳边呼吸声接连;有男有女。半晌,一只手搭上腕脉,按捏数下,似乎依然难以肯定,又搭放几次。
“高医正,他究竟是什么病?”女声急切。
“回皇后殿下,这脉,老臣曾在二十余年前搭出过一回,但又有些不同。请殿下容臣详加诊断。”“那本宫在门外等候。”落足一声轻一声响,知趣地踏出房门。
“您请休息。老臣是内医正高谅修,祖上曾受梁夏的恩德,是以您的病症,老臣不会对他人讲起,请您放心。”
“嗯。”我略睁了睁眼,无力说话,只微喘一声。
“老臣二十四年前曾诊过梁夏白玉氏的脉。您的特征比那位更为明显,恐怕就这几日时间了。”
“我,母亲,梅枝。我叫,白玉,融光。可,支撑得,到,那时?”我断续说出话来。
“您别说话。老臣替您施针,请您忍耐。”
几十针下去,我的精神终于好些,喉咙也不再堵得难受。一支木勺伸到唇边:“您请喝些水吧,一定干了。”这老内医正是人精,面面俱到,不留一点缺儿。
我吞下几口水,睁开眼看着白胡子老人,微一笑:“仓房神医高氏获罪于武嘉帝,是我外曾祖母出言相救,都几代人了,也记得到如今?”
“您不也记得。梁夏神子白玉氏,怎是这般田地?老臣在永安宫闲露楼见到太子殿下,也当是吃了一大惊的。”老内医正也叹道。
“还不是我年少无知,连累义父性命,真的很过意不去。”
“您这话得对太子殿下讲。恕老臣多嘴,您的孩子是……”
“谁让某人不相信我,我便是烂命怎地,偏要证明给他看!”我气道。
“您终究是年少啊……罢了。老臣替您开个方子去。”内医正推门出去,薛皇后一瘸一拐地入内。“朱融,你来了。”薛后见我,表情尴尬中微妙夹杂种种情绪。“皇后殿下。”
“越流做太子,你很开心吧。”“臣自然开心,六皇子殿下深明为君之道,不当太子简直委屈。”“你不委屈吗?”
“我委屈什么?”我笑,痛得捂住腹部也要笑出声,“皇后殿下是指什么?我顶着某个莫名其妙的身份,去帮助别人很没意义么?”
“你……为什么要帮越流。”薛皇后双唇颤抖着,半晌说出一句话。
“谁是太子命我就倒哪位,根本不是帮忙,顺水推舟而已。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我父亲带出皇宫,带出朝廷。”
“只是这样?”“皇后殿下,我就几天的命好活,骗你做甚。”我苦笑。
薛后盯着我许久,方道:“是这样啊。你休息着,等陛下召见你吧。”
我望着她艰难走出房门,挥起一片手绘红梅大衫袖。
闭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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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相关的所有人等。今上明观波、资王明越流、高内医正,以及一名身材矮小干枯、一脸苦相的老者。
“不必问安了。”甘露帝道。
“你必然是简家人了。简大师怎么也在啊。”我盯着老者。
“小人请神子殿的安。”老者施以下对上礼。
“在定朝宫廷里说这名字,梁夏祭司守后裔兼定朝钦天监简大师不觉得很别扭么?您说是么,定朝陛下。”我向着明观波嘿然道。
“等儿,”明观波叫我,淡淡地几乎听不见,“几天?你一定算着。”
“明越流,你记得吧。哦,忘了,你应该是太子殿下了,”我的视线越过明观波向后扫去,暗中人微一动,“共是九重十叠九百日,你算算吧。”
半晌没有做声,定朝皇帝不耐烦:“快点。”
“四月,三十。”小声应道。
“还有五天。你就等着,过了再算总账,”明观波冷然道,“内医正先下去吧。”
“是。”“简大师,”明观波看老者,又转向明越流,“说给你听的,好好给朕听着。”
“是。”“是,父皇。”
“梁夏自从立国伊始,就设立了太寺祭司及祭司附属祭司守官衙,负责祭天及卜定农期、观察天象等种种事宜。白玉氏祖先曾为梁夏立国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太寺祭司一系皆由白玉氏血统担纲,被尊为‘神子’,而相应的祭司守则由我简氏一族代代相传。小人父亲曾侍奉白玉辰息殿,也即白玉梅枝殿的前任,因梁夏皇族凋敝,在辰息殿庇护下出逃定朝,是以梅枝殿之后,小人并不认识。然而小人会观天象,见神子已移入紫微宫,且三年前才得光亮,是以神子今年应是二十三岁,加之白玉此姓实在罕有,这位白玉氏殿是神子传人应该无误。”
“你可知白玉氏如何传承?”皇帝问。
“祭司殿于九百日之前可推知下一任祭司的托生所在,于适当时候出宫寻找,就此音讯全无,由皇室派人护送下一任祭司回太庙。小人只知道这些。”
“你下去。等儿,你说。”皇帝转向我,眼神不安而疏离。
“我们白玉一族自然没有笨到让外人知道我们所谓的下一任祭司其实是亲生的这种外人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事情。怀孕九百日,再过七千二百日,当婴孩成体九十重八千一百日之后才能恢复神力,自怀孕而渐减于无。”
“这么说,的确是……”皇帝垂眼定定看我。
“虽然似乎是对不起明越流,不过我是陛下亲子毫无疑问,我怀的是我亲弟弟的孩子也无可质疑,除非陛下认为明越流非您亲生。”
“你母亲呢?”
“他自然耻辱得很,在生出我,把我托付给义父之后就死了。”父亲改成义父,既然都知道了。
“死了啊……”喟叹有口无心,我一点都不相信,这没心的定朝皇帝兼我父皇,“四月三十,确定么?”
“当然,为了防止丢你们定朝皇族的脸面,陛下自可以随便派个人来处理掉,一尸两命算不得什么……”“融光!我绝不允许,”明越流忽然冲上前抱住我,泪便滚下来,“我们都别在皇宫里呆,出去可好?”
“出去?蠢成这样明氏皇族真是没救了。陛下,我母亲白玉梅枝当年几度想要自尽,都被义父拦了下来。我没兴趣自杀,你们有兴趣的杀就杀吧。”
明观波挑了下眉,在我发现他泄出杀气的刹那,慢慢开口:“朕不会杀你。好好养着吧,玄温,我们出去。”
“再会,明越流。”我笑笑。
明越流垂下头,在我的唇上碰了碰。
我微伸脖颈,反缠回他的唇,舔吻他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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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醒来,几日光阴,梦到一生所见所闻,如走马在眼前过——叠影重重,越发迷眼。
头痛,胸腹间痛得更是令我咬碎了牙。我抚着下腹,渐渐露出一个苦笑。
到时间了。
门被推开,两人相携入内。一人是走路还不稳的薛皇后,一人却是我的义父,空祈因。义父已是行将入木之身,我甚为明白,见薛后扶他到我床头坐下,转向我。
“空先生说唯他知道给你接生的法子,陛下和太子不便入内,我来陪陪你们父子俩。”薛后另寻了椅子坐在床前,神情倦怠,而又有说不出的可怜意。
“皇后殿下有劳了,”我道,“义父,你目不能视了?”
义父点头。“我们父子俩在一处,倒也不错。”我笑笑道。
义父是天生的通灵者,与白玉氏血脉气息相容。我母亲尚须义父相助才能生下我,以我如今身体,断不能安全产子——义父本命不久长,自愿保我儿一命,比之三人皆死毕竟好多了。
薛后听出不安来,问道:“融光,你能安全生下孩子么?”
“皇后殿下不久自能知道,孩子可安然无恙。”
“那么你呢?”“我会死啊,”我笑道,由衷开心,“皇后殿下以后善加照拂我儿,别被他祖父和父亲给吞了,我便很承殿下的情了。”
白玉氏传承,一向世上独脉。母亲不死,孩子便不活;孩子出母体的刹那,就是母亲丧命之时。母亲曾想与我一道死,究竟不忍心——我瞧我这命,可贱得很。也只有梁夏皇帝,能把白玉氏妖命捧成神子。
“你……”薛后惊站起又坐下,低头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报复陛下,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那又如何?我一生的目标,可浅薄可浅薄呢……我没那个兴趣当疯子,殿下是明白人,能助我吧。”我道。
薛后走近来,俯下身,撩起我被汗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我会的。我首先是梁夏人薛询诺,之后才是这莫名其妙的定朝摆设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