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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天地明环-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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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花落自成一国,属园林建筑,靠近龙池东北岸著名的沉香亭,院墙围起充盈林园气息的雅致楼房听雨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桥流水,一应齐备。打扫、膳食方面,高小子处理得妥当体贴。
  迁往金花落翌晨,符太起来,兴致大发,偕小敏儿出宫到东市吃早膳,不知多么闲适写意,轻松自然。
  小敏儿像脱笼鸟儿,吱吱喳喳的不断说话,大部分言不及义,符太却听之不厌,如聆鸟儿歌唱,动心而不动脑筋。
  再在东市人挤人的逛了一会儿,符太解囊让小敏儿花钱,还鼓励她挥霍,令她满载而归,如在神都北市情况的重现,那种生活的气息,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们从兴庆宫的金明门返宫,此门乃西面两门之一,位于兴庆宫西南角,入门后,因“少帅”寇仲曾入住而名著天下的花萼双辉楼,映入眼帘。
  从金明门到东北的金花落,是兴庆宫内最远的路程,然而亦是赏心乐事,途经景色最美的龙池和沉香亭。
  际此寒冬时节,前两天又下过一场雪,宫内一片银白。洁净素美的天地,使周遭的一切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迷人风姿。
  门卫接过背得符太似头骆驼的大小包裹,代他们送往金花落,门卫的头子道:“下次太医大人出门,卑职可派三数人随行。”
  符太笑道:“若天天这样子,我微薄的薪酬怎应付得起。”
  门卫头子陪笑道:“大人真随和。”
  又压低声音道:“太子来了!”
  符太一怔道:“什么太子?噢!记起哩!他来干什么?”
  安乐与李重俊的“太女”、“太子”之争,在宫内人尽皆知,后者成为太子后,两人关系没有缓和下来,仍势成水火。
  在韦后母女和武三思连手下,李重俊被排斥于大明宫外,留在太极宫旁的东宫,不单被孤立,且是置身“凶地”。
  李唐开国之时,李渊为皇帝,李建成的太子就是居于东宫之内,结果横死玄武门,自此东宫被视为不利主之地。
  从事实言之,后来入住的李治虽成为皇帝,结果亦好不到哪里去,身体未好过,大权旁落武则天之手,身不由己,负上给武氏改朝换代的罪名。
  可以想象,李重俊到西京后的遭遇有多惨,心情多么恶劣。
  在洛阳,荣登太子宝座后,李重俊愿望成真,春风得意,忘掉了符太这个他曾诉苦的人,再没找过符太。
  现在李重俊又来了。
  兴庆宫空荡荡的,欠缺人气,来此除找他的“丑神医”外,没别的事情可干。
  李重俊在必经之路的沉香亭候他,遣走小敏儿后,符太入亭坐在他对面,见李重俊仍目不转睛地打量小敏儿朝金花落远去的美丽背影,道:“太子现在爱怎么美的宫娥也可以了,还要看得这般用神。”
  李重俊摇头道:“小敏儿与别不同,没其他宫娥可代替,就像鹰爷的人雅,很多人到今天对人雅仍念念不忘。”
  又道:“以前我不敢大胆去看,是因心里有鬼,今天敢看,因问心无愧,纯是欣赏,更为太医高兴。”
  符太讶道:“小子确成熟了。”
  李重俊瞥一眼守在四方的从卫,苦笑道:“太医呼重俊为小子,感觉亲切。唉!我不知多久未尝过这个滋味。即使对着最亲近的人,仍不敢说出心内的想法。”
  符太心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年肯听老子劝,远走高飞,现时不知多么自由自在。贵为太子又如何?
  道:“太子来找鄙人,有何贵干?”
  李重俊压低声音道:“重俊情愿太医小子前、小子后的唤我。”
  符太道:“好吧!小子来找老子,为的是什么?我早说过没法帮得上忙。”
  李重俊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事实却是太医曾为小子尽过大力,是汤公公告诉我的,重俊很感激。”
  符太捜索枯肠,仍记不起在何处为李重俊出过力,但以汤公公的心智,故意这般向李重俊说,自有他的道理,或许希望搞好李重俊和自己的关系,使他的“丑神医”站在李重俊的一方。并不揭破,道:“该只一句半句,现时全忘掉了。”
  李重俊道:“太医从来不爱居功,志行高洁,汤公公说,如非得太医配合,未必能成事,着重俊珍惜太医维护之情。”
  符太明白过来。
  李重俊对小敏儿再无觊觎之心,源于因感激而生出的敬意。
  不由记起荣公公的分析,一天李重俊仍在,韦、武绝不敢对李显下手,因为便宜归名正言顺的李重俊。李重俊何时大权在握,韦、武何时遭殃。
  从这个方向猜测,韦武集团最大的敌人,正是眼前的皇位继承人。
  有兵权在握的李多祚撑腰,明刀明枪对付李重俊此路不通,惟有用阴谋诡计,针对李重俊缺点多多的性格设计,再多两个李多祚仍救不了李重俊。玩政治手段,谁斗得过武三思和宗楚客?以张柬之等人的老谋深算,仍要败下阵来,何况李重俊和李多祚?
  李重俊清清喉咙,有点艰难的道:“重俊想晓得符大哥会否来西京。”
  符太一怔道:“太子在开玩笑吗?”
  李重俊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沉着的道:“我是认真的。”
  符太差些儿一巴掌刮过去,刮醒他。
  李重俊意不在符太,而在龙鹰。
  符太可以起何作用?龙鹰则完全是另一回事。龙鹰加上李重俊,明干暗斗,谁敢言胜。问题在龙鹰不可能像在女帝时期,以国宾的身份公然与敌对势力周旋,只能在某个形势下,打着太子的旗号揭竿而起,而那正是龙鹰最不想见的情况。何况龙鹰属意的真命天子,并非李重俊。
  李重俊或许比他的父皇好些儿,但肯定是另一昏君,又或暴君。
  符太摇头道:“你想也不要朝这个方向想。”
  李重俊不解道:“太医难道着重俊坐以待毙?不瞒太医,即使下面的人里,仍有人的心是向着我。”
  符太听得心中一动,很想问究竟有哪些人,但知问也是白问,亦不宜问,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李重俊是否陷进敌人的陷阱里去?
  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小子听着,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关系到你的生死荣辱,绝不可当作耳边风。”
  李重俊呆了一呆,点头表示在聆听。
  符太沉声道:“你现在唯一的明智之举,是‘忍’,忍到敌人沉不住气,你就赢了,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
  龙鹰掩卷长叹。
  李重俊正重蹈张柬之等人的覆辙,心内有了定见,再容纳不下其他意见,符太如何疾言厉色,不起任何作用。
  这与才智没有关系,至乎才智愈高,愈被自己的想法囿困,深陷思想泥沼之内。此为“视野”的问题。
  符太的看法等同龙鹰,清楚全局发展的可能性,不像李重俊的见树不见林。视线被挡下,你告诉他看不见的东西,怎听得入耳。李重俊陷身困局,当然希望有所作为,为未来的命运凭他的自以为是奋斗向上,这个想法被敌人充份掌握,被抓着弱点,成为别人手上的棋子而不自知,迷途难返。
  此人必为韦武集团有份量的人,否则难令李重俊沾沾自喜,当然非是他深恶痛绝的武奸鬼,剩下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宗楚客。我的娘,宗楚客的野心比武三思更大,阴谋诡计方面玩得更出神入化、狠辣狠毒,也更懂掌握人心人性。从“公告”可见一斑。
  敲门声响。
  龙鹰早沐浴更衣,趁等待时掏出《实录》赶读十来页,还以为郑居中来唤他起行,从椅上弹起,开门。
  郑居中道:“都凤美得滴出花蜜的婢子青玉来找范爷。”
  龙鹰偕他朝前铺举步,笑道:“郑兄并非第一次见她,为何忽然将她赞上了天?”
  郑居中道:“她是愈看愈美,荆钗布裙,艳色却不在纪梦之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刚才我在门外,她骤现身眼前,感觉很震撼。”
  郑居中止步。
  龙鹰略一沉吟,道:“老板准备好了吗?”
  郑居中道:“这个很难说,他正埋首李趣的‘更香’,没有他,趣爷想出什么都没用,只有老板方能制出可燃足十二个时辰的合香。”
  又道:“他还说,若要送礼,送‘更香’比送‘彩梦’更有意思,因是没人可不动心的玩意,集享受和实用于一香。”
  龙鹰心中想到的,不是安乐或闵天女,而是独孤倩然,想象着将“更香”送她时的情景,美女如何反应。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竟在去见无瑕的当儿,偏想起她?
  问道:“预计须多久制出来?”
  郑居中熟门熟路的道:“铜盘、铜珠买现成的,所以只要老板调配‘更香’的材料,立即动手制作,明天内将有第一批‘更香’面世。”
  龙鹰喜道:“这么快?”
  郑居中傲然道:“我们的七色馆,正处于最佳状态,别人十天才办得到的事,我们可在一天内完成。不过,无论如何努力,开张时恐怕仍供不应求。这几天不时有人拍门来问何时有香卖。”
  龙鹰道:“能卖断市方显出我们的声势。有香安庄那边的消息吗?”
  郑居中道:“皇甫长雄银铛入狱,虽只关了三天,却令他声誉受严重损害,也令香安庄蒙羞。表面上,生意并没有大跌,但只是指门市的情况,内里则是另一番光景。像秦淮楼这样的大客户,都转来光顾我们。”
  提起秦淮楼,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依范爷看,清韵大姊是否对我们老阅有点意思呢?”
  龙鹰笑道:“今晚回来时,我再和你谈这个问题。”
  拍拍他肩头,朝铺堂去了。
  龙鹰打醒精神,出铺堂见无瑕,当然,绝不能严阵以待,欲盖弥彰,而是尽量表现轻松。
  某些方面,无瑕要比台勒虚云更难应付,与思考的高下无关,是无瑕“与生俱来”的神秘触感,稍一不慎,立给她抓着辫子。
  唉!与生俱来!
  只恨他不能问。如果可以问上两句,触及任何有关她童年的记忆,说不定有天大的发现。“龙鹰”可以提出,“范轻舟”却万万不可。
  无瑕对他的吸引力,总带着原始野性的味儿,令他不时想到与她真个销魂,类似与秘女万俟姬纯的情况。
  这是否因无瑕体内,流的同样是秘族“种女”的血液有关系,激发起魔种的野性?
  表面上,无瑕或万俟姬纯,都是高傲拒人,但尝过与万俟姬纯爱恋缠绵的滋味后,便知她们都是可迷死人的尤物。
  他奶奶的,真的太不争气。
  尚未见着无瑕,先自乱阵脚,偏向这方面浮想联翩,未见官先自打三百大板。
  踏入铺堂。
  发自无瑕娇体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花不醉人,但龙鹰已醉倒了。
  美丽的倩影闯入眼帘。
  从铺子大后进的宿处,走到这里,宛如进入寻幽探胜的秘径,最美丽的神物深藏于密道的尽头,等待着他去揭掉覆盖的纱巾。
  自商月令后,他久未尝过这种滋味。
  是否又再恋爱了?
  可是龙鹰必须压抑这样的情绪,因为此正为敌不过无瑕媚力的先兆,失神等如失智,导致全面的崩溃。
  情场战场。
  他和无瑕两军对垒,殊异处是他不晓得何为胜?何为负?或许无瑕自己也不清楚。又或永远不会清楚分明。
  无瑕似是含情哌哌的瞧着他,不放过他一举一动,直至龙鹰入坐桌子另一边的椅子,方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没半点机心,甜密亲切,如从云层破出一抹耀目的阳光,照亮了天地。
  “昨夜范爷到哪里去哩?人家来找你,见不着人。”
  龙鹰一怔道:“为何没人来通知我?小弟昨晚躲在地库挑选香料,怎会找不到小弟?”
  无瑕微耸香肩,道:“人家是偷偷来的嘛。”
  龙鹰听得心中一热,又暗呼厉害。
  她根本没来过,一诈便诈出他有问题,虽有说词,仍露出马脚。
  我的娘!
  她在怀疑什么?


第十一章 坚持梦想
  龙鹰醒悟过来,问题出在昨天晨早便到因如坊去。
  照他猜测,无瑕是到今天方晓得此事,心生疑惑,故顺便诈他一句。幸而她绝不可能知道田上渊采石被夺的事,否则必然联想到与他有关连。
  昨夜非是寻常的一夜,连续发生两起大事,而龙鹰晨早去找香霸,不论缺席因如坊启业庆典的理由如何充份,总脱不掉未卜先知的意味。
  现在他“欲盖弥彰”的解释,怎堵得住无瑕的联想。
  见到她,没一次不吃亏。
  陆石夫遇刺,到龙鹰去少尹府探伤,中间足有个半时辰,“范轻舟”到哪里去了?
  陆石夫遇刺,台勒虚云一方认定刺客是田上渊,是冲着武三思、范轻舟而来,偏在如此情况下,范轻舟躲在地下密室拣香,连龙鹰自己都不相信。
  于台勒虚云一方来说,处处疑云,耐人寻味。
  如嫌疑尚未够,刚才虚怀志和乐彦联袂来见“范轻舟”,想不招怀疑也不成。
  龙鹰头痛起来,瞒得过这一边,瞒不过另一方,目下西京,就是这般的形势,盖上便难掩下。
  无瑕秀眸闪闪地打量他,轻柔的道:“玉儿和小姐搬家哩!”
  龙鹰心神不属的愕然道:“搬家?”
  无瑕抿嘴浅笑,喜孜孜的道:“终于在这里有个家了,是闵天女的物业,位于离这里不远的兴化坊,清明渠东岸,从这里去,过两道桥可达,以后范爷再没借口不来找人家哩!次次要玉儿来找你,怎成呢?玉儿始终是女儿家呵!”
  龙鹰呆瞪她,说不出半句话。
  她在耍什么手段,不但不穷追猛打,还似变回以前扮作无知的俏丫鬟青玉?
  好一会儿,脑筋转回来,道:“为祝大姊和都大家乔迁之喜,小弟有份别出心裁的贺礼,此物妙不可言,可让贵主婢掌握光阴。”
  无瑕欣然道:“每次见范爷,总有令玉儿意想不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龙鹰道:“请恕小弟卖个关子,以免届时不能予你们一个惊喜,更勿费神猜测,因没可能猜中。”
  无瑕不依道:“还要加油添醋,弄得玉儿心痒痒的。”
  龙鹰心中大叫救命,无瑕现在施展的媚法,就像有千年道行的狐妖,化身为天真烂漫的少女,勾引自己的色鬼,明知是无底漩涡,仍控制不了的一头栽进去。
  龙鹰岔开道:“小弟来找玉大姊时,对都大家该持何态度?”
  无瑕道:“后天小姐将出门,你爱何时来便何时来!”
  说毕盈盈起立。
  龙鹰忙送她出门,到此刻方发觉天气佳绝,夜空星月争辉,自己刚才却没有留意。
  龙鹰和香怪并骑驰往北里。
  在西京,没马儿代步等于跛脚,如龙鹰就香怪的脚程,安步当车的往北里,没半个时辰不行。际此争刻夺分之时,实在浪费。
  香怪朝龙鹰望过来,道:“我很感激!”
  龙鹰欣然道:“还要说这种话。”
  香怪道:“让我说一次吧!在以前,即使我最得意的日子,仍没有今天的风光。”
  龙鹰随口问道:“感觉如何?”
  香怪道:“没法形容。我像活在成功和失败的边缘处,不敢去想明天的事。胜负并非人为,而是天定,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就在我最失意的时刻,范爷来了,这种巧合,足使人心生异样。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忘情工作,倦极而眠,醒来继续,只有调香、炼香、制香的过程里,我始感觉到有意思。因之而来的所有东西,到头来,还不是被一杯黄土,统统埋掉。”
  龙鹰心中恻然。
  妻离子散的打击对香怪深刻沉重至无法承受,没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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