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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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瑕细审他神情,轻柔的道:“人家尚未应承你守密,为何透露?”
龙鹰暗叫头痛,无瑕心细如发,无隙不窥,难缠至极。苦笑道:“因小弟不想瞒大姊,大姊要出卖小弟,也没法子。何况一件是糟,两件也是糟,惟有这样子,方可表达心内对大姊的感觉。”
无瑕凝望着他,道:“田上渊没认出你们是谁?”
龙鹰早知她有此提问,也是宇文朔当日的疑问。以田上渊的高明,即使罩头蒙脸,又在黑暗里,怎可能瞒过他?如是“明抢”,田上渊事后不闹个天翻地覆的来寻仇才怪。
事后,田上渊派乐彦、虚怀志这龙、虎两堂堂主来晤“范轻舟”的情况,无瑕肯定清楚。更因田上渊没有后续手段,无瑕猜到田上渊拿不着“范轻舟”的把柄。
“范轻舟”凭什么释疑?
龙鹰轻松的道:“陆石夫因早有预防,捱田上渊一掌时踢他一脚,老田在负伤下功力大打折扣,竟不知我们埋伏屋外。就在田上渊入屋的一刻,我们立即发动,蒙着脸乔扮两大老妖,前后夹击,但他确有两下子,反击下,小弟和太医同告受伤。当然!老田伤得比我们更重。”
无瑕赠他一个甜甜的笑容,欣然道:“范爷玉成了人家的一个心愿呢!”
龙鹰一怔道:“什么心愿?”
事实上他心知肚明,无瑕的心愿是妲玛成功取回五采石,也代表无瑕开始信任他,不怕泄露己身之秘。
无瑕道:“总言之是这样儿,勿追问。今天范爷来找人家,有何贵干?”
龙鹰咕哝道:“要有事才能来找你?想见你行不行?”
无瑕掩嘴娇笑道:“最爱看范爷怨男的怪模怪样,非常不自然,是装腔作势。说吧!还有何事是与田上渊没关系的,他如此寻上范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为叙旧聊天吗?”
一不做,二不休,龙鹰的目标是与无瑕的“媚术”正面交锋,攫取她芳心,现在有势可乘,岂肯错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虽成功为妲玛夫人取回五采石,完成王太医对她的承诺,却是祸福难料。他奶奶的,若小弟没估错,田上渊因祸得福,反因失掉五采石,武功上做出关键性的突破,杀他更困难了。”
龙鹰转话锋,再非应付无瑕的试探诘问,而是与佳人谈心。
无瑕分析道:“这是着意和不着意的分别,借助外物,终落下乘。田上渊该感激你们才对。”
又温柔的道:“范爷仍未说哩!”
“叮!”
内堂传来珠落铜盘的清音。
龙鹰呆瞪无瑕。
无瑕若无其事的道:“第二饼‘更香’嘛!现在是申时。范爷这门生意将赚大钱,欲罢不能呵!”
无瑕表面平静,龙鹰却察觉今回与她相聚首次情绪上的波动,非常轻微,但以无瑕的修为来说,却属异乎寻常。
更香不但是他俩间的小秘密,更是亲切的回忆,短短的相处,共享的生活情趣,惹起波纹涟漪。
龙鹰心神俱醉。
说实话,虽奉行胖公公“征服无瑕”的指令,却一直有不切实际、不可能有结果的感觉,宛如往水里捞月。
可是,际此一刻,他在黑暗里看到希望的星火,黑暗再非绝对的黑暗。
无瑕俏脸微红,嗔道:“不准你想歪了。”
龙鹰心内唤娘。
无瑕此刻来自真心的反应,比之任何媚术更撩人遐思,诱惑至极。
龙鹰大乐道:“什么都好!待小弟拿多几饼‘更香’来,那每一次报时辰,大姊都想起小弟。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想十二趟。哈哈!”
无瑕幽幽道:“有没有‘更香’,人家也想你。”
接着“噗哧”笑道:“想你又在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明知田上渊中计,为何不请人家帮手?”
龙鹰苦笑道:“大姊认为小弟可以将我们的关系,告诉王庭经?为了大姊,小弟等若背叛了鹰爷,可怜我连大姊姓甚名谁,仍不大了了。”
无瑕垂下螓首,柔情似水的道:“人家叫无瑕,范爷记着哩!”
龙鹰不喜反惊,无瑕虽告知芳名,但龙鹰比对她先前的情态,感到她用上了媚术,说时不含丝毫情绪上的波动。
无瑕对“范轻舟”始终情意不足,关键是否也在自己,在龙鹰?龙鹰比诸“范轻舟”,有先入为主之势。
道:“暂当这个名字是真的。”
无瑕白他一眼,一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毫不在意的可恨模样,偏又是最能触动人心的迷人姿态。
龙鹰道:“小弟今趟来,是向大姊道别。”
无瑕淡淡道:“田上渊逼你走吗?”
龙鹰点头应是,道:“小弟不得不走,既可避过老田找随我来的竹花帮兄弟出气,又可将计就计,得到在大河狠挫他的良机。哼!田上渊太小眷一某人了,敢捋他虎须,当然准备充足,不惧他反扑。”
无瑕道:“须我们帮忙吗?”
龙鹰道:“是配合。但不该是通过大姊,免致我们的秘密关系曝光,而是由我直接和小可汗沟通。”
无瑕担忧的道:“范爷凭何说服小可汗,你有足够的实力应付雄霸大河的田上渊?”
龙鹰再次感觉到无瑕的波动,显示她真的为自己着想,心内窃喜。从容道:“没时间说了。三天后,敝馆开张,当夜小弟和竹花帮的兄弟乘船离开。哈!当然只是表象。出关后,小弟另有布置,保证可杀得老田人仰船翻。他奶奶的!老田拣了最不该对付小弟的地方,对付小弟。若他晓得我连虎跳峡都不放在眼内,肯定不致这么愚蠢。”
说这番话时,龙鹰语调铿锵,豪气干云,字字掷地有声。
无瑕那颗秘不可测的芳心给他扰动了,现出意乱之色,虽稍露即逝,却显示了她对“范轻舟”的英雄气魄,非无动于衷。
由田上渊杀陶过开始,大江联想尽办法,仍奈何不了田上渊,一个原因是田上渊得官家全力支持,更决定性的原因是田上渊确实力强横,本身又雄才大略,处处占尽先机。到大江联突袭田上渊无功,大江联再无力翻盘。
可是,“范轻舟”来京师不过区区十来天,已将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田上渊从无懈可击,变得有隙可乘,接连受挫。
深悉情况的无瑕,对“范轻舟”的豪言壮语,有着至深的体会。
从飞马节开始,刺杀、球赛,无瑕亲自出手又或旁观,目睹着“范轻舟”出色的表现,不可能没有感觉。
龙鹰长身而起,在无瑕站起来前,移到她身前,两手按在她放在扶手的一双柔荑去,俯头深深望进她上仰的明眸内,发自肺腑的道:“我不晓得我们的将来,但永远忘不掉这一刻。”
接着俯前在她香唇重重的、狂野的吻了一口,然后不回头的离开。
第九章 全面部署
直至跨过七色馆的门坎,龙鹰仍在回味与无瑕的亲吻,那是迄今与“玉女宗”第一高手最深情的接触,绝不止于肉体的感受,而是根源有异,但同属精神类,分处至阴至阳两极、相克相生的功法的交锋交融。
此吻能在无瑕的芳心内引发何等强烈的回响,惟她晓得。但龙鹰确被她颠倒了,色、声、香、味、触合奏而成丰润无匹的触感,比对起他分别以龙鹰和“范轻舟”,至乎“康老怪”与她的长期“往还”,虽只是小插曲,却是龙鹰生命里又一个巅峰,永难忘怀。
这次“情袭”得手,由很多条件配合,道别是主题。
无瑕要避,肯定可避开,或只让他吻脸蛋,且当他亲她柔软湿润的香唇时,被他窥见敞开心扉的心灵波动,没保留,在魔种的冲击下,也不可能有保留。
此吻可带来他们间关系怎么样的变化?
龙鹰拭目以待。
甫入门,郑居中迎上来道:“我一直在等范爷回来。”
龙鹰问道:“有人来找我,对吗?”
他们并肩离开铺堂,朝内进走。
到工场门外,郑居中止步,道:“我依范爷之言,向香怪说清楚情况,他明白,也谅解,却不愿担起这么大和人人瞩目的一盘生意,香怪说望范爷体谅,能向皇甫长雄报仇雪恨,他已感痛快满足,现时对名利看得很淡,只望当个与世无争的调香师,七色馆是他最理想的安身立命之所。”
龙鹰心忖香怪是否极泰来,老天爷似安排好了般,令他在最失意、生不如死的时候遇上自己,重振声望,成为京师的传奇,想“功成身退”的当儿,有宇文朔提出让独孤家接掌七色馆,香怪可得其所哉。此外,还得美艳如花的清韵作红颜知己,尚有何求?香怪失去了的,永远不能挽回来,但灾劫后的安乐平和,心有所归,怎都可稍作补偿。
道:“他的愿望该可成真。”
接着说出宇文朔为保七色馆的提议。
郑居中欣然道:“如可成事,可令我们安心。真没想过,船从扬州启航时,我和众兄弟都视此行为苦差事,心情沉重,岂知柳暗花明,别有洞天,变为反击北帮的行动。”
又道:“宇文朔、高侍臣先后来找范爷,我依范爷之言,一一安排。”
龙鹰点头称许,弄清楚安排的细节后,问道:“开馆的事,准备好了吗?”
郑居中道:“大致上没问题,我们是门外汉,可是新加入的兄弟人人在香料行打滚多年,经营七色馆如吃饭、睡觉般容易。万事起头难,有了个这么好的开始,还有何困难。”
接着欲言又止。
龙鹰问其故。
郑居中叹道:“有些兄弟很舍不得。”
龙鹰心忖李趣肯定是其中之一,道:“告诉他们,只是暂时性的撤退,迟则数年,我们定卷土重来。”
郑居中点头道:“我也是这样安慰他们。真古怪,以前我也认为干香料业有啥瘾儿,到现在方发觉任何行业,实存在着外人所不晓得的深奥学问,可造福人世。”
龙鹰笑道:“人世间处处胜境,就看我们能否深入去体验。好哩!我又要出门去,着众兄弟没必要尽量留在馆内,做好大后天晚上离开的准备。”
在西市西南丰邑坊一所不起眼、邻近延平门的民居,龙鹰与咸阳同乐会的帮主陈善子秘密会面。
陈善子四十岁许的年纪,相貌清臞,硬朗爽脆,说话不会转弯抹角,直接而诚恳。也只有这样的性格,可于黄河帮崩溃后,仍不肯向田上渊称臣,但若非关中情况特殊,田上渊又阵脚未稳,陈善子能否像现今般的安然无恙,属未知之数。
宇文朔在得到龙鹰同意下,向陈善子说清楚情况,解释了各方复杂微妙的关系,道出龙鹰的意图,省去了不少唇舌。
在民房的小厅堂内,三人围桌商议。
陈善子道:“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帮得上范当家的忙?”
龙鹰道:“有会主这句话我安心了。由于事情牵涉到韦氏族人,若我们合作的事外泄,很难瞒得过他们的耳目,故保密为上,其他均为次要。”
宇文朔皱眉道:“同乐会与关中其他帮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想滴水不漏,近乎不可能。”
龙鹰欣然道:“技术就在这里!今次与会主见面,是碰个头,打个招呼,让会主清楚情况。当黄河帮卷土重来的复仇之师,偕竹花帮和江舟隆收复洛阳,田上渊势无暇他顾,可大大减轻同乐会目前受到的压力。”
陈善子担忧的道:“陶显扬仍可东山再起吗?”
龙鹰心忖这方面有台勒虚云去忧心,保证道:“绝无疑问!”
宇文朔讶道:“范兄有和陶少帮主联络吗?竟如此肯定。”
他已说得含蓄,不久前龙鹰问过他黄河帮的情况,故他清楚龙鹰知道的,尚未及他。
龙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黄河帮百年基业,岂是北帮短短数年间可斩草除根。且田上渊来历不明,又与声誉极差的武三思关系密切,人心不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即使陶显扬剩下单人匹马,只要我们助他收复洛阳,重振声威,那时他振臂一呼,天下景从,再下来就是大河的争夺战。此时的田上渊,将失去了官府的支持,就要看究竟是他的战船队厉害,还是我们竹花帮和江舟隆的水上雄师了得。他奶奶的!根本不须待那么久,只要我范轻舟能凭一艘战船,闯过田上渊在大河布下的天罗地网,安抵洛阳,田上渊再无可恃。”
陈善子拍桌喝道:“范当家说得豪气,我陈善子服了。难怪京凉等说起范当家,人人一副犹有余悸的神色。”
又道:“我们同乐会也有十多艘性能极佳的船只,一、二晚工夫可改装为战船,全是黄河帮为我们从江南订造回来的,有什么可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龙鹰道:“首要保存实力,那在某一形势下,可发挥作用。今次的事,贵会不宜直接参与,只须乱敌耳目,确保在我们出关中前,田上渊没法向我发动攻击。”
陈善子连忙问计。
因如坊。
龙鹰到达时,因如坊尚未开门营业,他敲门报上身份,指名见荣士,一阵子后弓谋来迎他入坊,走了十多步,龙鹰已将大概情况交代清楚。
弓谋道:“田上渊非常霸道,又很可笑,既不晓得面对的是鹰爷,更不明白群敌环伺,人人欲取他性命。”
龙鹰道:“最想取他一命的是太少。唉!想起太少便头痛,不知如何可劝服他不去趁热闹,这小子比谁都好勇斗狠。”
弓谋道:“太少改变了很多,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得来不易,该懂得小不忍、乱大谋的道理。”
两人沿廊而行,从大门走往另一端,来到一座仿似虚悬池水上的精致楼房,香霸笑吟吟的出来迎迓,从弓谋处接收龙鹰。
香霸作老朋友状,挽着他的手弯,凑近压低声音耳语道:“小可汗早猜到轻舟到因如坊来找他,正恭候大驾。”
龙鹰不以为异,若非如此反奇怪。
要跟踪龙鹰,近乎不可能,谅无瑕也办不到,但监视七色馆,易似探囊,田上渊这么现身七色馆门外,立即触动大江联在西京的情报网,如此直踩七色馆,谁都猜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香霸挽着他左弯右曲的继续深进。
龙鹰随口问道:“荣老板生意如何?”
香霸喜上眉梢的道:“托赖,由开业到昨天,每晚都爆满。我做赌永远抱着一个宗旨,就是留有余地,绝不愿看着客人赌上身家财产,娱乐为主。”
龙鹰如听千古奇闻的忍不住问道:“怎可能办得到?”
香霸道:“就在‘限码限注’四字真言,我的女儿们均受过训练,深谙待客之道,故我因如坊异于其他赌坊。例如客人手风不顺,可劝他休息一会儿,又或改赌胜率较高的玩意。噢!到哩!”
两人停在一道桥廊前,接通一座雅致的水榭小筑。
龙鹰顺口问道:“二姑娘亦居于坊内吗?”
香霸摇头,答道:“她另有居所,现时她到了关西选料,有机会我安排她和轻舟见个面。”
他说得很客气,龙鹰却心知肚明,台勒虚云一方非不得已,不让他和沈香雪有碰头的机会。
香霸接着道:“小可汗在榭内等轻舟。”
龙鹰这才晓得台勒虚云单独见他,谢过香霸,举步踏上桥廊。
台勒虚云雄伟的体型映入眼帘,正负手立在一扇落地大窗前,凝望窗外池里一座假石山,深情专注,似可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和道理。
龙鹰不由自主的放轻脚步,怕足音打扰了他的宁静。
台勒虚云冷然道:“田上渊是否想赶轻舟离场?”
龙鹰来到他身旁,并肩立在水榭西面的窗前,视野开阔,入目的是仙界秘境般的亭台楼阁,答道:“逐我、杀我,范某已成田上渊的头号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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