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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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鹰失声道:“小弟是顺口说说,宇文兄勿认真,西京需要你。”
宇文朔哑然笑道:“风趣的是鹰爷。在下从未上过战场,机会当前,怎可错过?宇文朔虽不才,是好是歹仍是御前首席剑士,只须报上皇上,立即可公然开赴北疆,向郭大帅报到。”
龙鹰点头道:“当然不可扫你老兄的兴。时机拿捏最关键。你老兄须三个月内抵达幽州,找得大帅,便可和我们的部队会合。哼,希望默啜亲自领军,一了百了。”
宇文朔道:“这里的事,可交给乾舜和宇文破,遇上突发事件,他们可借助倩然世妹的智慧。在西京,有何须留神的事?”
龙鹰道:“须留意一个叫参师禅的突骑施高手。”
宇文朔一怔道:“‘夺帅’参师禅?”
龙鹰道:“正是他。当晚我和太少假扮两大老妖,尾随田上渊返他的秘巢,巢内尚有老田两个同党,一为参师襌,另一就是给我在秦淮楼外干掉的尤西勒。”
宇文朔叹道:“今天一个惊喜接一个惊喜。太少指的是否符太?唉!难道……”
龙鹰道:“老兄没猜错,太医就是符太,戴上鲁妙子亲制天衣无缝的面具。当年‘少帅’寇仲,就是凭此扮神医,瞒过高祖李渊及其他人。”
宇文朔忍不住问道:“以前的神医又是谁?”
他指的当然是符太做医佐时的师父。
龙鹰答道:“一直是小弟,与契丹人开战时,小弟奉圣神皇帝之命,戴上从国库取出来的丑面具,出使奚国为李智机的儿子治病,就从那里横跨数百里,偷袭尽忠,割下他的人头。丑神医便是这么来的。”
宇文朔沉吟片晌,沉声道:“有个问题,若鹰爷认为我问得不恰当,不用回答。”
龙鹰讶道:“竟然有这般的问题?”
宇文朔道:“圣神皇帝是否真的驾崩了?”
龙鹰叹道:“问得好!却非常难答。老兄站稳了。以世俗的想法,圣神皇帝的确离开了这个人间世,世上所有事均与她缘尽,亦永远不回来。”
宇文朔失声道:“永远不回来?难道圣神皇帝本可以回来?”
龙鹰道:“此事牵涉到天地之秘,亦因此‘天师’席遥、‘僧王’法明,成为小弟此生不渝的兄弟,实一言难尽,异日有机会再向老兄报上。”
宇文朔头大如斗的道:“那圣神皇帝是否已仙去?”
这类事,一旦开始了,很难停下来,宇文朔亦难免。
龙鹰道:“‘仙去’两字,较为接近,但仍不足以形容其万一。事情可远溯至天地初开,近则与南北朝时发生在一个叫边荒集的异事有关,绝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可以这么说,如圣神皇帝非是对人世感到厌倦,今天坐在帝座上的仍然是她。”
宇文朔倒抽一口凉气道:“鹰爷字字玄机,然而所说的,都是在下最想听的事。宇文朔远赴天竺,存着求道之心,立誓终身不娶,为的也是至道的追求。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请鹰爷指点。”
龙鹰放下最后一丝心事。
好此道者,比如法明、席遥,天地之秘凌驾于人世一切物欲、权力、财富之上,且永不改变。
宇文朔明显是这类人,建立起“人世伙伴”的关系后,再没有事物可动摇他的心。
现在大家坦诚相对,畅所欲言,感觉丰盛动人。
龙鹰仰看天色,道:“这两天找个机会再详谈,嘿!再提醒你,无瑕如何高明厉害,想想当年的棺棺可知大概。我要回去哩!”
返馆前,龙鹰往无瑕香居走了一转,见不着她。“更香”在燃点着,使他心生异样。
无瑕仿似一个谜,比台勒虚云更难明白了解。对着她时,在她防不胜防的媚术下,应接不暇,大部分时间忘掉以得她芳心为目标,能勉力自保,已是额手称庆。可是,对她是否受到自己的攻势影响,却如真似幻,令人无有着落。直至今天,最了不起的成就,是重吻了她香唇一回,不过那是两刃利器,以魔种敲动她时,自己同样中招,故此不时想她,也因而忍不住来找她。
确有一丝化不掉的失落。
七色馆两间打开门做生意的前铺,已备规模,只欠些执漏的工夫,当各式香料摆上货架,肯定不失礼。
郑居中截着他道:“皇上的御题来了,送了出去给西京首屈一指的雕刻匠方老刀赶制。是由高副宫监亲身送来,他现时到了工场处趁热闹。”
龙鹰正有事要找高力士办理,闻言朝内走去。
郑居中追在他旁,道:“王昱王大人也来了,说边参观,边等范爷。”
与宇文朔“终极结盟”后,龙鹰心情之佳美,非任何言词可形容。大烦小恼,全抛诸九霄之外,更想到凡事利弊交杂,瞧的是取态。
笑语道:“还有谁?”
郑居中压低声音道:“尚有都凤的婢子青玉,她不想抛头露脸,我安排了她到范爷的房间等候。”
龙鹰下意识的摸了摸藏在外衣内袋的《实录》,庆幸没放在枕底,否则立告完蛋大吉。又发奇想,假如无瑕发现自己是龙鹰,她怎么办?想归想,他绝不尝试,甚至为这个想法战栗。
以现时的形势论,台勒虚云根本不用花气力,揭破“范轻舟”是龙鹰,可达借刀杀人的目标。
郑居中又道:“大相的人来找过你,留下说话,大相要见范爷。”
龙鹰大感分身乏术,与宇文朔的长谈,用了超过一个时辰,眼前就是回报。
道:“先见王大人。”
龙鹰在后铺被辟作临时仓房的中进厅堂见王昱,在货堆如山的环境里,放置两张椅子,坐下说话。
没几句,王昱大骂宗楚客,道:“他是懂外事的人,却睁着眼谎话连篇,无一句不在赞自己如何英明神武、调配得宜,吐蕃则似不堪一击,幸好皇上没听他的鬼话,还不住着我发言。”
龙鹰好奇的道:“王兄说了什么?”
王昱满足的道:“我问宗楚客,守西疆,究竟是莽布支适合?还是郭大帅较佳?守北疆,又有谁比郭大帅更胜任?道理何在?”
龙鹰喝采道:“说得好!将难题打马球般交到他鞠杖下,看他如何接,如何打。”
王昱道:“此人是老奸巨猾,避而不答,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事有缓急轻重之分,莽布支远在东北塞等等,一口歪理。”
龙鹰叹道:“他中计哩!”
王昱道:“确然如此。没想过的,皇上跟着问兵部侍郎崔日用,对我问题的看法。”
龙鹰忖,李显在圣神皇帝“启发”下,在一些关乎自身的事上开始有坚持,对李显有利还是有害?有一天,李显醒觉过来,晓得自己将遭父王高宗同样的命运,李显怎么办?
龙鹰沉吟道:“崔日用该是宗楚客的人,否则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岂敢说出宗楚客听不入耳的话?”
王昱道:“他走的是中间的路线,先指西疆比北疆的形势更吃紧,如莽布支不是赴任需时,确是郭元振外另一适当人选。”
龙鹰道:“这个人很不简单,既没开罪宗楚客,也没开罪你,皇上会认为他说话中肯。”
王昱道:“皇上来个一锤定音,说赴任时间不成问题,因可调莽布支的亲叔赞婆率本部先往西疆布防,朝廷全力支持便成。我看宗楚客压根儿没想过赞婆和随他投诚的吐蕃精兵,立告哑口无言。哈!真痛快!谁斗得过我们的鹰爷?”
龙鹰道:“事情尚未解决,说到底仍要从与吐蕃王和亲一事入手,解开死结。”
接着沉吟道:“你有没有办法与横空牧野私下取得联络?”
王昱道:“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我有办法办妥。”
龙鹰道:“这就好了,我想和他秘密会面。”
王昱问道:“何时何地?”
龙鹰道:“看他的方便,远一点对我不构成问题。”
王昱担心的道:“鹰爷仍可以分身?”
龙鹰苦笑道:“不能够也要变能够,如让两国的关系恶化下去,不堪设想。我处理好北疆后,立即赶赴高原。”
王昱道:“我如何向你传递消息?”
龙鹰道:“知会江舟隆便成,他们有一套高效的传讯方法。记着!勿列出人名。”
王昱点头表示明白。
龙鹰问道:“有万爷、公子等人的消息吗?”
王昱道:“正要和你说,他们乐不思蜀,鹰爷的娇妻爱子,迷上了南诏的风光,现时他们住在风城,还准备到另一边去。”
又道:“不过万爷明言,他们做好了随时回来的准备,等鹰爷的指示。”
龙鹰道:“胖公公呢?”
王昱道:“听说生活过得很写意,还说在那里终老。”
龙鹰点头道:“他老人家比任何人更须过安乐日子。王兄何时走?”
王昱道:“今晚走。”
再谈几句后,龙鹰伴他出铺门,殷勤道别,以此送行。
掉头返工场,高力士正在试香,与香怪立在工作桌旁,一高一矮,相映成趣。
高力士背对龙鹰,瞧不见他走进来,可是当龙鹰目光落在他后背,这小子竟生出感应,别头瞧来。
见到龙鹰到,慌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皇上召范爷入宫见驾。”
香怪亦转过身来,隔远和龙鹰打个招呼。
龙鹰含笑回应,心生异样,眼前的香怪,似与往常熟悉的香怪,有点差别,予龙鹰心宁神和,而非一贯地处在绷紧着的状态里。
在香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心虽有所思,口上应高力士道:“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应付了美人儿后,才和你一道入宫。”
高力士道:“市门外备有马车,小子在马车旁候范爷大驾。”
高力士离开后,龙鹰虽心切见无瑕,仍按不下好奇心朝香怪走过去,抵他身前,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香怪讶道:“不明白范爷在说什么。”
龙鹰道:“今天的你,有种闲适自然的神态,是小弟从未在老板的身上发现过的。”
香怪如梦初醒的略一点头,道:“范爷的眼很利,今天醒来后,确有神舒意畅的滋味。”
又凑近点低声道:“昨晚我到秦淮楼去。”
龙鹰不敢相信的失声道:“什么?”
第十六章 埋身搏斗
香怪肯定的再点头,道:“昨晚我到秦淮楼去找清韵。这叫有来有往,不能总要她一个姑娘家来找我。”
龙鹰呆瞪着他,没法从眼前的人,联想到在延平门狱那个消沉失意的囚徒。以前的香怪,不论如何打扮穿着,怎都带点那个囚徒的影子,与他形影不离。
我的娘!不久前他才说过,宁愿窝在工场,不愿到秦淮楼去,怕的当然是丢人现眼,源于自苦自怜的卑下心态,现在竟然若无其事的告诉他,往秦淮楼见清韵。
香怪从容笑道:“范爷感到震撼,对吧!”
龙鹰吁出一口气,叹道:“是不能相信,须多么大的勇气。”
香怪哑然笑道:“原来范爷一直不看好我和韵妹,难怪范爷,我亦有这个想法,纵然在我往昔最风光的日子,自问没资格,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勇气?真的不须任何勇气,记着范爷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成,何况想出‘不成功,便成仁’的妙计,如范爷般,可与对方在一个照面下分出胜负。”
龙鹰听得一头雾水,道:“老板肯定成功而非成仁,否则不会如现时般的神采照人。究竟是什么奇谋妙计?”
工场内其他兄弟全埋首工作,又以为他们在闲聊,没人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香怪悠然道:“我去找清韵,是告诉她,想认她作谊妹。”
龙鹰叫绝道:“果然是‘成功成仁’的妙计,可试探出你韵妹的心意,结果如何?”
香怪轻描淡写的道:“没结果。”
龙鹰一怔道:“没结果?怎可能呢?一是拒绝,一是答应。”
香怪神情古怪的道:“她将我直推出秦淮楼的大门,说今晚没空,着我明晚,即是今夜去找她。回来后,不知如何,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今天醒来,焕然一新。范爷说得对,除非我不想活下去,愁怀百结的有何意义可言。”
龙鹰探手抓着他肩头,道:“今夜不可不去,回来后,告知我结果。”
时间紧迫,说多句也不成,掉头回房见无瑕。
龙鹰可想象当时的情景,香怪一条心的到秦淮楼找到忙得分身乏术的清韵大姊,诱人美女听到他的提议,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但实在腾不出时间招呼香怪,挽着香怪臂膀直送他出楼,态度当是亲昵友善,且大有娇嗔不依的味儿,否则香怪返馆后怎可能睡得又香又甜,醒来后如沐春风。
女性的娇姿妙态,由像清韵般的迷人女郎演绎,想想已教人意软魂销。
无瑕静若渊海的坐在窗旁,若有所思的凝望龙鹰的卧榻,对龙鹰推门入房,似无知无觉。
龙鹰收摄心神,提高戒备,坐进几子另一边的椅内去。
想见她一回事,见到她另一回事,感觉如履薄冰,怕的是一时失手,惹来没法承担的后果。
微笑道:“小弟刚去找过大姊。”
无瑕柔声道:“找人家干什么?”
龙鹰洒然道:“道别呵!后天小弟离开西京,未有归期。”
无瑕别头朝他望来,迎上他的目光,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灵动如神,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的道:“道别嘛!不必了。”
龙鹰为之一怔,却没法掌握她说话的含意,又觉得她的笑意带着狡黠的味儿,心呼不妙,而最不妙的,是不知道不妙在哪里。
无瑕横他一眼,那种媚在骨子里的风情,令龙鹰差些儿忘掉高力士在外面等他。
美女微耸肩胛,若无其事的道:“我要范爷对人家负责任,有始有终。”
龙鹰立告头大似斗。
无瑕说的,本由他先提出来,目的在调侃占便宜,要她委身下嫁,为他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没一句是认真的,纯属戏言,亦知无瑕绝不因几句话嫁他,即使将来侥幸夺得她芳心,以她的出身,嫁自己的机会仍然微乎其微。他奶奶的,现在掉过来由她向自己说,顿然变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令他招架乏力。
隐隐里,龙鹰直觉无瑕在布陷阱,苦在无从揣测。
哑然笑道:“以前大姊一直不肯让小弟略尽棉力,负上点责任,因何今天忽然又有须负上的责任?”
无瑕的目光移离他,投往向着工场那边的槁窗,道:“这扇窗是否在最近修补过?”
龙鹰没好气的道:“勿岔开!答我!”
无瑕抿嘴浅笑,多迷人便那么迷人,向着龙鹰一边的玉颊,现出梨祸,洋洋得意的道:“原来人家说过,范爷爱欺骗良家妇女的事,竟然是真的,亲了人家却不负责任,说呵!人家今次是否来错了?”
龙鹰心叫救命,无瑕这招叫以柔制刚,恰是对付自己的法宝,不和你讲道理,最糟糕是不晓得她玩何把戏,耍什么手段。
他陷在绝对的下风。
龙鹰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呵”的一声道:“原来如此,差些儿忘掉了我们曾一吻定情。”
无瑕大嗔道:“忘掉?”
龙鹰纠正道:“是差些儿忘掉,因不敢多想,怕自作多情。哈!大姊是否准备下嫁范某人?”
无瑕朝他望来,含羞带笑的道:“范爷说过嘛!嫁娶人生大事,须禀天祭祖,出动大红花轿,不可草率了事,既不可轻言娶,也不可轻言嫁。故此,‘准备’是真的,确有此心嘛!‘下嫁’则言之尚早,对吧?人家尚未随范爷返家乡呵!”
龙鹰给气个半死。
若当日出言调戏时,晓得无瑕今天拿来大造文章,肯定不敢随口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