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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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鹰将横闩抛高,转身,两手疾伸,拔出横闩转半匝后插于其上、面对他的两枝长矛,接着侧身撑脚,命中横闩。
横闩应脚而去,硬撞往从左面冲来的敌骑。
接着移前两步,一个倒翻,翻往后方墙头上去。
郭元振不愧当代中土的兵法大家、富经验的主帅。
自定下三面夹攻敌人立足未稳的大寨的计划后,他虽然不晓得龙鹰凭什么可营造出有利的形势,但依过往破契丹孙万荣的经历,深信龙鹰有鬼神莫测之机,鸡鹿塞和无定堡边防军又实力强大、准备充足,遂抛开一切疑虑,来个“死马当活马医”。
当见到大寨的主力部队被鹰旅牵制在统万,心领神会,将攻寨的战车器械,于入黑后移往寨外平野。
万事俱备,只欠龙鹰知会的烟花讯号。
当龙鹰发出第一个讯号烟花,郭元振大喜,立令全军推进,此时即使收不到第二个讯号,亦毫不犹豫的攻寨,因已成一往无回之势。大军气势如虹,不得不发。
唐师兵分三路。
一路沿无定河南岸,攻袭规模和实力远及不上北岸大寨的南寨;另一路朝海流兔河源头进军,为骑兵部队,行动敏捷快速,利于截击伏袭,对付的是匆匆回师援救、从统万赶回来敌人的疲军。
攻打大寨的部队由郭元振亲自指挥,且在前线压阵,好配合龙鹰,惟他清楚发生何事。
当龙鹰成功大开东寨门迎接,郭元振不慌不忙,首先知会箭手,开门者为自己人,然后将挡箭车在寨外分两重排阵,箭手隐于其后,朝敌寨的寨墙和箭楼施射,压制狼军。
本用来攻门的二十辆撞车直闯寨门,掩护随车攻寨、人数达五千之众的重甲军,人人戴头盔,着厚甲,持长兵,以应付狼军精骑旋风般的冲击,缓制快、静克动。
狼军从来非是善守之师,换过在正常情况,如唐军出塞反击,是正中其下怀,立即出寨迎战。
在平野战里,唐军没一次不吃亏。如今次般攻入对方营地,绝无仅有。
此时寨内狼军仍乱成一圑,在攻寨军冲击下更是溃不成军,毫无还击之力。
龙鹰再无顾忌,放手大干,在墙头连杀十多人后,其中包括三个追击他的高手,改而攻打箭楼。
己方的人已在墙头取得立足点,源源不绝的登上墙头廓清敌人。
兵力悬殊下,两刻钟的光景,大寨狼军全面溃败,幸存者打开西寨门,朝无定堡己寨逃去。
郭元振留下五千人处理敌寨,与龙鹰往海流兔河北上迎敌,一式骑兵,兵力达八千之众,沿海流兔河西岸行军。
夹河推进的狼军,此时越过海流兔河中游。莫贺达干见无定河大寨失守,东有逼至之军,前路被截,如一旦开战,狼军肯定被断为东、西两边,陷入苦战之局。
敌方挟大破己寨之威,气势如虹,狼军却是人疲马乏,岂敢迎战,忙教沿东岸的人马,渡河与西岸部队会合,往西撤退。
龙鹰早猜到莫贺达干既无心又无力,与郭元振的八千骑兵穷追不舍,于天明前半个时辰追上敌人的护后部队。
突厥人一向以箭射称着,可是“一山还有一山高”,龙鹰凭稳坐“天下第一神射手”的惊世箭技,于对方射程不及的距离,先射杀对方近三十名箭手,使其再无力护后,四散奔逃。
郭元振分出三千人追杀之,偕龙鹰继续追击莫贺达干累上添累的大军,天明时在乌水东滨追上渡河的敌人,对岸就是攻打无定堡的敌寨,斩敌三千多人。
混浊的乌水被鲜血染红,以百计的尸首随水漂往无定河去。
龙鹰和郭元振见好就收,班师东归。
两人从前锋变为护后,怕在乌水敌寨的狼军忽然追击。
红日初升,晚夜的严寒被蒸腾的热气取代。
这片位于海流兔河和乌水间的辽阔区域,黄土丘一个个坟起地面,仿似黄色的波浪,蔚为奇观。
在五百骑组成、郭元振精锐的亲卫守护四方下,龙鹰和郭元振在附近最高的一个大土丘上,高踞马背遥观十多里外的乌水和位于其西岸的敌寨。
无定堡耸立于寨南五里处,背倚无定河,气势磅礴沉稳。
比对起面对着的茫茫荒漠,无定堡像个坚毅不拔、永不懈怠的忠心护卫,屹立在毛乌素沙漠的边缘,绝不屈服在风沙的淫威下。
堡的两边绿油油一片,笔直的穿天杨,茂密的榆槐树,沿岸紧挨,青翠葱茏。
“耳闻不如目见”。
假设这般一个强大的据点,资源丰富的区域,落入能征惯战的突厥狼军手上,鸡鹿塞必然难保。
今战的关键,始终系乎无定河的控制权,而能否控制无定河,则看无定堡。
无定堡后靠无定河,前临荒漠,巍然关外雄镇,堡南北长二百丈,东西宽百五丈,呈狭长形。堡墙内土外砖,高起五丈,堡坚墙厚,守之以猛将精兵,该固若金汤。不过今趟面对的是塞外最强大的部队,且高手如云,准备充足,如若任敌人狂攻猛打,是否守得住,实为未知之数。
朝这个方向看,龙鹰和众兄弟鬼使神差的占据统万,打乱了默啜精心计算的部署,最终导致莫贺达干败走乌水,确对整场战事起了扭转大局的决定性作用。
郭元振以马鞭遥指乌水西岸的敌寨,欣然道:“在我与突厥人的多次交手里,尚是首次发觉狼军也有胆怯的时候,换过以前,怎可能不离寨追击我们,怎下得那口气?”
龙鹰苦笑不语。
郭元振瞥他一眼,道:“原因在他们晓得,鹰爷驾到,已是千真万确。”
龙鹰叹道:“早知瞒不过他们。”
两军交锋,如若高手过招,即使蒙头遮面,二度相逢,可从敌方的风格招式,辨认出对手。
龙鹰又道:“真头痛!”
战场上身不由己,不是这样便是找死,哪到你有保留。
郭元振从容道:“勿以为我们以前所有隐瞒你身份下的工夫,全是白做,须骗的是朝廷。在这里发生的事,于关内的人来说,既遥远又模糊,千真万确的事传到西京,会被当作谣言来看待。明乎此,我再来个推波助澜,保证可进一步令事情模糊。即使有心人,亦只好疑神疑鬼。”
龙鹰道:“田上渊可从突厥人处收得消息,将令我们的补救徒劳无功。”
郭元振不屑的道:“今仗默啜若败,鹰爷仍认为突厥内与田上渊勾通的人,仍可消息往来无禁?”
龙鹰听得精神大振。
实在太累了,忘记了逼退默啜后的追击大计。
现时与鸟妖的距离,又拉近一步。
鸟妖授首,田上渊将被切断与突厥人的连系。
第八章 止于一念
龙鹰虚心问计,道:“如何可令我曾在这场大战出现过的消息,化作疑幻似真的谣言?”
郭元振道:“此事由仁愿做工夫,只要说成‘鹰爷’所以出现,纯为惑敌的手段,就是使人乔扮鹰爷,用之来收慑敌之效便成,还要真的连己方的‘外人’都骗掉,方能收奇效,那即使有人生疑,亦会被这真正的谣言淹没,此为‘以假乱真’之计。”
又道:“早在鹰爷尚未抵达前,仁愿已令下面的人,晓得他有此一计。”
龙鹰心悦诚服道:“大帅想得周详。”
郭元振感慨的道:“我们的担心,或许是白担心,对边疆的情况,新朝上下从来不闻不问,我们则是自力更生。本来要防的,是北帮和大江联的探子,现在已给我藉有人内应突厥人,抓起了百多人,立即当众斩首,余党骇得四散逃亡,此时朔方除本土住民外,再无外来人。”
龙鹰心忖郭元振的狠辣,自己是学不来的。问道:“活口招供了?”
郭元振哂道:“哪到他们不招供,没人可以在刑室内充硬汉,只要有感觉便成。”
龙鹰听得不寒而栗。
当年若非不能伤残他的身体,恐怕早臣服于来俊臣的酷刑下,而来俊臣以他别出心裁的刑具来款待自己,反正中他下怀,因祸得福。
郭元振说得对,“感觉”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天赋,也是最大的弱点,形成“感觉”是眼、耳、鼻、舌、身等五感错综复杂的总成效,失去任何一感,均是生不如死的可怕后果,平时“身在福中不知福”,习以为常,岂知五感俱全,已是最大的福份。
道:“我们该如何处理夺得的敌寨?”
郭元振道:“今次敌人损失极巨,兵员和战马的伤亡不在话下,又失掉大量粮货物资,士气上的挫折尤为沉重,不过突厥确为经得起考验的雄师,若我们因胜生骄,将吃苦果。”
龙鹰是人生路不熟,剩是对统万在战略上的掌握,已属“盲人骑瞎马”,误打误撞。但话说回来,如事前和郭元振商量,郭元振肯定大力反对。
基本上,郭元振没打过统万的主意,在战略上是对的。而龙鹰和众兄弟之所以没有“殉城”,皆因有地底水道。由此可看到战争成败的不确定性,从来出人意表。
现在一切回归常理,反瞧出虽初战得利,却非压倒性的胜利,因默啜的大军仍源源不绝的开来。其他不计,剩是突厥最精锐由莫哥率领的金狼军,等若一个扩大十多倍的“鹰旅”,本身的实力足以攻陷无定堡,若没有田归道的二千精兵把守,就像以劏牛刀去宰鸡般轻易。
今次突厥人倾巢而来,与当年对仗的丹罗度大军不可同日而语,和莫贺达干高手团的交手,以及昨夜在敌寨内亲睹对方临危不乱的应变能力,印象深刻。
怎样方能以奇制胜?
问教道:“依大帅的看法,我们该如何利用眼前争得的上风和优势?”
郭元振道:“若依常理,我们好应寸土不让,将主力移往敌寨,据为己有,大幅加固寨防,使无定堡、无定河中游营寨、统万城三方互为呼应,守上三、四个月,至或一年半载,哪到默啜不退。唯一忧虑者,是鹰爷身负重任,难以旷日持久的在此勾留。”
龙鹰记起当日在猛狼石后目睹的狼军阵容,道:“凡是烧得着的东西,就难挡得住狼军的铁蹄。我们可以火破敌寨,默啜亦可以同样手段施诸于我们,徒令我们有大破绽暴露在默啜眼前。”
郭元振微笑道:“所以我在说出来前,早声明是常理,最后的决定,在乎鹰爷。”
龙鹰道:“成也统万,败也统万。于敌我两方均如是,确始料不及。”
郭元振一怔道:“鹰爷仍要以统万牵制默啜?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前车之鉴下,默啜再不会在无定河中游置寨,地底河起不到作用,统万将变为孤立无援的残城废堡。”
龙鹰默然不语。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因必须顾及众兄弟的性命,一旦城破,荒漠上逃生无路,故守统万是一条死路。
唯一有利者,就是“环境”。
在这方面,老天爷肯定站在守城的一方。
坦然道:“地下河道再非通路,因多处坍塌,小弟亦缺乏再闯一趟的勇气,故此突厥人即使原地立寨,我亦奈何不了他们。”
郭元振道:“默啜现时可肯定鹰爷在统万,对他来说,能干掉你,重要性不下于攻陷西京,能提着你的头颅返大漠,将尽雪自奔狼原为‘少帅’寇仲所败、后又有鹰爷你大破丹罗度于鹿望野的奇耻大辱。那时大漠诸国,谁敢不俯首称臣。”
吁出一口气后,续道:“若知鹰爷继续坚守统万,几可肯定默啜将置无定堡于不顾,分出部分兵力压制无定堡和鸡鹿塞,然后将往统万之路完全封锁,集全力攻打统万,那时我和仁愿鞭长莫及,鹰爷是名副其实的孤军作战。”
龙鹰道:“在这样一面倒的情况下,默啜仍攻不下统万又如何?”
郭元振沉声道:“那将种下突厥人亡族的因。”
龙鹰本仍犹豫不决,因为以这般冒险的方式,去赢取规模庞大的战争,流于将事情过度简单化。可是,死守统万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难舍难离。
难道是来自魔种的坚持?
自首步踏进古城废墟的范围,一股莫以名之的感觉从内心至深处涌出来,令他与统万生出一种血肉相连、荣辱与共的奇异情绪。
众兄弟入驻古城后,人人悠然自得,似若回到家里。
或许这就是人和地的缘份。
当发现水井的一刻,整座废城如从沉睡里活过来般,不单与无定河连结,也和数百年前盛极一时的统万,产生隔世回响,感觉奇异迷离。
他们都着了统万的魔!
龙鹰情绪上完全绝对倾向守统万,却不能不理性先行,寻得支持死守统万的诸般理由,不论如何薄弱,至乎站不住脚。
道:“若我们放弃统万,改为去助张总管守无定堡又如何?”
郭元振沉吟片刻,道:“我们或仍可以赢,可是主动权将落入默啜之手,由他去决定以何种形式结束此战。”
龙鹰精神大振,道:“对!高手过招,就看何方取得主动和先手,又如何保持下去,使对方永无扳平的机会。现在我们争得上风,若退而不进,便非寸土不让,千辛万苦、机缘巧合下得来的少许优势,拱手付给敌人。”
郭元振同意道:“确是如此。不过对方头几轮的攻势,非常难捱。”
龙鹰道:“默啜不这么做,我才担心。突厥人最爱面子,又晓得我在统万,加上必须显颜色,默啜将抛开一切的来攻统万。然而人算怎及天算,统万后倚毛乌素,位处的风沙区内乃天下最奇异的地域,易攻和易守同时存在,亦等于难攻难守,恰恰如此情况,却是小弟最能发挥所长的处所。”
深吸一口气后,接下去道:“区区一座废城,守军不足五百,默啜则军力仍在十万以上,如久攻不下,将成回纥菩萨以五千骑破其十万军的历史重演,那时默啜不心急如焚才怪。愈躁火愈易犯错,大帅又和张总管于那时离寨突袭,默啜还可坚持多久?”
郭元振担心的道:“菩萨的兵力,是你们现时的十倍。”
龙鹰道:“加上统万,我们的实力再不在当时的菩萨之下。”
郭元振双目明亮起来,道:“对!我是关心者乱,鹰爷更只在菩萨之上而非在其下,此计确切实可行。”
接着话音一转,铿锵的道:“我立即着人把敌寨夷为平地,并从鸡鹿塞运送粮货物资到统万去,派出匠人看有没有须修葺的地方,加强统万的抵御力。现成的有挡箭车,箭矢的补给亦非常关键。”
龙鹰道:“就这样决定。”
龙鹰仰首望天,从容淡定的道:“默啜来哩!”
郭元振循他目光往阳光灿烂的蓝天瞧上去。
两头猎鹰在高空上自由写意地盘旋。
接着的五天,消息雪片般送往统万,让他们晓得默啜大军的动向。
小长城上不时有鸟妖的猎鹰飞过,却在数百丈以上,众人虽瞧得牙痒手痒,却是莫奈其何。
这段时间,亦是难得喘息休养的宝贵空隙,郭元振在首天特别安排小敏儿到统万去见符太。
过去的个多月,小敏儿并没闲着,练习骑马,故今次来访小长城,她姑娘家亲自策马,越荒原而来。
小敏儿在小长城勾留两天,方依依不舍的离开。
小长城可供改善的地方并不多,纵有大计,亦不可能在几天内完成。最大的改善,是在墙头通往两边角楼的入口,与十二座地堡的门洞,装上蒙着生牛皮、能防烧的坚固木门,门上设有可供射箭的活窗,平时可以封闭。
从莫贺达干部队得来的大批木材,大部分给切割为一丈以内、大小不一的“檑木”,收置在角楼顶和楼内,余下的小部分,为长逾一丈、较重和粗的木干,就放在墙头上,又或以之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