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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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城、皇城,不宜于马上交谈,故三人纵骑而驰,出朱雀门,乾舜恭候多时,四人遂在附近找了间食馆,吃晚膳,顺道为龙鹰洗尘,庆贺初战得利。
一边吃,宇文朔一边向乾舜解释新的形势。
食馆颇具规模,分上、下两层,上层有包厢雅座,可眺望漕渠和皇城的景色,乃适合说密话的地方。
龙鹰专心一意的大快朵颐,只要可吃进肚内的,都赞不绝口,皆因饿了多天。今早独孤倩然招呼他的糕点,只是杯水车薪。
符太则心不在焉,不知是否在想柔夫人?
宇文朔总结道:“假若娘娘和宗楚客确有藉叛变架空皇上之计,目前已受严重挫折,然而今趟皇上表现脱胎换骨,将招他们顾忌,吉凶难料。”
符太闻言不经意的应道:“是有凶无吉。”
他是李显的贴身太医,又清楚混毒之术,仍这般的说,可知李显定无幸免。
混毒最厉害处,是不知对方在李显身上下过什么手脚,茫不知在何种情况下,被引发“毒苗”,杀人于无影无形,事后没法追究。
当年李重润和永泰公主,就是如此不明不白的毒发身亡,不过下手的是洞玄子,今次则为田上渊。
龙鹰放下筷子,摸肚,还伸个懒腰,叹道:“好美满呵!”
符太哂道:“这家伙似不知我们在说什么?”
龙鹰瞄他一眼,道:“‘阎王注定三更死,不留人至五更天’,李显对妻女纵容姑息,令她们的权力不住膨胀,野心一天大过一天,是自取其咎,怪不得任何人。”
稍顿,续道:“他奶奶的!我现在学懂了,你可以不沾手政治,沾手的话,须变得铁石心肠、刀枪不入,戒绝妇人之仁。所有作为,均朝向最后的目标,就像在战场上。”
宇文朔苦笑道:“我亦是为我们的‘长远之计’着想,现时我们唯一的倚仗,惟只皇上,见他振作起来,当然希望他可撑多点时日。”
龙鹰道:“此为我们的当务之急,且须设法延长他的龙命,能延长多久,便多久。”
乾舜皱眉道:“除非将伺候皇上的人,全换上我们可信赖的人,否则防无可防。”
符太满不在乎的哂道:“谁是我们可信赖者?”
宇文朔叹道:“此正为问题所在。”
众人目光落在龙鹰处。
龙鹰刚喝光一碗汤,见人人瞧着他,道:“又是‘设身处地’的那一招,什么时机,方为韦、宗两人出手的最佳一刻?”
符太动容道:“对!技术就在这里。”
宇文朔思索道:“倘若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如他们预期般,由韦捷坐上去,那再换掉宇文破,篡朝夺位的条件将告成熟,现时显非如此。”
乾舜点头道:“兵权在谁手上,由那一方话事。”
符太大乐道:“那是否在斗倒杨清仁前,韦婆娘仍不敢害死丈夫?哈!他们将发觉老杨是最难啃下去的硬骨头。”
龙鹰道:“万勿轻敌,老宗、老田都不是善男信女,又须谨记,治权、兵权,均操于他们之手,加上皇上势弱,兼长年不理政务,主事权全落在权臣之手。不到我们管,不到我们理。”
再加一句,道:“不能由上而下,可由下而上。我们不须担心韦氏子弟,因全为无能之辈,须担心的是老宗和老田的人,夜来深填补陆大哥东少尹的空缺,等于半边京城给老宗控制了。”
符太淡淡道:“另半边由韦婆娘控制,西少尹是武延秀那混蛋。”
龙鹰失声道:“什么?”
符太道:“有何好大惊小怪的!武延秀的随风摆柳,早有前科。对武氏族人之死,他不闻不问,全面投向韦婆娘,与安乐则如胶似漆。听说,安乐将在短期内嫁他。”
龙鹰愕然道:“武崇训尸骨未寒,是不是快了些儿?”
乾舜不屑道:“安乐怎会理得这么多。”
宇文朔道:“安乐在当‘皇太女’一事上始终死心不息,竟入禀皇上,要将武崇训之墓号为‘陵’,只因朝臣大力反对,她才不敢坚持。唉!”
龙鹰道:“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符太讶道:“你不是随我返兴庆宫吗?”
龙鹰长身而起,道:“今晚是否到你的金花落,言之尚早也。”
说毕洒然去了。
第三章 昨日今天
北里。
刻下的西京,没一处地方,更能体现解除宵禁令的影响。
那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景况。
不论青楼、赌坊、押店、食肆,各式店铺,都是蓦然惊醒的模样,纷纷张罗,如从沉睡里苏醒过来,另有一番平时看不到的忙乱扰攘。
被限制的各路风月常客,压抑如崩堤洪水,再不受控,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龙鹰算是早到者,可是尚未抵因如坊的入口,主大街已车水马龙,人流摩肩接踵,喧闹震天。
随着逐楼逐铺的燃亮招徕的灯笼,北里回复喜气生机,那种感觉,令人心内似烧起一把火,格外兴奋。不只是趁热闹,且是在抑制多时下的宣泄,也是续梦。政变顿成明日黄花,于一般老百姓来说,那晚发生的事,影响的是与他们没丝毫关系的权贵,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留痕迹。
离因如坊大门尚距三十多步,隔远瞧到夜来深正和弓谋在大门外说话,附近还有十多个官差,监视远近,显然是荣任东少尹夜来深的随从。
从夜来深联想到武延秀,记起上趟在西京,夜来深和武延秀偕他和香怪到秦淮楼的旧事,当时怎想得到,两人会瓜分陆石夫的职权,成东、西少尹。
不知武延秀生就怎么样的一副命?这辈子总须倚仗别人,身不由己,摇风摆柳。他快乐吗?一个须不断做违背本性的事者,不可能快乐起来。武延秀曾亲口告诉他,到青楼鬼混,是一种开脱。现在武延秀清楚晓得族人死得不明不白,他不但不敢吭一声,还要投靠仇人,愈是奴颜婢膝,愈可保住权势地位,这样的富贵,不要也罢,偏他可甘之如饴,且从来如此。于龙鹰言之,确怎都没法明白他。
夜来深看到他了,双目先爆起精芒,旋又敛去,换上笑脸,还举手隔远向他打招呼,如像见到阔别多年的亲兄弟。
背着他的弓谋,自然而然别头来望,瞧瞧谁人可令位高权重的夜来深热情如火,“范轻舟”的形象赫然映入他眼帘内,顿然双目生辉。
这般的一个照面,见微知著,龙鹰晓得夜来深不单清楚西京刚发生的人事大变,并清楚老奸巨猾的宗楚客,调整了对“范轻舟”的策略,向夜来深下达最新的指令。
变化来自宗楚客与田上渊大不如前的新关系,当宗楚客知道田上渊另有图谋,表面虽诈作不相信、不计较,暗里却在做诸般准备,处处防田上渊一手。与田上渊的劲敌“范轻舟”秘密结盟,乃最佳的选择,随时可和“范轻舟”连手,将田上渊的北帮打个落花流水,如“范轻舟”肯听教听话,更可以“范轻舟”取代田上渊。
在宗楚客眼里,“范轻舟”是个投机的江湖客,既可为武三思所用,当然亦可被收买为其羽翼。
精采处,是须瞒着田上渊进行,因老田到今天于宗楚客仍有非常大的利用价值,没人可替代。然狡兔死,走狗烹,田上渊失去利用价值的一天,就是宗楚客弃之如敝屣之时,那便是“范轻舟”起作用的日子。
夜来深迎过来,弓谋跟在后面。
龙鹰嚷道:“恭喜!恭喜!恭喜夜兄升官发财,官运亨通。”
夜来深趋前握着龙鹰双手,哑然笑道:“想不到范兄会说这种话,现时在京城,当官真不容易。我是在推无可推下,不得不勉为其难。唉!再不像以前的自由自在哩!”
又要介绍弓谋,弓谋道:“和范爷见过多次了。”
为免阻碍行人,三人移到行人道边的车马道说话。
两人说话,弓谋只有听的份儿。而有他在,两人不便说什么“知心话”。夜来深踌躇满志的道:“公务缠身,又是刚解除宵禁,今晚可睡上一个、半个时辰,已非常理想。这样吧!明天黄昏,范兄有空吗?”
龙鹰知绝不可说不,否则就是错失良机,道:“夜兄这么给小弟面子,有事也推了,大家在哪里碰头?”
夜来深道:“让我来接范当家!”
拍拍他肩头,向弓谋打个招呼后,横过车马道去了。
龙鹰苦笑摇头,和弓谋说道:“看!根本不用问我在何处落脚,摆明全城都是他们的探子,没人可瞒过他们耳目。”
弓谋道:“他是故意到这里候范爷,十多人策马驰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又问道:“范爷要到因如坊去吗?”
龙鹰与他并肩举步,传音道:“我要找香霸。你是否清楚西京最新的变化?”弓谋道:“像大多数人,不明白为何宵禁令解除得这么急。到现在见到范爷,才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扼要地解释一番,尚未有机会说及杨清仁,两人随人流拥进因如坊的大门。龙鹰咋舌道:“竟然这么多人?”
弓谋叹道:“赌加嫖,谁能与之争锋,现时除秦淮楼外,其他青楼都给比下去,春在楼的生意跌了三成。”
春在楼位于秦淮楼对面,两家青楼竞争激烈。
以水平论,湘夫人训练出来的媚女,远非一般青楼姑娘可以比拟。不由想起秋灵、紫芝,也因而想起天竺美女玲莎,自己便曾着过她的道儿,不过,自洛阳武攸宜水上遇剌后,再没她的消息。
像玲莎般的出众美女,又精通媚术,香霸绝不会放着不用,但怎样利用她,却非龙鹰可以猜估。就像柳宛真,她缠上陶显扬前,龙鹰根本不晓得有这么的一个美人儿,连桂有为也怕看她的眼睛。
弓谋领路下,他们离开闹哄哄的大小赌厅,朝内院走去。
弓谋约束声音道:“范爷务要见宋先生一面,他有关于岭南的重要消息。”龙鹰放下心事,因证明宋言志没被酒色侵蚀壮志。道:“明晚吧!我去寻他比较稳妥。”
弓谋说出宋言志目下的居所。然后道:“武三思被宗楚客干掉,对香霸是沉重的打击,且不知宗楚客对他的态度,会否视他为武三思的人。”
龙鹰道:“宗楚客何来理会他的闲情,他奶奶的!杨清仁当上右羽林军大统领哩!”
弓谋恍然道:“难怪刚才香霸忽然春风满面,心情大佳,原来收到好消息。”旋又眉头大皱,道:“怎可能呢?”
龙鹰解释后,弓谋叫绝道:“此计惟范爷可想出来。宋先生也说,想对付香霸,若不先拔除他在岭南的根,一切均属徒劳。”
说话时,进入闲人莫入的内院,上次见香霸全楠木结构的水榭,映入眼帘。
水榭,平台。
两人在临池的桌子坐好,伺茶的婢子退走后,龙鹰开门见山道:“我要见小可汗!”
香霸朝他瞧来,看得很用心,目光锐利,却似属欣赏而非审视,好半晌后,点头叹道:“轻舟是怎办到的?”
目光又投往人工湖,缓缓道:“轻舟想不见小可汗也不成,他会在这两天内来找你说话。至于何时何地,惟他自己清楚。”
接着不胜欷献的道:“唉!大相走哩!和轻舟不用说假话,我虽然一直在利用他,但大家确有一番往来和交情,令人惋惜。”
说这番话时,以龙鹰的敏锐,亦无法找到他言不由衷的破绽或瑕疵,或许此时龙鹰看到的,是这个人口贩卖的罪魁祸首真性情的一面,当然也可以因他虚伪功夫到家,能瞒过龙鹰。
从第一次接触,至眼前此刻,无论在背后香霸如何一心置他于死,可是面对面,龙鹰总没法对他生出仇恨厌恶之心,可见此人的非凡魅力。
他摆出实事求是,生意人、大商贾的姿态,然而即使是青楼、赌场般游走于非法和合法界线,又不时越界的行业,落在他手上,仍充满工艺精品的味儿。
论敛藏的功夫,香霸比之大江联其他领袖,只高不低。如非他信错了宋言志,是无隙可寻。
香霸也另有盘算,就是不论杨清仁成或败,一旦在中土取得立足的据点,他香家便可发扬光大下去。故此于策略上,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见到宋言志,深藏迷雾内的真相,将显露在龙鹰眼下。
香霸道:“轻舟仍有干盐货买卖的兴致否?”
龙鹰没想过他“三句不离本行”,刚哀悼武三思的遇难,又旧事重提,说生意经。讶道:“在现时不明朗的局势下,宜静不宜动。想不到荣老板仍有此闲情?”
香霸究竟有否收到有关塞外情况的最新消息?在走私盐上,随钦没的败亡和崩溃,该出现供其他盐枭介入的空隙,取而代之,如果香霸在塞外有这么的一个人,例如那个叫乐老大的香家子弟,后来因身份被符太揭发,索性放弃洛阳的翠翘楼,卖予武三思和香霸,来个移花接木,换汤不换药。乐老大确有乘虚而入的良机,假设花鲁没被自己宰掉,还可以将钦没的非法买卖接收过去。
香霸悠然道:“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做法,事在人为。唉!我想静下来也不成,武延秀那没腰骨的小子,前天一副寻晦气的样子来找我,限我在十天内交出翠翘楼和因如坊两盘数出来,以断定他武家可占多少份额。还有武家吗?”
本该令他非常为难的事,可是香霸说得轻轻松松,轻描淡写,似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武延秀什么料子,龙鹰清楚,竟于武三思尸骨未寒之时,来逼香霸交代武三思对因如坊、翠翘楼的份额,必有所恃,且非是讨钱般简单,而是要将香霸逼离西京。
杀武三思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要清除属武三思系一方的人马。
香霸虽没给对方找到把柄,可证实他属大江联的人,然而他的冒起来得突然,被人怀疑是合理的。武延秀来找香霸晦气,后面是韦宗集团排斥异己的计划。
这么看,成为天下道门之首的洞玄子,生活绝不好过。
牵一发,动全身。
大江联将所有注码,重押在武三思身上,怎想到可一铺清袋。
保护武三思的高手里,最高明的几个,该为大江联或与其有关系的高手,仍保不住武三思的奸命。不过,北帮亦因而伤亡惨重。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对田上渊落井下石,此其时也。
奇道:“荣老板似一点不在乎?”
香霸笑道:“昨天仍头痛得要命,今天再不当是一回事。”
接着冷哼道:“将翠翘楼送他又如何?看他如何打理?”
龙鹰心忖今天和昨天的分别,就是李显是病猫还是跳墙猛虎的分别,韦宗集团再难只手遮天。
又吁一口气道:“我应付的办法,就是一个‘拖’字,可拖多久便多久,看宗楚客可奈我什么何?”
然后双目熠熠生辉,看着龙鹰道:“老弟该不会坐看老哥的因如坊给人吞掉吧!”
香霸高明处,在乎试探他却不露形迹,并以此坪“范轻舟”的斤两,看他在现时暧昧难明的京城形势下,影响力可以有多大。
即使是直接受惠的杨清仁,晓得必是“范轻舟”将他捧上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但仍不明白他怎办得到。
龙鹰反守为攻,问道:“荣老板竟没想过投靠宗楚客?”
香霸道:“想有屁用。宗楚客从来不信任我,亦不需要我。这老奸巨猾在用人上有他的一套,且永远将实力隐藏起来,使人没法摸得着他的底儿。”
龙鹰道:“美人计又如何?”
美人儿乃大江联最厉害的法宝,无往而不利。武三思这般快和香霸狼狈为奸,媚女们肯定在这方面出过大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