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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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件事,可想得通。
道:“我还要赶着入宫,柳老板就当我是范爷,放心说出来,我定可干得漂漂亮亮,不教柳老阁为难。”
柳逢春连忙表示感激,苦笑道:“此事难以善罢,我做了最坏打算。”
符太安慰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兵来将挡。这小子银样蜡枪头,目下正值争夺军职的关键时刻,他以前因开罪那大……噢!不!开罪范爷,错失良机,今趟不敢犯次,故纵吃大亏,是哑子吃黄连,岂敢闹大,而老子刚好吃住他。”柳逢春听得精神大振,喜道:“原来大人早心有定计。”
符太道:“不想通,如何治手痒?”
柳逢春怎想过“丑神医”如此好斗,呆了起来在符太催促下,道:“昨天他派人来传话,指定今夜纪梦须陪他,弹琴唱曲,如果纪梦再一次缺席,秦淮楼以后不准开门做生意,而他即使翻转全城,也要将纪梦找出来。”
符太不敢相信耳朵,道:“韦捷是否患了失心疯?”
柳逢春冷哼道:“我柳逢春是给吓大的,当然清楚他虚言恫吓,如他真敢这么做,就是犯众怒。不过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我又难说得过去。”
符太问道:“纪姑娘陪过他喝酒唱曲吗?”
柳逢春苦笑道:“没陪过半趟。”
接着压低声音道:“有朋友暗里通知,韦捷今次有备而来,出动了府内最顶尖的高手,若当场霸王硬上弓不成,就将纪梦强抢回去。唉!我怎可坐看女儿入虎狼之口?”
符太道:“他敢吗?不怕全城喊打?”
柳逢春道:“这小子如果懂得想,上次便不来惹范爷。”
符太满足地叹道:“来惹经爷,比惹范爷更糟糕。他奶奶的,今晚就让那小子再栽个大跟头,且以后都不敢騒扰纪姑娘。”
龙鹰用很大的克制力,方从符小子的天地抽身。
收拾心情后,离开兴庆宫。
他安步当车,故意穿过东市,趁热闹,颇有从《实录》的世界,进入另一个同样不真实的世界那异乎寻常的感觉。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钻每一个空子破绽。
将少尹一职,瓜分为两个职位,竟可玩出花样,不到龙鹰不佩服宗楚客的心计。
数管齐下,形势似已将李重俊逼入穷巷里,忽然来个分掉成王李千里一半城卫兵权的剧变,令李重俊的阵营误以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立中敌计。
整个太子阵营,被宗楚客牵着鼻子走,连何时起兵,概由宗楚客话事,这样的仗,未打早输个一败涂地。
提出此议的魏元忠,明里顺从武三思、宗楚客,暗里则心在李重俊之阵营,获韦后、宗楚客的默许,提呈此少尹分家的奏章,还以为鸿鹄将至,可削弱武三思的权力,不知自己实为被利用作对付李重俊的可怜虫。
其中诡谲的变化、阳谋阴谋的混淆,到今天龙鹰方明白过来,已是事过境迁。
读《实录》于思考现今形势上,有无可替代的帮助,龙鹰下定决心,务在未来两天内把符小子的巨着读毕,填补认知上大截的空白。
今趟是公然登门拜访,也没什么须偷偷摸摸,若有人认为范轻舟对天女动了色心,那就更好,因合情合理。
接见的道长对他客气有礼,请他在轿厅坐下,使人入去通报天女,陪他闲聊几句,道:“范爷非常之人也,每次来京,均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趟早上到,黄昏前已解除了令人心惶惶的宵禁令。”
龙鹰讶道:“宵禁令对你们竟有影响?”
自称弘元的道人非是初见,不过以往见他,用的是本身的身份,以“范轻舟”论,则为初识。知他是天女左右手之一,专责杂务。以武技言之,属天女之下三甲之内的高手。
弘元犹有余悸的道:“叛乱后的十多天,每晚实施宵禁之时,就是捜捕行动的开始,一晚拘捕的人数可多达数百人,且在天明前处决,弄至人心惶惶。”
虽知弘元说的乃必然的后果,仍听得心内恻然。
李重俊的叛军可攻打大明宫,把守朱雀门、承天门、玄武门等门关者,已不知有多少人获罪,何况韦宗集团还乘机清洗支持李重俊的反对者。一向敌视韦、宗者,肯定无人可幸免。
但弘元有什么好担心的?应是门下亦有人参与叛乱,怕祸及本门。
由此想到自己来得及时,解掉香霸,至乎洞玄子之困,他们显然是韦宗集圑下一波清洗的对象。
韦宗集团有求于天女,故只眼开,只眼闭,没趁宵禁打他们的主意。
弘元又道:“解除宵禁后,再没有夜捕的行动。”
接着压低声音,道:“听说咸阳同乐会的陈善子陈当家,与范爷有交情,对吗?”
龙鹰一颗心直沉下去,遍体生寒,惶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宇文朔、乾舜等关中地头虫,竟然不知此事,可见宵禁令的影响,令消息的流传大受限制,宇文朔更是长留宫内,贴身保护给骇得失掉魂魄的昏君。为了避嫌,世家大族间的正常活动、雅集偃旗息鼓,等闲不敢私下往来,故此以独孤倩然的世家领袖,能听到的限于道听涂说,落后于实情。
道门或因遍地花开,在消息流通上,比世家大族胜上一筹。
弘元道:“我是昨天收到消息,就在宵禁令解除的前五天,同乐会被打为支持叛变的帮会,遭大举搜捕,五十多艘大小船只全被充公,陈善子则不知所终,看来凶多吉少。”
龙鹰内里淌血,说不出话来。
从此关中再无敢与北帮作对的帮会,充公来的船,补偿了北帮于大运河扬、楚河段的损失。
以陈善子对唐室的支持,参与政变义无反顾,还以为可以顺势将北帮连根拔起,却招来亡帮大祸,不知多少人遭牵连杀害。
血债必须以血偿。
弘元心中悸动的道:“幸好宵禁令及时解除,据我们的消息,官府下一轮开刀的对象,将为关中的大族。”
龙鹰压下伤痛,知悲哀于事无补,沉声问道:“他们敢吗?”弘元沉重的道:“有何不敢?今次受牵连的,主要为唐室李族的人、株连者逾二千,不是给当场处决,就是流放外地,想不到皇上登基后,皇族仍有此一劫。”李隆基为受害者之一,没被当场处决,是因其特殊的身份,须罗织罪名方敢动他,但明显找不到李隆基参与叛乱的罪证把柄。
龙鹰自认低估了由宗楚客一手促成的政变其后果和余波,更没想过顺势的反手一击,竟坏了宗楚客的大计,令他藉“明变”蛾变成“暗变”的阴谋,中途夭折,未竟全功。
弘元又问道:“听说河间王取代了天怒人怨的韦捷,成为右羽林军大统领,全赖范爷在背后出力。”
龙鹰忙道:“我哪来这么大影响力,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弘元没怀疑,忧心忡忡的道:“现时西京人最害怕的,是不立太子立太女,天下将大祸临头。”
龙鹰硬逼自己不去想陈善子和同乐会,讶道:“安乐的声誉这么差?”
弘元道:“请恕贫道交浅言深,因天女认为范爷是可信赖的人,故有不吐不快之感。”
稍顿续道:“安乐比之洛阳武则天朝代的武承嗣,为祸处不遑多让,而比之武承嗣,因皇上宠纵,更无节制。”
龙鹰心里浮起安乐娇美的玉容,暗忖自己看到的,即使不同意,例如她的淫乱放浪,可是在男人眼里,仍属她“美好”的一面,遮盖了真正的她。
弘元道:“卖官鬻爵,生活穷奢极侈,不在话下,最令人痛恨的,是为一己之私,强夺民田挖掘沼池,广袤数里。动乱后,更变本加厉,听说最近指使手下,到西京附近的乡镇,强掠百姓子女为奴婢,令人发指。”
龙鹰听得目瞪口呆。
此时,天女派人回来了,请龙鹰入内院见面,吸引了龙鹰的心神。
之所以引起他注意的原因,是因来领路的年轻道姑,不但长得娇俏秀丽,体态动人,更勾起龙鹰读《实录》的记忆。
当日符太应天女“二人雅集”的香艳约会,到这里见天女,曾对领路的美道姑花篇幅仔细描述,并奇怪自己竟被一个小道姑惹起色心欲念,又为此作出解释。龙鹰当时读过便算,没作深思。
现在则是身历其境,遇上的,几敢肯定是当日招呼符太的同一人。
如没猜错,此女实为大江联混进天女门下的奸细,那天她是故意诱惑符太,惜未成功。符太还以为问题出在他身上,不知被媚女有心所算下,险些着了道儿。
龙鹰和弘元一齐起立。
弘元道:“惠然是天女前年收的徒儿,为范爷带路。”
惠然现出害羞神情,施礼请安。
龙鹰半凭直觉,半凭符太《实录》的启示,判定自己的看法,错不到哪里去。台勒虚云无一着废棋,将惠然摆到天女门下来,为的该是洞玄子的道尊之位,原由是不看好武三思。
美人计的威力难以估计。
道门虽有练内丹禁欲之举,却不像佛门乃须严格奉行的教规,受不住惠然引诱者,会被媚术所制,泄露天女的机密。
他应否直接警告天女?
眼前健美的年轻道姑,像柳宛真般,眼观鼻、鼻观心,其外相确可骗人。惠然道:“范爷请。”
龙鹰追在她身后,生出亲历《实录》内某一章节的奇异滋味。
惠然倒是循规蹈矩,没诱惑他,或许因当他为同一阵线的人。不过!因读《实录》而来的印象挥之不去,故她摇曳生姿的倩影一直扣着他心神。
同时心生警惕。
大江联最厉害的秘密利器,正为可轻易混进权贵之家和帮会、门派,由湘君碧一手训练出来的媚女,如柳宛真之于黄河帮,美人计防不胜防,无从抵御,更不到外人去管。
没想过的,是天女也可以是他们的目标。
今天幸好是公然造访,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又给她这有心人察觉,势令台勒虚云起疑,如此泄露与闵玄清的关系,非常不值。
然而,自己于百忙里抽空来见闵玄清,实在没有道理。
掉转来看,闵玄清肯见他,事不寻常。表面瞧,他们只属点头之交,谈不上交情。如何补救,煞费思量。
没举行雅集的天一园,是另一番境况,如隔绝尘嚣的净土,园林与精致的精舍结合,心宁意静。
天女修道的静室在林木间若现若隐。
闵玄清肯接见他,勉强可找到点道理,因“范轻舟”的朵儿够响,又被认为是令皇上撤消宵禁令的人,刚才弘元道长正是这个心态,因而立即令人向天女通报。问题在“范轻舟”为何来找天女?没人相信只是打个招呼。
龙鹰扮作初次踏足该处的神气模样,左顾右盼,赞道:“原来后院的环境这么幽静,确是修道的好地方。”
惠然回眸一笑,道:“这里叫幽怡园,不对外开放。”
她不觉得龙鹰提高音量,但龙鹰已令含蕴魔气的说话透墙穿壁,以波动的形式送入天女所在的静室内去。
凭闵玄清的慧黯,听到他忽然和惠然说话,且谎称第一次到这里来,兼清楚他的性情,定可掌握他言外之意。
龙鹰道:“如非受人之托来拜会天女,将不晓得天一园内有此仙境胜地,是缘份哩!”
惠然横他一眼,漂亮的明眸似在说,人家和你也是有缘呢。
龙鹰心呼厉害,媚女毕竟是媚女,随便一个眼神,也可令人心旌摇曳,真不知是如何练出来的。
第十四章 静室密话
惠然尚未去远,天女道:“范当家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语调冷淡疏远,颇有须不得不见,却不愿见的况味。
龙鹰心里大定,知天女不但掌握到他的暗示,还主动配合。
现时在西京,各方势力各师各法,无所不用其极下,步步危机,稍一不慎,错脚难返。
打出惠然停下来的手势。
静室的门敞开着,若没约束声音,惠然在某段距离内,可窃听到他们的对话。凭其距离远近,龙鹰能大概掌握她的深浅。
龙鹰道:“天女恕小弟冒味,今次求见天女,是受人之托,传几句话。”
闵玄清默然不语。
作贼心虚的惠然,举步离开。
到她去远,闵玄清皱眉道:“她有何问题?”
龙鹰道:“宫廷和朝廷的斗争,扩展到不同的层面去,无人可独善其身,现时挑的每个选择,对未来均有影响和后果。”
闵天女清丽如昔,却没有了以前面对龙鹰时眉梢眼角掩不住的风情。以前即使他们间的情意由浓转淡,对着龙鹰,仍可看出闵玄清在克制着,不愿旧情复炽。可是,今趟会面,关系不变,但总有陌路人的感觉。
她是否确可视自己为陌路人?
该为错觉。
天女的情况类近上官婉儿,经历政变的腥风血雨后,痛定思痛,生出强烈的危机感。国危的情况下,失掉了儿女私情的兴致,心不在此。
指出惠然有问题,大幅增强了她的忧虑,哪来心情和龙鹰重续前缘。且从未听过,天女和任何旧情人藕断丝连,纠缠不清,龙鹰、杨清仁如是,符太的“丑神医”亦步上他们的后尘。
龙鹰接下去道:“武三思遇害,太子李重俊授首,宫廷的斗争愈趋剧烈尖锐,眼前的平静,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底下暗涌处处。看表象,是多方势力较劲角力,实则为宗楚客、田上渊的一方与大江联的交锋,一在明,一在暗,如非深悉内情者,根本无从掌握。”
闵玄清沉声道:“大江联以何种方式加入这场争夺天下之战?”
天女终明白到,田上渊或大江联,争夺的非是江湖霸主的地位和利益,而是趁恶后、外戚当道,李显帝座风雨飘摇之际,混水摸鱼,觊觎的是李唐的江山。
以前告诉她,“李清仁”乃大江联来谋夺帝位的人,遥远不切乎现实,可是在今天,杨清仁登上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本不可能的事,变得大有可能。
和天女说话,比和上官婉儿说话辛苦多了,完全瞒着她当然不成,该让她知道多少,却难拿捏。
答道:“渗透,融入,转化。以惠然为例,她的出身来历肯定没问题,否则不会得为天女的门生。对吧!”
闵玄清颔首应是,道:“惠然是沈香雪的表妹,由她推介,随我做三年修行,确无懈可击。鹰爷可晓得沈香雪是谁?”
龙鹰暗忖何止认识,还有肉体关系,当然不可以说出来,点头表示知道。
闵玄清问道:“那沈香雪岂非大江联的人?教人意想不到,她如此多才多艺,是玄清真心佩服的人。”
又骇然道:“那河间王,岂非……岂非……”
当年符太认出杨清仁乃大江联的刺客之一,张柬之等完全不把符太的指证认真看待,不说符太诬告,已非常客气。
闵玄清大致上与张柬之等持同一看法,到符太和龙鹰的“丑神医”,偕李重俊和武延秀到翠翘楼胡闹,符太指名道姓的要见“乐老大”,方令闵玄清对杨清仁坚定的看法动摇。
也是那晚的因,种下了日后闵玄清和符太的“丑神医”短暂爱恋的果。
心底同意台勒虚云的说法,是人人均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试想如符太以原来的身份追求闵天女,怕努力十辈子仍难一亲芳泽。可是,机缘巧合下,一个“二人雅集”,不可能的,变为可能。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然于双方,均为毕生难忘的动人故事。
想到这里,更感“丑神医”为符小子的天大秘密,绝不可泄露予天女,那时好事势成憾事。
这就是人生。
龙鹰道:“玄清尽量想少点,多想无益。我最不愿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