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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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续下去道:“轻舟懂解梦吗?”
龙鹰心内寒意未过,怵然道:“这方面小民一窍不通。”
李显目光投往荷池,眼神空洞,显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摇头道:“没道理的,朕已亲自拜祭了他,理该安息。”
龙鹰知他指的是以自己儿子的首级,去祭祀武三思之事,暗叹一口气,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因心中不同意他的行为。说到底,李重俊是给李显间接害死的。李显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轻舟可以给朕查明真相吗?”
龙鹰终明白李显因何急着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见到他时又说起当年在洛阳的旧事,因他的龙心内,正思念武三思。
当皇帝当到这个样子,非常可怜,竟不敢下旨彻查,只可借助自己这个江湖人,又原属武三思阵营者,暗里为他办事。
这是龙鹰不可以说不的事。
忙道:“皇上有令,小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必须皇上配合,方有办得到的可能。”
李显道:“朕如何配合?”
龙鹰道:“皇上明鉴,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不可传出半点风声,否则便不灵光。”李显一怔道:“轻舟难道已晓得是谁干的?”
龙鹰明知漏口风,亦不得不这么说,因如让韦后收到风声,知李显将心里的怀疑和外人说而非对她说,大有机会恶向胆边生。当她将此事转告宗楚客,等若逼他提早向李显下毒手,也因“范轻舟”没告诉他,而对“范轻舟”生出怀疑。
凡此种种,有百害,无一利。
现时宫内形势的混乱和复杂,超乎任何人的掌握能力。韦后布于李显身旁,马秦客和杨均两颗棋子杀着,更是龙鹰也应付不来。
真想直接趁机问李显,却苦忍着。
摇头道:“小民并不知道,可是皇上委小民此重任,当是看重小民的江湖手段,依小民一向作风,必须秘密行事,如若此事不能限于皇上和小民之间,一旦打草惊蛇,便不灵光。皇上明察。”
李显双目现出希望的光芒,点头道:“对!对!轻舟有道理。”
又自言自语的道:“朕定要见此人。”
龙鹰暗吃一惊,猜到他想见谁,忙道:“皇上要见何人?”
李显醒过来般,晓得将心里想的说出口来,答道:“没什么。轻舟至紧要把朕所托之事办好,朕必重重有赏。”
宇文朔送龙鹰离开,见他眉头紧皱,脸色阴沉,讶道:“皇上和范兄说过什么?”
龙鹰道:“高大在哪里?”
宇文朔道:“他该到了娘娘那边去。究竟是什么事?”
龙鹰在两座殿堂间的旷地止步,偕他走到一旁,道:“刚才来时,杨清仁向我提及马秦客和杨均两人,指他们是娘娘的男宠,布置在皇上身边,你听过他们吗?”
宇文朔失声道:“娘娘的男宠?”
龙鹰道:“他是这样说的。”
宇文朔皱眉道:“他是否言过其实?据我所知,马、杨两人是洛阳‘神龙政变’前,由武三思推介予当时仍为太子的皇上,忠心办事,极得皇上宠信,没听过他们与娘娘有奸情。”
龙鹰道:“杨清仁没道理骗我。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重新举步。
宇文朔道:“宫内的事,惟有问高大,若他不晓得,没人知道了。”
龙鹰苦笑道:“老宗这着确厉害,深谋远虑,藉武三思行事。”
宇文朔双目杀机遽盛,道:“干掉如何?”
龙、叹道:“你又忘了我们的‘长远之计’。”宇文朔颓然若失,陪他叹气。
说话间,两人进入主殿前的大广场,一辆马车停在中央,非常显眼。
宇文朔一怔道:“该不用我送哩!”
坐在车内的大才女,透车窗向龙鹰招手。
上官婉儿淡淡道:“范爷可晓得燕钦融上书的事?”
龙鹰道:“皇上要见他。”
上官婉儿失声道:“什么?”
收回投往车外的目光,往龙鹰瞧来,玉容失色。
龙鹰道:“我是刚才得河间王告知,方知有这么的一个人。早前与皇上说话,他冲口说出‘定要见此人’的一句话,虽未明言是燕钦融,可是除燕钦融外,尚有何人?”
上官婉儿恍然道:“今早皇上沉默不语,落落寡欢,原来有心事。唉!怎办好呢?”
龙鹰道:“娘娘已晓得此事?”
上官婉儿苦恼的道:“人家正是为此事须和你说话。”
龙鹰讶道:“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婉儿道:“皇上读了燕钦融的上书两遍,接着的个多时辰,呆坐不语,然后命人召相王、长公主来见他。”
龙鹰待她说下去。
上官婉儿续道:“见过相王和长公主后,皇上将奏书交给婉儿保管。”
龙鹰道:“竟失去了?”
上官婉儿摇头道:“翌日回宫,奏书仍锁在柜里,可是……唉!给人读过了。”见龙鹰呆瞪她,解释道:“婉儿在奏书封口黏了根头发,开柜查看时,封口的头发断了。”
龙鹰听得头皮发麻。
上官婉儿道:“锁头完整,柜内其他卷宗各就原位,表面看,没任何捜寻过的迹象,可见偷阅者是个中高手,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在宇文统领安排下,麟德殿保安之严,为大明宫之最,能行事者,肯定是住在殿内的人,就是只有轮值伺候皇上的妃子、侍臣和宫娥,人数逾二百之众。”
龙鹰心里唤娘,那即使赶走马秦客和杨均,危机仍在,且打草惊蛇。
可随时夺李显龙命的环境成势成形下,已成回天乏术的局面。
问道:“娘娘和老宗方面有何动静?”上官婉儿忧心忡忡的道:“似没任何事发生。”
龙鹰道:“皇上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召燕钦融来京,在现今的情况下,办得到吗?”
上官婉儿答道:“在没人知情下,或可办到,现在则肯定办不到。”
龙鹰再问,道:“大家有否把奏书被偷阅之事,告知皇上?”
上官婉儿叹道:“婉儿不敢。”
龙鹰又问,道:“就当作没人知情下,可以怎办?”
上官婉儿道:“可由像高大般的内侍头儿执行皇上密令,由于高大负责向各地采购宫内所需,与各地有联系,可向燕钦融颁密诏,着他进京,再由高大安排燕钦融入宫谒见。”
龙鹰立即头大如斗,心呼不妙,如此岂非陷高力士于两难之局。
高力士可以不通知韦后吗?
通知是背叛李显,不通知等于明着告诉恶后,他非是站在恶后的一方。
怎办好呢?
刚好上官婉儿挨过来,似有话说。
龙鹰抛开一切,探手搂着她的小蛮腰,封上她红艳的香唇,只有如此,方可暂忘所有烦恼。
亲得上官婉儿面红耳赤,呼吸急促,马车驶出朱雀大门。
第九章 拼而成象
龙鹰失去魂魄似的在朱雀大街独行。
马车跨过漕渠的朱雀大桥后,他放过大才女,下车步行,心内思潮起伏。
李显细味燕钦融的上书,心内有何感受?纵然轻重有别,李显实为燕钦融痛陈诸祸的罪魁,难辞其咎,若非皇权受胁,压根儿永不醒悟,说到底仍是为一己私利。
以昏庸计,他乃史上罕有的昏君,除宫墙内的声色风流,从不理会外面的世界,休说民间疾苦。哪有一个皇帝,可不看奏章内容,立即盖玺签押,令妻女恣意妄为?一书在手,忽然有人来给他一个总算账,罗列在他主政下,宫内朝廷的淫乱腐败,妻女、权臣如何危害社稷,情何以堪?
故而燕钦融虽只地方小官,其上书的震撼、时机,就像将一个长期被蒙着双眼的人,揭开蒙眼的布条。
“燕书”的关键性,正是把李显与韦宗集团已趋恶劣的关系,推上不可以纡缓、没法修补的决裂边缘。
李显阅毕奏书后,找来最可信赖的皇弟、皇妹,反击恶后、权臣之意昭然若揭。召燕钦融入京,正是反击的第一炮。
只恨韦宗集团早成功渗透宫廷,置李显于严密监视下,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他们,致有“燕书”被偷阅之事。
能在不许留宿的御书房,于以千百计的奏书、卷宗里偷窥“燕书”者,绝非等闲之辈,不单能避过巡卫耳目,又精于江湖的旁门左道,且须对御书房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此这般的一个可怕高手,竟隐藏在深宫之中,直至上官婉儿察觉“燕书”遭偷阅,方惊觉此人的存在。
一天寻不出这个人来,一天他们一方难安寝,也很难说会否影响他们的“长远之计”。
李显?
大罗金仙也打救不了他。
形势之劣,是龙鹰抵京后想象不到的。
进入北里。
离日落尚余大半个时辰,因如赌坊在预备启门营业的工作,他报上大名,由负责总务的弓谋接待,表达想见台勒虚云的心意,顺道了解为何找不到宋言志。
原来宋言志奉香霸之命到岭南去了,至于是什么事,宋言志来不及向弓谋说清楚。
通过香霸的安排,龙鹰在水榭与台勒虚云碰头。
若非晓得台勒虚云的宿处,会误以为他确居于坊内。
两人在水榭外的临池平台坐下对话。
龙鹰先概略向他报告了与宗楚客接触的情况,今晚老宗为他和田上渊摆和头酒的事,特别提醒他,事后还要到老宗的新大相府去,与老宗密谈,然后入正题。
道:“李显要召燕钦融入京。”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旨在测试台勒虚云对最新情况掌握的能力。
今时异于往日。
杨清仁要职在身,再不像以前般闲着无事,一举一动又被置于韦宗集团监视下,如仍可将消息送入台勒虚云耳内,可证明杨清仁和台勒虚云间,具有高效的讯息传递系统。
台勒虚云唇角逸出带点不屑的笑意,道:“李显的胆子愈来愈大。”
一句话,让龙鹰晓得台勒虚云掌握一切,除了自己为龙鹰。至乎他的“长远之计”,眼前可敬又可怕的对手,亦捕捉到如真似幻的风和影,否则不会有该尽杀李旦五子之语。
对着台勒虚云,步步惊心。
龙鹰沉声道:“上官婉儿向小弟透露,奏书给偷阅了。”
台勒虚云动容道:“竟有此事!”
他的震骇,不在龙鹰乍闻时的惊骇之下,可知两人智慧相埒,故震撼等同。上官婉儿信任“范轻舟”,理所当然,因视“范轻舟”属龙鹰的兄弟阵营,又是女帝御批对付大江联的人物。在与上官婉儿的关系上,龙鹰无须隐瞒。
龙鹰细述其详。
台勒虚云用心聆听,到龙鹰说罢,台勒虚云点头道:“轻舟说出此事,对我们非常有用,且证实了我们没法证实的事,关键处,就在那天在街上,配合田上渊刺杀轻舟,从车内吹射出的毒针。”
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可是在龙鹰心内掀起的波涛,却有百丈千尺般的高。
他奶奶的!
台勒虚云怎可能描述得如此清晰,似若目睹?
当时无瑕为避开目光,闪进旁边的铺子内去。她不怕被龙鹰看到,却怕被跟在龙鹰身后的刺客发现。即使她及时从隐处出来,目击刺杀发生时的过程,却是在隔着车马路另一边的行人道上,视线又受刚驶经那辆坐有刺客的马车阻隔,顶多可看到龙鹰向老田口喷咬在牙齿间的毒针,破老田杀着,不可能得窥全豹。
合理的解释,是台勒虚云当时在场,其位置可目击一切。
老田当时的小命实危如累卵,若他稍有失招,台勒虚云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场扑杀,而无瑕则负责阻止其他人介入。
任自己千猜万想,仍没想过无瑕到岸旁来的献媚道歉,香艳诱惑里,杀机暗藏,背后是再一次对老田的反刺杀。
台勒虚云本已雄伟的体型,此时在龙鹰眼里,高耸如入云的秘峰,令他心生寒意,因终有一天,他须和此超卓人物,再度直接交锋。
龙鹰讶道:“小可汗当时在场?”
台勒虚云微一点头,道:“答案一直在那里,然而时机未至,却无缘进入思域内,现在有偷阅‘燕书’一事,原本毫无关连的破碎图像,忽然拼合成形,清晰准确。”
他以前曾说过类似的话,此刻重复一次,虽不明白他意指为何,却有很特别的感受,是对他思路的深刻了解。
他的目光投往因如赌坊后院亭台楼阁上的蓝天。
一朵白云如绵如絮的飘浮着,如负载着他的思绪。
台勒虚云悠然道:“我们一直想不通,兵变当夜,我们安排守护大相府的人,实力如斯强横,竟败得这么快和惨烈,没一人可逃出重围。当然,唯一解释,是大相府内有对方的奸细,还用上混毒等手段,大幅削弱其防御的能力。”
龙鹰不解道:“事实显然如此,有何难解之惑?”
台勒虚云道:“我们透过道尊,由洛阳到西京,多次提醒武三思,万勿被田上渊的人渗入,重演‘独孤惨案’的恨事。道尊和武三思有长久的情谊,武三思非常信任道尊的眼力,故此若非由道尊直接推荐的人,也必经道尊过目首肯,故可肯定大相府的家将,不可能混进敌人。至于府内的侍臣、婢仆,皆为武则天时代的旧人,更不可能被渗透或收买。且武三思立下严格家规,限制府内人的行动。从任何方向瞧,大相府的保安,滴水不漏。”
龙鹰道:“现在可肯定非滴水不漏。”
台勒虚云径自沉吟,续道:“可以这么说,大相府的保安,由本人在背后策划,当时已看到一个漏洞,却没法缝补,只能守,不能攻。”
大江联一方,千方百计保着武三思,是晓得武三思乃他们能否在西京立足的凭恃,与韦宗集团抗衡的倚仗。
武三思一去,香霸的因如赌坊、洞玄子的道尊之位,均首当其冲,证明台勒虚云的先见之明。若非杨清仁坐上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起着扭转乾坤的妙用,大江联大可能一个一个堡垒般被韦宗集团攻破,兵败如山倒。
正因龙鹰为台勒虚云立此大功,故台勒虚云肯和他有商有量的说机密。
龙鹰给惹起兴致,问道:“怎么样的漏洞,如何牵涉到攻防的问题?”
台勒虚云道:“就是武一二思的好色成性。”
龙鹰明白了。
好色自然贪鲜,不可能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遂成敌人的可趁之隙。
台勒虚云道:“这方面,没人可干涉,武三思亦不容人干涉,我们唯一的办法,是以安全为理由,提议他将新收回来的女子,安置于大相府东园的两座楼房内,予以严密监视。然而百密一疏,终在这方面出了漏子。”
龙鹰问道:“怎么样的漏洞?”
台勒虚云叹道:“因田上渊的奸细,并不是用这个方式混进大相府去。”
接着道:“轻舟可知武三思和李显均有相同的爱好,就是被年轻貌美、手法高明的女子推拿按摩。”
龙鹰记起洛阳旧事,李显被两个来自翠翘楼、精于推拿的姑娘按得出了岔子,最后要由自己以“天竺神咒”,唤起他体内的魔气解救。此两女正是由武三思推荐,当时武三思还嘱他,须为李显守秘密。
台勒虚云续道:“在武三思遇害前的几个月,武三思一改以往找不同按摩师的习惯,专用一女。”
龙鹰道:“你们有调查过她吗?”
台勒虚云道:“表面上没任何问题,她年多前到西京,和一间青楼挂钩,专事按摩,卖技不卖身,如敢冒犯她,会被她严词斥责,且以后拒绝提供服务。但因她推拿的手法确独到了得,故广受推崇尊重,人称之为‘按摩娘’。”
龙鹰道:“她长相如何?年纪有多大?”
台勒虚云道:“我只隔远看过她,约莫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