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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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为楠木大厅,五楹七架,硬山,开敞雄健,用料浑厚,以整体格局论之,此厅实为迎宾之所,一切由此而展开。
不入此厅,无以探其园林之幽秘,只此可见沈香雪匠心独运、布局引人入胜之处。
符太拾级登阶,离开停满马车的广场。人太多了,不少马车就那么停在门外车马道两旁。
正厅入门处上悬横匾,上书“蓬荜生辉”四字,加强了迎宾的味儿,令人倍添入厅一看的兴致。
本如蜂采花蜜的嗡嗡之音,于符太踏足主厅前的刹那,倏地敛收。最妙是由动转静是蔓延开去的,自近而远,当符太进入正厅,远近再无人语声,感觉有那么古怪,就那么的古怪。
眼前豁然开阔。
喝采鼓掌之声,震堂响起,此落彼起,采声从连接的桥廊如鹰展翅往两边蔓延。
他奶奶的,如此园林布局,令人大开眼界。
六座楼阁,环绕宽广约五十丈的小湖而筑,每座均设临湖平台,湖心以一别致的六角亭点睛,此时亭内放置着琴台,上有七弦琴,以具体的方式传达乐琴之意。
六角亭由正厅临湖平台延伸出去的雕栏长桥连接,另一边以同式样的长桥接通对岸楼阁的平台,气象万千。
星辉月色映照里,六角亭如被两边长桥捕捉、本自由漂浮湖面的神物。
正厅衣香鬓影,二百多人聚集堂内和平台处,见符太到,自然而然让出通路,让符太可笔直抵达湖桥。
每座楼台,尽为来参与雅集的仕女,一些是熟悉的面孔,部分则属初见。
在前面的两婢领路下,符太心中唤娘的朝湖桥举步。刚抵达时凝起说一台好书的雄心壮志,消失至无踪无影。
他情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在逾千人的面前,讲述打仗的故事。
霜荞挨近他,耳语道:“为了不让太医大人等候,刚才妾身献丑,奏了三曲,抛砖引玉,故现在轮到大人登亭细述河曲之捷。大人可知来宾们盼望大人,盼得颈都长了。”
符太大失平时水平,此刻才发现六座楼阁,其临湖平台均置满坐席,使宾客不用长时间的站立,椅旁设有茶几,可想象众人一边看自己耍百戏,一边喝茶或喝酒,想想也不由心内发毛。
我的娘!真的很不争气。
此刻长宁离开他们,在婢子引领下进入坐席,顺眼瞧去,立告眼前一亮,坐前排的安乐趁机和他来个眉来眼去,瞧她春风满面的模样,仍沉浸在昨天的胜利里。不过吸引他注意的,是坐在她身边的陌生美女,正以一双美目,好奇地打量他。
霜荞像他肚里的蛔虫般,点醒他道:“是独孤家的倩然姑娘呵!”
符太尴尬的往霜荞望去,眼睛余光看到坐另一边的是相王李旦和他的一众儿子,包括李隆基。
虽只一瞥,仍把握机会与李隆基的眼神来个短暂的接触,设法传递讯息,因今晚能否脱出长宁的香爪,就看李隆基了。
不知如何,他感到李隆基似有点心事,幸好仍收到他眼神的含意,略一颔首,至于李隆基是否真的明白,老天爷才知道。
踏上湖桥,小湖周围六座台阁,爆起更激烈的欢呼和喝采。
“大唐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第十一章 央亭说书
霜荞玉手穿进他臂弯,挨贴他,踏上湖桥,朝湖央亭举步。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举动自有种闲适自然的感觉,令人感到她对丑神医的义助,心存感激、尊重。尤其在这个男女风气开放的时代,没人当为一回事。
她的身体很柔软,碰着她有股从心里钻出来的舒服,管她娘的是什么媚术,在这丑医示众的一刻,她不啻冰天雪地里的唯一暖源。
难道她感到自己怯场?
老子怎可以这么不济事?
霜荞偕他踏足湖桥的同一时间,另有三女呈品字形由对岸沿桥迎过来,速度与他们同步,两组人将同时抵达湖央亭。
后两女捧着上放酒瓶杯子的托盘,前一女双手环抱,手穿入宽大的袍袖里,符太虽一时因亭子阻隔瞧不清楚她的花容,仍感她比起跟在后方的婢子,若鹤立鸡群,身长玉立,体态美至难以描拟,扎着美人髻的秀发乌黑发亮,充盈青春健康之美,且皮肤白嫩,衣着淡雅,与她距离虽近百丈,仍似可以嗅到她香躯散发的淡淡清香。
四方八面的喝采声敛止下去,符太可肯定非因自己,而是为了可屏息静心,欣赏此女仪态万千、摇曳生姿的动人美态。
霜荞见他打量对岸来者,在他耳边轻柔的道:“是妾身的亲表妹都瑾,今年刚满十七岁,天生一把好嗓子,到京师来跟妾身习琴,刚才她初试啼声,伴琴唱了三曲,颇得赞赏。”
不断接近下,符太可清楚瞧见都瑾的玉容,她确长得异乎寻常的美丽,楚楚动人,绝对可与小敏儿相媲美而不逊色,除了姿容秀美外,还予人生动活泼、灵巧伶例的印象。
虽然很难从这般出众的美女身上联想起阴谋诡计,符太却不得不循这个方向想。如若不惜工本的建华宅、办雅集、邀老子来说书,就是为了令都瑾巧妙登场,那真想不到台勒虚云为何这样做?有什么值得这么去做?既想不通,当然测不破都瑾现身乐琴轩的原因。
霜荞和符太先一步抵达湖央亭,惹起另一阵采声,都瑾领两婢抵达符太前方,动作一致地福身施礼,齐声娇唤道:“太医大人请用酒。”
霜荞放开符太,从婢子的托盘拿起一个酒杯,送入符太手里。
肯定是老天爷一手炮制出来,再由玉女宗的玉女加以后天训练,专到人间里迷惑男人的尤物都瑾,两手从香罗袖滑出来,以其纤长优美的玉指,从另一婢盘上提起酒壶,另一手轻扶壶口,将美酒注入符太持着的杯子去。俏脸红扑扑的,似羞不自胜,但又不得不完成奉酒的使命。有那么动人,便那么动人。
霜荞亦拿起自己的酒杯,让都瑾为符太斟酒后,来伺候她。
嗅着都瑾的香气,符太虽不住提醒自己,眼前乃大江联最厉害的秘密武器,可是仍要在她惊心动魄的美丽下,诚惶诚恐,惟恐唐突佳人,伤害她。
天下之计,莫过于美人计,明知是计,仍抱侥幸之心,为自己找得诸般借口,然后忘掉是计,一头栽进去。
都瑾肯定非针对自己的丑神医而来,但究竟针对何人而发。倏地记起霜荞说过,在自己来前,她表演琴技,由都瑾唱和,显然其对象乃当时在座欣赏者之一。
此刻,李隆基心事重重的样子,浮现脑际。
龙鹰读得心里唤娘。
符太的灵觉愈来愈厉害,竟可纯凭直感,测破台勒虚云的阴谋。然而知道归知道,却无从干涉反制。美人计厉害处,正在于此。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万中选一,经千锤百炼培育成绝世尤物的都瑾,亦可作如是观。能否用得其所,乃关键所在,否则就是浪费。
于他们仍大幅落后于形势时,台勒虚云早着先鞭,掌握到相王李旦在未来皇位争夺战,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若李显遇害,所有未被韦宗集团收买的大臣、重将,势聚集在曾当过皇帝的李旦旗下,与韦宗集团展开存亡之战,一是推翻恶后,一是全体死无葬身之所,双方间绝无转圜余地。支持唐室者,绝不会捧李重福或李重茂,因两人缺乏李旦的号召力。
如李旦像陶显扬般被美人所制,最大的得益者将是杨清仁。那时的杨清仁,等于现在的高奇湛。
唉!难怪湘夫人、柔夫人两师姊妹功成身退,因确完成了最决定性的一着,也是不到任何人扳平的厉害招数。
※※※
婢子将酒壶置于湖央亭木桌台面上时,霜荞向符太祝酒,又向闹哄哄、挤满环湖六座楼阁平台坐席的宾客举杯遥敬。
众宾客纷纷起立回敬,以示对主人家的尊重。
霜荞清越的声音传往八方,道:“从此刻开始,此亭定名‘述捷’,以纪念太医大人的高义隆情。”
以千宾客齐声喊好下,人人一饮尽杯。
都瑾又来为两人添酒。
有她在,述捷亭化为凡间仙地,所有事都变得不一样,更恐时间步伐加速,刹那后美景不再。
符太心呼厉害,暗忖待会为摆脱长宁好,为知道李隆基的心事也好,定要找机会与李隆基说话。
李隆基如他般,清楚都凤“霜荞”的身份,亦因此对“都凤”心有提防。
霜荞送符太一个媚眼,示意到他为这回的敬酒说话。
位于人工湖中央的新命名为述捷亭,符太则视之为“说书亭”的六角亭,尚有一妙处,是当在亭内扬声说话,声音传播广被四周的六个平台,且聚而不散,确为说书者最理想的表演台。
符太心道拼死无大害,何况是胡诌一番,狠下豁出去的决心,举杯呵呵笑道:“各位达官贵人、乡亲父老、嘉宾听官,这杯是为大唐皇朝、皇上、皇后、河曲大捷而喝。”
哄笑声中这巡酒在热烈的气氛下干杯。
都瑾领两女先告退,循原路回去。
宾客再次坐下之际,霜荞向符太道:“要妾身在这里陪大人吗?”
符太洒然道:“鄙人惯了独来独往,都凤大家请。”
霜荞含情脉脉的盯他一眼,别转娇躯,朝主厅的临湖平台婀娜而去。
符太则负起双手,绕着木桌子举步。
好戏终于开锣。
※※※
龙鹰为符太烦恼,因河曲之战隐藏着他们很多不可告人之秘,想想有台勒虚云在旁默默聆听,便知要说得既真实又精采,如何困难。
幸好想到一点,令他对符太生出信心,就是训练有素。
积近几年埋首写《实录》的丰富经验,对述事符太极有心得。不用笔,改用口,应不差到哪里去。
※※※
万众期待下,符太忽停下来,朝主堂平台瞧去,六个平台,以此台人数最少,该不过一百五十人,却是权贵集中的听席,相王、长公主、诸位公主、驸马、韦氏族人等均在此平台,然不见大相武三思,又或兵部尚书宗楚客。
身份地位较次者,被分流往其他平台去。
此刻瞧去,见霜荞正半跪着在相王李旦身前和他交头接耳的说话,旁边的太平、较远的李隆基,均露出注意的神色,其他人,包括杨清仁,对他们的交谈视若无睹,目光全朝自己投过来。
两人在说什么?
李旦因何事,听书亦变成次要,仿佛错过了,时机永不回头。
符太晓得被霜荞算了一着,助她引一向不参加雅集的李旦踏进美人计的陷阱来,心中大骂,登时胆气陡增,声音含劲,不用扬声高呼,声音震荡广阔的湖楼,道:“大家耳熟能详的,例如突厥狼军每次渡河均到狼山祭狼神,因而掌握敌人渡河路线;又或请得江舟隆的老范乔扮龙鹰以慑敌,组成五百人的劲旅,死守统万古城,至乎无定河之战,于默啜大军抵达前,击溃其先锋队伍,均略过不提,而集中在河套区的争雄斗胜,否则各位天亮时仍未能返家睡觉。”
最后一句惹起些许笑声。
霜荞此时起立,离开李旦,朝长宁一方的公主群举步,李旦则一脸陶醉神色,显然对符太的说话,听而不闻,心神不属。
李旦旁有人举手示意,引得符太望向他后,问道:“那三个私通外敌的北帮叛国贼,究竟是如何落网?”
哄闹声四起,至少有数百人齐声附和,欲知究竟。
长宁、安乐和一众韦氏族人等均露出不悦神色。
发话的是李旦的长子寿春郡王李成器,听到儿子说话,李旦方如梦初醒,返回现实。
西京乃政治无所不在之处,即使雅集说书仍无幸免,成为不同势力互相发难攻讦的场所,营造压迫对方的声势。
故此长宁叮咛在前,嘱他勿提有关北帮被俘者的事。
而三俘之事,恰为张仁愿说得最详尽的部分,好入田上渊以叛国大罪。
符太好整以暇的回应道:“这个要找别的人来问才成,鄙人当时正在狼山之巅,与老范和宇文剑士默默瞧着默啜挥军渡河,设营立寨。”
怎么答亦必然触及韦婆娘的禁忌,索性推个一干二净,顺势将听者的注意力,带得重回战事成败的关键上。
后方有人扬声问道:“范轻舟既无军职,郭大帅凭何说服他冒此奇险乔扮鹰爷,成默啜务求去之而后快的攻击目标?”
符太虽看不到谁在问,也猜到此人属老宗、老田一党,趁机问难,因不到丑神医避而不答。
人人屏息静气,候符太回答。
谁想过一场说书,说的是大家乐听的事,变得如此针锋相对,刺激紧张。一个应对失误,定有后患。
符太转身,压低声音,仍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内去。神秘兮兮的道:“说出来大家定不肯相信,范轻舟那家伙是主动加入,大帅犹豫时,这家伙差些儿声泪俱下的哀求大帅,皆因……皆因……哈哈!有绰号给你叫的,就是‘玩命郎’,哈!有哪个场合,比上战场更能玩命?”
全场爆起震湖哄笑,没人弄得清楚他说的是真是假,可肯定的,是他加以说书式的夸大,令说话生动起来。
符太道:“言归正传,在我们观察下,发现默啜号称的百万大军,不过三十万之众,而真正可摆上台面见人的,约十八万,其他的属从各地强征、强掳回来的兵奴。不过,不可不知者,是其中有两万为恶名昭著的金狼军,由突厥头号大将莫哥率领,旗下高手如云,仅是金狼军,足可横扫大草原,只曾在鹰爷手上吃过亏,除此之外,未尝败绩。”
※※※
符太提供的数字,随意胡诌,信口开河,爱夸大便夸大,然简单易明,寥寥数语,道尽狼军实力,又突出了莫哥,为未来的叙述铺路搭桥。
符太口若悬河,显示他初试啼声的说书渐入佳境,颇得引人入胜之效。
龙鹰的心神转到李旦身上,台勒虚云的“请君入瓮”之计,首要须保着李旦,不让老宗扳倒他。对此台勒虚云有何妙策?
台勒虚云一方,缺乏的是像高力士般的一个人,可精确掌握李重俊发动兵变的时间。
多想无益,惟有继续读下去。
※※※
符太绕着木桌在亭子内踱步,道:“对方有何高手?最厉害者,当然是贴身保护默啜、继‘武尊’毕玄之后的新国师拓跋斛罗,此人在力战龙鹰和符太下,仍可全身而退,高明程度,可见一斑。”
众人为之咋舌,龙鹰乃中土公认的第一人,最辉煌的战绩,是于“神龙政变”前力压群雄,创下彪炳传奇,能与他平分秋色,已可令中土震惊,何况在龙鹰、符太两人连手下,仍可力保不失。
符太续道:“至于其他高手,随便找几个出来,例如爱穿着红披风的‘红翼鬼’参骨、‘铁额’乌薄格、‘三目狼人’纥钵吉胡、‘残狼’燕拔、‘硬杆子’武迷涣,还有仅次于莫哥的名帅如莫贺达千、默啜之弟咄悉匐,无不是踩踩脚可令大漠地动的可怕人物。”
符太以人为本,立即为模糊不清的战乱注入了人的血肉,添加色彩。
人人听得入迷,再没人敢扰乱符太的话文,免触众怒。
符太停下来,摊手道:“坦白说,战争的发展,牵涉面之广,不为人的主观意志左右,更受天时、地利诸般不测因素直接影响,瞬息万变,很多事须看老天爷的心意。我们唯一可做到的,是当致胜的契机出现时,握之在手,死都不放开,一层一层的剥下去,直至胜利果实现于手里。你奶奶的!我们这场仗就是这般赢回来的。”
六座平台逾千人,静至落针可闻,间有游鱼戏水的微响,在湖内此起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