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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地明环-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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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居中大喜道:“早晓得范爷的慷慨。当年范爷在成都破了最棘手的采花盗案,特别是将赏金和郑爷、石爷、詹爷、张爷和富爷五人平分一事,传诵一时。不过今次我们首要是出了心中那口给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恶气。”
  龙鹰问道:“香安庄的皇甫长雄有何所恃?”
  郑居中道:“他本身出自关中世族,有点家传实学,后面有独孤家为靠山,故此在西京颇吃得开。不过听说独孤世家的人对他非常不满,视他霸占香安庄为夺产,只因他羽翼已丰,奈何他不得,亦有‘家丑不外传’的顾忌。”
  龙鹰讶道:“这么说,此人并不简单,究竟他有何实力?”
  郑居中道:“真正的情况,我不清楚,大部分的看法,是基于表面的情况,知道的,就是他和关中剑派一些权势人物有交情,又是长安帮龙头翟无念的拜把兄弟,而因着香安庄的一本万利,皇甫长雄财力雄厚,甚至有人说他比独孤家更富有。最近有个传到扬州来的消息,说他正和独孤家争夺一块贵重的土地。”
  龙赝兴致盎然的道:“长安帮是什么东西?现时的长安,谁人话事?”
  郑居中道:“西京乃卧虎藏龙之地,势力割据,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依我们所知,仍是以世族和关中剑派的实力最雄厚稳固,即使以前的黄河帮,又或现在的北帮,先要和他们弄妥关系,方能立足,非是凭动刀动枪可以解决。长安帮勉强是个本土的帮会,实为代表着关中高门势力的松散组织,等若联盟,在西京享有很高的江湖地位,与关中剑派河水不犯井水,所以即使北帮现时的声势如日中天,暂时仍不敢入侵长安帮的地盘,怕犯众怒。”
  龙鹰道:“真有趣!”
  郑居中大讶道:“范爷胆识过人,关中人因僻处关内,向有排外的情绪,想打入他们的圈子并不容易。范爷却一副愈困难愈乐在其中的态度。”
  龙鹰道:“对我要有信心,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别忘记我早在飞马牧场时,和世族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打过马球交过手。记着,我们是去做香料生意,不是和任何人争雄斗胜,但如有人敢用旁门左道的方法来对付我,我会教他们明白是何等愚蠢。”
  郑居中叹道:“在范爷身上,居中再次看到帮主以前的豪情壮气。”
  龙鹰心中一阵感慨,桂有为不敢北上向北帮讨回公道,肯定惹起帮内兄弟的不满,但又有何方法?道:“君子报仇,三年未晚。如果桂帮主全力反扑,就正中田上渊下怀。任何事情,总有个开始,今次到西京去,就是贵帮和江舟隆踏出的第一步,千万须沉得住气,当是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好了。”
  郑居中点头受教。
  龙鹰又问起其旗下香铺以前在西京的情况,至乎拥有的物业。这个早膳吃了整个时辰,龙鹰才返房继续阅录。
  ※※※
  符太在与药库相连的炼药工场,忙足整个上午,由于符太鱼目混珠,明是为皇上和皇后炼制药丹,暗则为小敏儿制作大还丹,故药僮们全体出动,为他效力。
  “二奉御”郑虔、“太医”任无心,亲身来过,还提出建设性的意见。现时符太乃皇上、皇后身边的红人,谁不巴结。
  “主药”毕理勤更亲自打点,省去符太不少工夫。
  只有那“尙药丞”韩登,除了在三天前刚开始炼丹时现过身,不识相的提醒符太诸般规矩后,便对这边的情况不闻不问。韩登特别提醒他,凡送入禁宫供服食的丹丸,虽经两大奉御检验,又须使人试服,一切妥当后,还要将丹丸密封,免被人偷龙转凤,逼得符太弄假成真,临急抱佛脚,尽量弄出一批健脾益气、有益无损的丹药。
  过去三天非常平静。
  妲玛深闺不出,高力士也没来过找他。
  后者的情况他是理解的,以前一天来找他几次,并不惹疑,因他受大奸鬼武三思所托,找他是合理的。但如果翠翘夜宴后,仍不住找他说话,徒惹思疑。从这些细微处,可知高力士是识大体的人。
  最出奇是小敏儿也没缠他,规规矩矩做他的贴身,当然伺候得无微不至,但再没有主动的亲热。
  如果猜对,小敏儿该是从韦后处晓得他“余毒未除”的事,小敏儿最大的本钱是她的美丽,浑身痕痒、皮肤溃烂这个险,不论她如何爱丑神医,仍是她冒不起的。
  何况符太很怀疑小敏儿对他的所谓爱,与一般男女之情大有分别,说得好听点,丑神医是她梦寐以求的救星、英雄;难听点是她绝处逢生、怒海里唯一浮得起来的东西,不抓住就是蠢蛋。
  正午,午膳的时间到了。
  尙药局本身有食堂,还有专人打理的膳厨,足不出局,三餐无缺。
  茂平和常青如过去两天般,正想与“师父”一起到食堂去。符太道:“今天你们自己去,我有事出宫,不知何时回来,你们给我看紧点。”
  茂平凑近他低声道:“有些闲言闲语,指其中有近十种草药不对劲。”
  符太道:“谁说的?”
  茂平脸现难色。
  常青道:“还有人说工序不合常理。”
  符太微笑道:“他们懂个屁!他奶奶的!惹毛了我,就将他们全赶出去。勿要理会,万事有我担当,如果我王庭经配出来的药,像他们般的货色,早卷铺盖返乡去了。”
  言罢离开。


第十一章 知己谈心
  符太抵达城东南约定处,坐到一在岸旁垂钓、头戴竹笠的宇文朔之旁,后者递来另一顶竹笠,还有钓竿。
  这双钓友相视一笑,关系显然与前大有分别。今早符太离开东宫前,给宇文破截着,告知宇文朔要见他。
  宇文朔道:“说正事前,先旁及闲事,朝臣间正酝酿一场罢黜王庭经的行动。”
  符太一呆道:“竟关系到鄙人?真古怪!我记不起在何处开罪过他们,朝臣指的是谁?”
  宇文朔道:“朝廷恶斗连连,谁不被波及,所以没人可脱开关系。太医大人的问题是被视为武则天的人,武则天虽去,大人仍心怀旧主,时思报复,一旦被抓到蛛丝马迹,惊动的绝不止于下层官员,而是张柬之、桓彦范之辈,且有理没理,均牵连到武三思。”
  符太有点明白,没好气道:“是否关于我炼药的事?”
  宇文朔点头应是,道:“有人报上殿中省,说大人心怀不轨,炼制的药丹不单毒性颇重,其工序异乎寻常,又不肯解释清楚,还称药丹是供皇上和皇后健体之用,后经查证,禁中的侍臣对炼药的事一无所知,忙报上去,令张柬之等人大吃一惊,但也看到这是对付武三思的一个机会,当中的细节,恐怕他们才晓得。”
  符太暗抹一把冷汗,心忖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廷斗内可掀起轩然大波,无风作浪,宇文朔肯通知一声,是友好的表现,也不无想先弄清楚之意。
  叹道:“确是一场误会,这批丹丸一半是制来给鄙人自己用的,想不到变成一场风波,他奶奶的,惹毛了我,我就辞官归隐。”
  口是这么说,亦心知肚明谎称是为李显炼药,已犯欺君之罪,幸好确有部分可供李显之用,使了掩眼法。
  宇文朔道:“在下也这么想,娘娘和武三思该也朝这个方向看。”
  符太一呆道:“他们知道了?”
  宇文朔道:“张柬之等人的一举一动,怎瞒得过他们,张柬之在算武三思,武三思却在想如何利用此事反制之。以朝廷斗争论,张柬之等大幅落后于形势,茫不知大人甫返陪都,凭回天手段令皇上不药而愈,更不晓得太医大人当众说出误服毒草的事情经过,且余毒未清,须以毒制毒。在这样不明情况下,贸然向皇上提出太医大人意图不轨,只汤公公那关已过不了,听说张柬之今天内会找大宫监说话。唉!真令人担心。”
  符太道:“你没警告他们?”
  宇文朔沉声道:“大家话不投机,一向不咬弦,兼且我们与娘娘被视为关中人,同声同气,找他们说话,徒惹猜疑。”
  又道:“今次为田上渊举行的洗尘宴,表面是个普通聚会,实则内含玄机。等于政治上的表态,出席者,均被视为一丘之貉。”
  符太大讶道:“竟然如此?”
  宇文朔道:“就是如此,太医虽对朝政不闻不问,别人却不这般看。田上渊打锣打鼓的到洛阳来,还得武三思一方热诚款待,是向黄河帮和洛阳帮的公然示威,也令北方大帮会间的恶斗浮现无遗。田上渊打的是武三思这张牌,陶宏和易天南打的牌是张柬之。太医因有分参加宴会,故亦被视为武三思一方的人,拿着太医为武则天昔日近臣的身份造文章。”
  符太一怔道:“武三思为何不警告我?”
  宇文朔淡淡道:“因他等着张柬之碰个焦头烂额,以取得落井下石的可乘之机。”
  符太道:“娘娘会怀疑鄙人吗?”
  宇文朔大有深意地瞧他一眼,含笑道:“娘娘比任何人更清楚太医余毒未清。”
  符太差些儿脸红,尴尬的道:“这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
  宇文朔道:“对此事,太医有何打算?”
  符太道:“要想想。”
  宇文朔道:“不过顺口一提!在下想晓得夫人对田上渊的看法。”
  符太道:“她看不通他。”
  宇文朔叹道:“在下深有同感,田上渊这趟来洛阳,必有厉害后着。”
  符太道:“这家伙住在哪里?”
  宇文朔道:“是从梁王府降级下来的郡王府,过去的三天田上渊很活跃,四出拜会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只在想见易天南一事上吃闭门羹,被易天南断然拒绝。不智呵!平白失去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
  接着道:“我还出席过另一场招呼田上渊的宴会,此人魅力十足,很容易赢得交情,不过在翠翘楼一夜,独领风骚的是太医大人。”
  符太兴致盎然的道:“那晚宇文兄有特别的感觉吗?”
  宇文朔追忆道:“有!且非常奇特,大人入门时的一阵笑声,不但来自肺腑深处,且有种旁若无人的魄度,似这才是太医大人真正的一面。”
  符太一怔道:“这个感觉是好还是不好?”
  宇文朔道:“初时颇有突兀的感觉,可是大人开腔解释,气氛变化了,在下猜当时在场的老江湖,没人敢怀疑大人不是真情流露,怪异处就在这里,大人有些儿似在描述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只是其中的感情,却如不怕洪炉火的真金。”
  符太赞许道:“比喻用得好,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似足一场梦。”
  接着压低声音道:“不过!鄙人的失声狂笑,与中毒的事没有半丝关系,是为劣徒符太高兴,那是来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骤然狂喜,故忽然失控。”
  宇文朔精神大振,双目精芒闪闪,道:“此正为在下今天找大人说话的原因。”
  符太担心的道:“我是一时忘形,希望别的人没老弟般的感觉。”
  宇文朔欣然道:“还以为神医忘记唤在下为‘老弟’,终于听到,还很亲切,也代表老弟和老哥的关系大不相同。”
  转回正题道:“其他人嘛!夫人我不敢说,可是即管是武三思,对大人并不了解,其他人更不用说,大人可随时放声大笑,乃异人怪行,谁都不会想到别处去。在下之所以感受特别,是因曾和大人深谈,且涉及田上渊,特别留神。大人踏入沧浪轩的一刻,眼光集中于田上渊,接而纵情长笑,令在下有会于心。”
  符太低声道:“紧张吗?”
  宇文朔傲然道:“比任何时刻更冷静。”
  符太又问道:“老弟是个有耐性的人吗?”
  宇文朔思索道:“少年时我是个性急的人,没有等待的耐性,可是过了三十岁,那是三年前的事,竟发觉自己改变了,改变的不是性情,而是对光阴的看法。”
  符太点首着他说下去。
  宇文朔叹道:“昼夜如轮,岁月如流。少年时总像有用不完的光阴,有期待时还希望时光的流逝增速,瞬即届满。可是,年事日长,对光阴的看法变得相反,即使期待某一时刻的来临,内心却盼望光阴的步伐怎么迟缓仍不打紧,愈慢愈好,只恨光阴的步伐从不因人的意愿有分毫改变。在下的耐性就是这么养成的。漫长的等待,光阴缓似蜗牛,我所愿也。”
  符太动容道:“老弟的看法非常深到,也瞧出对自己了解透彻。解决了耐性的问题,老哥我还要向老弟说一件真人真事。”
  宇文朔道:“神医非常人也,令在下有与知己谈心的滋味。唉!很久没这个感觉,长大后,我少有向人吐露心事。请神医指点。”
  符太欣然道:“老弟善解人意,知老哥的所谓真事,含有警惕的用意。”
  清清喉眬,道:“就在我第一天返洛阳,被带到东宫内苑繁花殿为皇上诊治,皇上正和娘娘、武三思、宗楚客和纪处讷在密议,此事本没何出奇处,奇就奇在当时陪在末座的,还有个叫崔湜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儿,而据武三思所言,明天这小官儿的官再不小了,将被擢升为中书舍人。”
  宇文朔一怔道:“崔湜不就是敬晖的心腹?”
  符太道:“老弟既然晓得,省去我不少唇舌。现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子,利之所在,没人可信赖,错信了,后果极可能是诛家灭族。”
  宇文朔目光转锐,道:“太医大人之利,又在哪里?”
  符太淡淡道:“这个容后再谈,此事对老弟有警惕的作用吗?还是认为自己早明白这个道理?”
  宇文朔道:“是当头棒喝,本模模糊糊的事,骤见分明。大人请放心说出来,在下有分寸的。”
  又道:“顺口一提,最近朝臣内发生过一件趣闻。唉!说是趣闻实充满讽刺苦涩的味道,尤其比对大人刚透露的机密。”
  符太大感没挑错合作伙伴。不论自己自恃多高,亦知在现今的情况下,去惹有整个韦武集团在背后撑腰的田上渊,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使田上渊肯和自己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尙未可知。跟了龙鹰那混蛋这么久,多少明白匹夫之勇的败事有余。可是,如能将宇文朔争取过来,势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唯一的顾忌,是怕他急进。
  问道:“究竟是怎样子的趣闻?”
  宇文朔道:“你晓得杨元琰吗?现时的职位是右羽林将军。”
  符太摇头道:“未听过。”
  宇文朔道:“没有关系,最近杨元琰向皇上请求弃官为僧,真正的原因没说出来,可是人人晓得他对政局心灰意冷,故萌退意,出家当和尙是借口。”
  符太想起姚崇,心忖杨元琰是另一个聪明人。
  宇文朔续道:“可是敬晖竟毫不体谅,还对杨元琰冷嘲热讽,因杨元琰多胡须,貌似胡人,敬晖竟说若他当时晓得的话,会劝皇上割去他的胡头,一了百了。而杨元琰则答他,说‘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情,非徒然也’。敬晖对他的答词自是不以为然。唉!谁是聪明人,比对现在大人透露的事,昭然若揭。”
  符太压低声音道:“鄙人认出田上渊是谁。”
  这句话本没头没尾,又突如其来,却听得宇文朔双目精芒陡盛,整个人变得威猛无俦。他没有说话,凝神玲听。
  符太话题一转,道:“老弟明白符太和鹰爷能衷诚合作的基础在哪里?”
  宇文朔神色凝重的道:“愿闻之!”
  符太道:“符太这家伙之所以肯投向鹰爷,皆因清楚凭他一人之力,没法达成心中大愿。”
  宇文朔道:“是什么心愿?”
  符太道:“他要找一个人,并将此人的图像画出来,鄙人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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