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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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私心?累得我和娘娘吵了一次,立场不知多么尴尬。”
宗楚客半附和的道:“上渊始终长年在塞外打滚,沾染了夷蛮藏不住心事直接坦白的作风,楚客会警醒他了。”
武三思阴恻恻的道:“楚客不认为他野心很大吗?其扩展的速度和范围,均超出了我们原先所预定的,对黄河帮的赶尽杀绝,惹起了江湖的反感,韦温曾多次在我面前数他的不是,怕我养虎为患,娘娘也有微言。”
韦温就是韦后堂兄,由她一手提拔,封鲁国公,任职礼部尙书,乃外戚党的领袖。
宗楚客大力维护,冷哼道:“韦温见缝插针,意在离间大相和娘娘,他的说话,大相千万勿放在心。”
武三思道:“不理他的用心,至少他的看法符合事实,就是田上渊的势道非常强猛,不压抑他是不行的。就像武则天,对平衡帮会的势力很有一套,这方面我们该向她学习。”
女帝的影响力确厉害,即使大奸鬼,也要在这方面向她偷师。只是好的一方面学不到,偏学到女帝排斥异己,打击敌手不留丝毫余地的狠辣手段。
武三思又道:“楚客对范轻舟的评说,我非常同意,亦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只有这样一个在各方面均足以抗衡田上渊的人,才能起平衡的作用。此事我已决定了,楚客毋庸多言。”
龙鹰想起“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武三思发觉田上渊与宗楚客的关系,比与他密切,岂肯坐视,当然要培养个“自己人”。
同时晓得武三思急着来见自己,向宗楚客下逐客令。
返回偏厅,乖乖的坐定,此其时也。
※※※
武三思和颜悦色的道:“轻舟今次来京,有何抱负?”
换过偷听到他心意前,龙鹰大概堆砌出种种理由,好令大奸鬼体谅自己不得不到北方闯天下、霸地盘的困难处,现在当然不用多此一举,诚恳的道:“这方面,须看大相的指示,轻舟没有既定的计划。”
三句话,去了武三思大半的戒心。被宗楚客提醒后,以他之心去度“范轻舟”之腹,不可能没有防范,因武三思本身就是爱使阴谋诡计的人。
武三思随口似地问道:“轻舟怎会乘竹花帮的船来的,你不是拥有船队?还住他们的铺子?”
龙鹰坦然道:“和竹花帮保持良好关系,为当前首要之务,坐他们的船,等于坐自己的船。宗晋卿最近有报上发生在扬州城内的大事吗?”
对武三思和宗楚客的关系,此招叫落井下石,趁两人间出现利害冲突,借势离间,你不仁,我不义,何用客气?
武三思一呆道:“发生何事?”
龙鹰一点不瞒,将宴会后给押往总管府,详细道出,还绘影绘声,尽描两人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
听毕,武三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龙鹰暗忖现在武三思的权势,与当年在神都当梁国公不可同日而语,却肯定没以前般自在快乐。不断的争权夺利,也不断加重精神的负荷,致食不知味。
武三思打量他半晌,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
龙鹰压低声音道:“当然是轻舟干的,没一点手段,如何保得住在大江的事业?”
武三思松了一口气,脸色好看多了,赞赏道:“道尊没看错你,说现时天下,能抗衡田上渊者,就只轻舟一人。轻舟从何处得来如此厉害的弩机、弩箭?”
龙鹰道:“是从大江联处得来的。”
武三思失声道:“什么?”
龙鹰好整以暇道:“军方扫荡金沙帮,起出二十七张弩机、以千计的弩箭,高价转卖予轻舟。大相明白哩!是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武三思本身一向贪赃受贿,岂会计较,欣然道:“轻舟比我想象的更要了得。听石夫说,你到西京后第一个找的是个香匠,似是满腹大计。”
龙鹰道:“只是个初步的构想,要看你老人家的意思。以我这般的一个外来人,到各方势力盘据的京城打天下,将开罪很多人,如果大相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天轻舟立即离开。”
这叫他奶奶的以退为进,如非知彼,岂敢说出来,武三思一句“如此最好”,他将错脚难返。
武三思冷哼道:“有我武三思照顾你,怕谁?唯一顾忌是不可和韦家的人正面冲突,暗中较劲嘛!在所难免。”
又解释了韦家就是韦后的娘家,重点说出现时外戚党韦温、韦胥、韦捷等人物。
龙鹰道:“大相似不介意轻舟在京城大展拳脚?”
武三思道:“放手去做,我在各方面使人为你打点,看谁敢惹你?”
略一沉吟,问道:“听说你和田上渊在洛阳碰头见面。”
龙鹰点头应是。
武三思道:“你和他的关系如何?”
龙鹰二度压低声音道:“昨夜那小子来行刺轻舟,给我赶跑。”
武三思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龙鹰道出昨夜情况,总结道:“虽然罩头蒙面,又改变体形,我却认出他一双贼眼。”武三思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田上渊终遇上对手。”
龙鹰一句不提宗楚客,由得武三思去发挥想象。
乘机问道:“大相清楚这个家伙的底细吗?”
武三思苦涩的道:“本来以为一清二楚,现在则变得有点糊涂。我还要赶入宫见皇上,这几天很忙,不过!定再与轻舟碰头说话。记着!干得漂漂亮亮,不可灭我的威风。”
回到西市,没想过的,弓谋在市门截着他。
龙鹰随他到西市内一间茶铺的角落坐下,点了茗茶,互相欣然审视,颇有旧日总坛内的时光,重现眼前的感觉。
时近黄昏,西市人流大减,茶铺将于日没时关门,铺内十二张桌子,只两席有客,包括他们在内。
弓谋回应龙鹰询问的眼神,解释道:“今次是奉香霸之命来找你,香霸看中我们的关系,认为我是最适当的联系人,兼之我被委任为因如坊对外的负责人,因利乘便,与鹰爷你过从密点儿,仍不启人疑窦。”
龙鹰道:“因如坊,香霸对‘因如’两字,定有特殊的感情。”
弓谋道:“理该如此,因如即‘因之如是’,这是我的看法。香霸现时与武三思关系佳绝,挟他的威势,不惜重金买下黄河帮在北里空置出来的物业房产,旧年开始动工,密锣紧鼓,准备下月初开张营业,届时当有一番盛况。”
龙鹰讶道:“向谁买?”
弓谋道:“是向陶过买的,黄河帮被宗楚客和田上渊,于官府和江湖两个层面上下夹击,难再在长安如以前般立足,最困扰的是官府方面的欲加之罪,兼之黄河帮因与北帮长年争斗,收入萎缩,出现财力上的困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索性变卖房产,换取钱财以应付北帮,遂被香霸乘虚而入。听说成交的价钱,陶宏也感满意。”
弓谋的话,证实了迁都的主意,确出自台勒虚云的脑袋,故能早作部署。
然而迁都的好处在哪里?
换过任何人,肯定看不通,因不关乎才智,而是对台勒虚云的认识。
“小可汗”台勒虚云,立在其小汗堡凭高眺远的影像浮现心湖。
台勒虚云看东西,不但超越眼前正在发生的现实,远探茫不可测的未来,还看得比任何人更具视野、触觉。
他最忌惮的对手非是宗楚客、武三思、韦后之辈,也不是现时声势如日中天的田上渊,而是龙鹰。
如杨清仁成功攫夺皇权,篡位自立,几肯定招来龙鹰的反扑,因其兄弟符太认出杨清仁乃大江联的人。
此时,如帝京在洛阳,任台勒虚云如何自负,也晓得洛阳位处河洛平原,为四战之地,故只能与龙鹰的勤王之师正面决战,谁敢说有守得住洛阳的把握。
兼之龙鹰在唐军内威望之高,不作第二人想,初战失利,军心必然不稳,还不知有多少兵员改向龙鹰投诚。
关中则为另一回事,可闭关坚守,储备足够粮食,自具自足,守得几年,龙鹰肯定声誉大跌,士气消沉,破掉龙鹰无敌统帅之名。
这类想象,确遥不可及,可是台勒虚云正是这么的一个人,超乎任何人的猜测,能预见久远的未来。
然而,千算万算,仍算不到关中世族出现宇文朔这个新领袖,因种种形迹,对杨清仁抱持怀疑的态度,漏洞出在自己扮的范轻舟身上,也是台勒虚云干不掉范轻舟的遗祸。
否则,杨清仁以其皇族的身份地位,凭其武功、识见、气度,不与关中各心切复兴的大族连成一气,如鱼得水才怪。
关中,正是杨清仁的福地。在炮制天时、地利、人和三大关键条件上,迁都对台勒虚云一方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清仁现时与太平公主过从甚密,会被关中高门视之为自己人,如果不是有宇文朔横梗其中,韦武集团愈放肆,杨清仁舍我其谁的势子,将愈烧愈烈。
现在嘛!就要考杨清仁化解宇文朔对他疑心的功力。
弓谋一句话,令他想通很多事。
问道:“言志情况如何?”
弓谋道:“香霸没让宋先生沾手赌坊业务,非是再不看重他,而是怕浪费他,故另委重任。”
龙鹰讶道:“派他干什么事?”
弓谋道:“做生意。”
龙鹰点头道:“既不能动刀动枪的去争地盘,惟有在商场上争霸,我现在也是这样子。”
弓谋道:“现时香霸最头痛的,是如何将南方的势力,移来北方立足扎根,难处在不着痕迹、自然而然。这盘生意,须有利此一方面,且不可独沽一味,而是互相关连,有大展拳脚的空间。香霸仍在摸索里,因诸多顾忌,依我看,不出水运业和柴、米、油、盐等日常必需品。”
龙鹰道:“暂时不宜与言志碰头,找机会告诉他我们的情况,一切正常。”
又道:“香霸遣你来见我,有何目的?”
弓谋道:“他想投资你的香料业,成为你的合伙人。”
龙鹰苦笑道:“这家伙确消息灵通,晓得连武三思都不知道的事。”
接着拍额道:“真善忘,竟忘掉告诉了霜荞。”
弓谋道:“很奇怪,神龙政变后,香霸对范爷态度有变,别的不说,像今次他着我来和你商量合伙做生意的事,有股理所当然的味儿,像晓得你不会拒绝他。”
龙鹰解释了台勒虚云再不怀疑他是龙鹰的前因后果,又顺道阐述现今北方北帮一帮独大的情况,从而说明在香霸等人眼里,范轻舟无可估量的利用价値。
最后道:“现在京师的形势,可以乱中自有脉络可寻形容之,幸好有太少深藏于敌后腹地内,使我们能内外兼顾,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李隆基亦已到位,记得向言志说,我们没有挑错人。”
弓谋大喜,叹道:“天下间,怕只有鹰爷可与台勒虚云争一日之短长,台勒虚云高瞻远瞩,鹰爷却比他想得更远。他挑杨清仁,鹰爷拣李隆基,高下立见。”
龙鹰道:“这是造化弄人,如果在完全公平的情况下,我垮下来的机会比台勒虚云大多了,幸好命运就是命运,从来不理会人们的好恶。”
弓谋道:“这番话非常玄妙。唉!我该如何回复香霸,他现在不宜亲自来见你。”
龙鹰道:“告诉他,大致上没问题,什么事均可协商解决,当是自己人般好了。”
弓谋笑道:“让他开心一阵子也好,将来宰他时特别痛快。”
两人对望一眼,会心微笑。
第三章 绝不缺席
回到铺子,尙未入黑。
今次竹花帮留下来的兄弟,包含郑居中有六十五人,加香怪、龙鹰,后来加入的何凡康,总数六十八人。
经过两天的忙碌,购置所需用品,大致上安顿下来,住宿分配妥当。众人商议后,为使消息不外泄,决定不聘请任何人,一日三餐、打扫、洗濯等日常杂务,由自家兄弟一手包办。
龙鹰返铺后,就是与众兄弟在工场旁的饭堂,共享首个在这样情况弄出来的晚膳,坦白说,难吃得要命,却没人有半句微言,还吃得兴高采烈,满堂笑语。
香怪治装回来,终撑不下去,睡个不省人事,到此时方醒过来,沐浴后换上新衣,中途加入晚膳。
龙鹰以他神都社交常客的眼光,看一眼坐到身旁来的香怪,瞧得倒抽一口凉气。
过去了的一段日子,折磨得香怪非常凄惨,唯一剩下来的,是双眼仍具神采,显示出不屈的意志,其他没一件可拿出去见人。皮黄骨瘦、头发稀疏灰白,比他真实的年龄至少老了十多岁,三十来岁的人,却像个小老头,加上个子不高,反是一身破旧衣服时“入型入格”。现在则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要他去追求现今红遍大河南北的当红名妓纪梦,只是个天大的笑话,比造梦更不切合现实。
郑居中、李趣、何凡康,至乎每个兄弟,对此想的均是同样的看法,故人人对今夜香怪的北里之行,一字不提。
龙鹰向何凡康道:“今晚没你的分儿,因为我和香大师是扯着武延秀的衫尾到秦淮楼去,待摸熟地方,必不漏掉你老哥。”
何凡康尴尬道:“我只是一时胡言,范爷勿介怀,我留下来是应该的,因师父不在,工场百废待举,当然由徒儿们继续努力,免蹉跎光阴。”
龙鹰见他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明白其故,是不忍卒睹。
郑居中惊喜道:“范爷真有办法。”
香怪默默吃饭,今晚的事,对他形成沉重的负担,以他高傲的性情,宁愿留在自己能纵情发挥的制香场,远胜出去丢人现眼。
于兵家而言,此为未战先怯,必败无疑。
龙鹰道:“今夜到秦淮楼去,有两大任务。”
众人肃静下来,静聆他说话。
处于现时中土最繁荣兴盛的帝皇之都,他们却是深进敌人腹地,处处草木皆兵,西市的本铺似成为了唯一可躲风雨的避难净土,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这种表面的安稳绝靠不住,随时可化为乌有。成败的关键系于“范轻舟”身上,故人人全力以赴,团结在他的大旗下。
龙鹰对未来的规划,是最佳激励士气的灵丹。
“首先,我们是让香大师他亮相,什么都不打紧,最重要是让人人晓得沉寂多年的鲁丹重出江湖,且身上带着没有人能形容、奇异至极、嗅所未嗅的香气,来个现身说法,证明香大师他宝刀未老,今次的东山再起非同小可,宵小让路。”
众人齐声叫好喝采。
香怪的卖相顿然变得无关痛痒,他炮制出来的合香方为关键。
香怪现出深思之色,被龙鹰的豪言壮语打动。
龙鹰补充道:“亮相尽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却莫过于到最兴旺的青楼,听最红的名妓弹琴唱曲,且为令皇甫长雄神魂颠倒的美人儿。所以今夜是去向皇甫长雄示威,一下子拿着他的要害,教他没法逃避,更怕丑行被公诸于世,特别是进入美人儿的耳朵里去。简单的一着,当是向皇甫长雄讨点利息。”
众人轰然叫好。
龙鹰说的,所形容的效果,于情理之中,没有夸张,问题在有否这个胆量,并能应付因之而来的后果,皇甫长雄的反击。
何凡康是香怪外,最明香怪吃过什么苦的人,兴奋的道:“最好折磨得他夜不安寝,噩梦连连。”
郑居中沉吟道:“这是心战之术。”
龙鹰胸有成竹,徐徐道:“其次,就是‘强势复出’四字真言,输?没问题,重点是莫输威势。我们的老板今晚到秦淮楼去,不是要讨好纪梦,她可以对我们不屑一顾,我们也可以如此回报她。人与人的交往很奇妙,难作强求,我们随心行事,压根儿不用计较后果,故亦没有成败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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