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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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场灯光火着,传来人声、杂音,是个正在连夜赶工的假象,目标明显,敌人不来则已,来肯定以工场为攻击对象。
龙鹰心中一动,道:“找身手最高强的两个兄弟护着我们的大老板,让老板可亲睹热闹。”
郑居中面露难色。
兵荒马乱之际,还要分出两个高手去保护香怪,绝不划算。
龙鹰道:“只要依足小弟的策略,我们是立于不败之地,你们主守,目标是不让对方任何人闯入工场,记着只可伤人,不可杀人,至关重要。”
接着道:“我主攻,只要透过窗槁,可得窥全况。”
郑居中犹豫起来,欲言又止。
龙鹰道:“守住窗门,容易拿捏,如在工场外短兵相接,形势复杂,拿捏不易,弄出人命便有违我们做生意以和为贵的宗旨。今次属教训性质,郑兄须明白我们的处境。”
郑居中苦笑道:“敌人的实力,尙为未知之数,属下可否随形势应变?”
龙鹰心忖即使对方千军万马,老子何惧之有。微笑道:“郑兄放心,看一阵子后你就会明白。千万勿出工场半步。”
郑居中拗他不过,勉强答应。
香怪道:“居中定要依足范爷吩咐。敢问谁可如范爷般,凭空测破皇甫长雄的毒计,又不动声息的布下陷阱,等敌人来上当?”
郑居中醒觉道:“对!我用的仍是以前的套路。”
龙鹰问道:“通知陆大人了吗?”
郑居中道:“我派了人去,并着他暂勿回来,怕给人在途上截着。”
那时敌人尙未完成部署,故离开没有问题,如在此时回来,便很难说。
一切准备妥当。
龙鹰仰望夜空,深吸一口气,从容道:“敌人已进入铺子东北角,越瓦而来,兄弟们,准备作战。”
龙鹰伏身瓦脊,看着首批敌人,从东北方踏瓦背而来,人影幢幢,约三十之众,心叫好险。
龙鹰眼力高明,目光如炬,剎那间掌握到敌人虚实。来袭者虽然武功参差,然至少属江湖好手的级数,更有三至四人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以此等实力,若能趁自己不在,攻郑居中等之无备,可造成极大伤害。
敌方经精心计算,出动的为有一定水平的强手,故可来去如风,事后全体而退,使人找不着把柄。要召集这么一群高手,必须串连组织的时间,在在需时。
人人罩头蒙脸,穿的是黑色、灰黑或深蓝色的夜行武士服,但肯定非是来自单一的组织,而是各有行头,显然用的乃自己家当,有如夜行衣的大杂烩。
惟有在武器上整齐划一,手持的是长近六尺的齐眉棍,显是由某方统一供应,符合龙鹰预期,对方旨在伤人而非杀人,目的在捣乱破坏。
敌人踏瓦无声的迅速接近,来势汹汹,不过落入龙鹰眼内,任其武功水平有多高,仍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缺乏阵势队形,只是走在一块儿,互相间并没有长期并肩作战下发展出来的默契,如此仓卒成军的组合,也肯定没有完善的指挥系统,得势时气势如虹,遂心应手;失利时迅速崩溃,进退失据。
唯一的问题是,龙鹰能留下对方多少人,当然越多越好,这是他抵西京后,首个下马之威,不可以不够体面。
领头的掠过北铺后进瓦面,来至屋檐的位置,打个手势,全体蹲下来,最前线的五个人,目光灼灼打量位于四铺间大天井中央的工场,及其周围形势。
擒贼先擒王,就以这五个混蛋为主要目标,他们愈有头有脸愈是理想。
工场传出工作声、说话声,还有笑声,且四门大开,对敌人来说,是个美味易吃的果子,茫然不察是等待他们上钩的陷阱。
三十三个敌人里,有七至八人身法出自同一渊源,龙鹰猜测该属关中剑派,在关内,习武者多少与此天下子弟最众的剑派有点关系。
想不到自己竟会对付万仞雨的同门,世事的发展,出人意表。
领头者传音商议后,头子两手摊开,打出手势。
后方左右各分出十二人,移往两边,看情况该是分别绕攻工场东、西两门,对正他们的北面大门,则由武功最高强的一组负责,攻入北门,吸引了工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后,另两组人从东、西两门攻入,杀工场内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战略上是正确的。
敌方行动迅捷,左右两组跃落天井,于灯火映照不到的范围,潜绕往东、西两门。
留在瓦檐上者是敌方武功最高的九个人,仍蹲着不动,静待己方人马进入位置。
龙鹰立下决心,务要将这九个家伙全留下来,不容走失半个。
敌人行动了。
龙鹰闭上眼睛,纯凭灵应掌握对方的波动。
领头的翻下瓦面。
龙鹰立施弹射,贴瓦面滑去,后发先至,就在对方足踏实地前,直撞入那头子的怀里去。
敌人失声惊呼。
第六章 权力平衡
铺外满布城卫,将带着手铐、脚缭的十七个凶徒,锁入囚车,押往延平门狱,等待发落。被擒者神情萎靡,垂头丧气,却没人算得上重伤,只是受皮肉之苦。
陆石夫和龙鹰立在铺前,目送犯人被押解远去。前者笑道:“今次有好戏看了,保证天尙未亮,已有权势之士来串我的门子。”
龙鹰道:“认识他们吗?”
陆石夫道:“除了七、八个是从咸阳来的,其他大多见过,领头的是长安帮翟无念的左右手‘悍将’易果然,以他武功最高,名气最响。”
又压低声音道:“他在范爷手底走了多少招?”
龙鹰笑道:“半招,算他倒楣,我第一个放倒他。”
陆石夫摇头失笑,续道:“今次西京的帮会非常齐心,各自派出有名堂的高手,包括关西兄弟会的堂主白向、联义堂龙头石清流之弟石朝,阵容强大,想不到皇甫长雄这么有面子。”
龙鹰道:“皇甫长雄不过是其中一个因素,更重要是西京地方帮会排外之心,视小弟为另一个田上渊。不论何人来找大哥说话,就推到小弟身上来,说无故放人,将没法向我交代。范轻舟并非普通人,而是可上达武三思,至乎公主、皇上的特殊人物。”
陆石夫欣然道:“给不给面子,须看说客的态度,管他是谁,否则威何以立?这方面我自有分寸。愈能揪出对方最高层的后台靠山,今次的成果愈丰硕。”
拍拍他肩头,道:“等好消息吧!”
说毕登上坐骑,在十多个城卫前呼后拥下,驰出市门。
龙鹰偕立在身后的郑居中、香怪和十多个兄弟,返回工场。
工场一切如旧,夷然无损。
六十多个兄弟济济一堂,无不处于半亢奋状态,意犹未尽。在龙鹰未卜先知似的神机妙算下,己方只五人负上轻微伤势,如此骄人战果,令所有人对龙鹰信心倍增。
龙鹰毫不隐瞒,说出暂时所知突袭者的去脉来龙,并道出应付之法。结论道:“今次如善后手段得宜,将再没人敢冒险来犯,让我们可安心做好老板这盘生意。”
众人齐声起哄,向香怪喝采叫好。
香怪老脸放光,似年轻了好几年,也令人想象到他当年春风得意时的神气。笑道:“皇甫长雄今晚肯定睡不着。”
何凡康低声道:“老板愈睡得好,皇甫长雄愈睡不着。”
他的话惹来大笑。
李趣不解道:“敢问范爷,如何善后,方算合宜?”
龙鹰见人人现出注意神色,知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现时等若一举开罪了西京数大主要帮会,而他们则是举目无亲,若不住有人借故闹事,确寸步难行,此为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道理。
北帮虽与他们陷同一处境,可是部署多年,在西京内建立起势力,进占部分行业,基本上融入了当地的社会去,而他们则刚起步。
龙鹰胸有成竹的道:“就看闹得有多大,当然是愈大愈好。说到底,不管有多少帮会、门派牵涉在内,最后能说了算的,仍不过是那几个人。例如关中剑派,若派主丘道约肯出来说句话,派内弟子还敢惹我们吗?”
郑居中担心的道:“最怕他们假作答应,待事情平息后,改以其他手段打击我们。”
龙鹰从容道:“对付不同的人,须用不同的手段,首要是知彼,晓得对手是谁,针对之用谋用术,逐个击破,让他们明白惹我们须付出的代价,后果是否他们承担得起。一句话总括,就是‘能战而后能和’,大家明白吗?”
香怪拍手道:“精采!精采!”
龙鹰道:“今夜保证再没人敢来惹我们,若有的话,我一手包办。大家好好休息。”
在众人欢送下,龙鹰偕香怪返回前铺后进宿处。
隔邻香怪鼻鼾声起,龙鹰却掏出《实录》,赶工多看几页,才去寻梦。
※※※
荣公公轻松的道:“我不说出来,大人肯定猜不中,此人就是李多祚。”
符太点头道:“确没想过他。我还猜是杨清仁那个家伙,又或太平。”
荣公公神态优游,充盈完成艰苦任务的意味,符太心忖身入圣门,何来荣休可言,该是胖公公另有指令,须来个对过往宫廷生涯的全退,俾能专志圣门灯火相延的大任。
荣公公道:“李多祚乃廷变的关键人物,是张柬之集团的核心分子,但因手握兵权,韦、武等暂时不敢碰他,怕惹兵变,也没法同时对付这么多人,李显第一个消受不起。不过,削弱李多祚的行动一直在进行中,王同皎的中箭下马,是重要的一步,如果没有今次册封太子的事件,李多祚当不能活着到长安去。”
符太道:“有何变化?”
荣公公道:“你道册封皇储是一件简单的事,只影响李重俊一人?当然不是这样子,而是整个培养太子成为继承人的长远计划,务令以太子为中心形成个小朝廷,李显若有不测,政权可安稳过渡。”
符太道:“难怪婕妤起草此诏,花了这么多心力、时间。”
又问道:“难道李多祚成了李重俊卫队的头子?”
荣公公道:“那就是降权削职了,当然不是这样。”
稍顿续道:“刚颁布的圣谕内,选了三人为太子太傅,李多祚负责指导李重俊的兵法,等于由李多祚保护李重俊。”
符太道:“这招狠辣,李多作一天仍掌军权,没人敢损李重俊半根毫毛。”
李多祚资历极深,又曾随那混蛋远征契丹,在军内具影响力,即使宗楚客为兵部尙书,有军内人事调动和物资分配之权,除非有李显撑腰,否则仍奈何不了李多祚,实乃保着李重俊的最佳人选。
荣公公道:“如我没猜错,此计该出自杨清仁,以拖韦、武等人的后腿,早晚会出事。”
符太皱眉道:“杨清仁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荣公公道:“太平有便成。现在两人如鱼得水,关系密切。”
符太记起因干陵地震而开的宫廷密会,以当时的情况,在神态上确没看出两人有男女关系。
符太道:“这方面你也是猜的,对吧!名义上,他们不论亲族关系如何疏离,始终有血缘。”
荣公公道:“宫廷内的事,非外人能想象,可是像我般自少在宫内生活的人,任何乌烟瘴气、耸人听闻者,均习以为常。藉此顺便向大人指出一个情况,俾能有所警惕,是对太少的临别赠言。”
符太讶道:“这般严重!”
荣公公道:“在宫内,事无大小之分,一切瞧后果。”
这是回应符太的说话,接下来方是正点子。荣公公语重心长的道:“宫内的女人,有姿色者,从不吝啬身体,因晓得此为缚着有利用价値的男人的利器,也以此建立起信任基础,其他的关系都靠不牢。故此韦后和武三思如是,太平和杨清仁如是,不用亲眼目睹,却可想见。太少记着,没有另一可能性。”
符太思索自身的情况,小敏儿因自己没占有她的处子之躯而不安,以上官婉儿的身份地位,亦主动邀他共度良宵,视与那混蛋的关系为无物,情况确如荣公公所描述的。
他一向自诩才智,到此刻从荣公公处获悉真相,方晓得自己想法肤浅,因不明白册封太子牵涉到人事上的新安排,故对禁中忽然兵力骤增不明所以,而事实上是必须的。
经一事,长一智,以后考虑任何变异,须想得深入些儿。
杨清仁初显身手,部署老到精密,虽然知的不多,但从已知的,足可想象其余。使禁卫护送上官婉儿回府,就是不让武三思早一步清楚谕旨的内容,虽说武三思纵晓得仍难有作为,但要保万无一失,理该这样办事。
李重俊在迁都前成为太子,国之大事,本身影响深远,而因之而来的人事变化、权力转移,更非同小可,随之冒起的是太平和杨清仁一方的势力,加上李旦,顿成可与韦武集团抗衡的派系。
血浓于水,李显、李旦、太平三兄妹多年来建立起的亲情和信任,没一个人,包括韦后在内,可以离间和动摇。
由昨天开始,李显和恶妻的关系,永远回复不了先前的样子,遇上重大事故,肯定征询妹子的意见。
汤公公的“病谏”厉害至极,扭转了现时本一面倒的形势。
然而,仍是女权当道,只不过韦后之外,多出个太平公主,又各有支持者,个个老奸巨猾,居心叵测,情况错综。
符太同意道:“确是苦口良药的忠告,如当头棒喝,令我至少清醒一阵子。”
荣公公大笑而起,摇头失笑,道:“太医大人很坦白,说出了所有男人的弊病。”
符太心情愉悦的送他出门,顺口问道:“高力士的机会有多大?”
荣公公耳语道:“韦后方面我反不担心,担心的是太平,如果她认为高力士是韦后和武三思的人,必千方百计阻挠。在此事上,没人可影响太平,唯一的例外是你太少。”
符太道:“是否因她认定我是那混蛋的人?”
荣公公哑然笑道:“那混蛋?当然是这样子,看似容易,拿捏上极难恰到好处,你和高力士走得过近,又会惹娘娘和武三思怀疑,这个要看你哩!”
符太伸手和他相握,道:“保重!”
荣公公双手紧握,感触的道:“想不到与太少有这个缘分,也从没想过你肯说‘保重’两字。如非因胖公公提点过我‘应退必退’,说不定我会留下来和大家并肩作战。李显太不象样子了,比我设想的更不堪,汤公公对他不是失望,是绝望。记着,可以和宫内任何女子发生肉体关系,却绝不可以是娘娘,明白吗?”
符太骇然道:“娘娘?”
两人在外院门停下来说话。
荣公公道:“有何稀奇!有其母必有其女,看看安乐,便知韦后是何料子。据闻她对武延秀生出兴趣,是否已分了一杯羹,怕她们母女方清楚。”
符太恍然道:“难怪你说宫廷乌烟瘴气哩。”
荣公公道:“勿怪我危言耸听,你已成各方争取的人,就算韦后不亲自出马,也会派出女儿来笼络你。”
符太吁一口气道:“给安乐挨挨碰碰,是乐趣,非苦难,可是换过是娘娘,便非常可怕。哈!她既然对武延秀有兴趣,我当然不合她眼缘。”
荣公公道:“宫廷内千变万化,总离不开权和色,所以对男女关系,万勿小觑,亡族亡国,均由此起。宫廷内,表面的美丑最没标准。假设娘娘从小敏儿处得悉太医大人有过人之长,太少才能真正明白我今天苦口婆心的一番话。”
符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