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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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勒虚云点头道:“说得好!轻舟思维细致,可将虚无缥缈的感觉,描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非常难得,也使我感到与轻舟交谈,于此人人浮沉于苦海的人间世,是罕有的情趣。”
略一沉吟,续道:“轻舟不必将我的个人因素置于太吃重的位置,须考量的是整个大局、时势,和轻舟本身的实力。天下间,说到底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国与国如是,人与人间如是,仁义道德是用来装饰门面,骨子里就是那么的一回事。除非轻舟本身有争天下的野心,否则我们的目标没有直接的冲突,如河水之不犯井水。轻舟若然真的理解我台勒虚云,该知我万变不离其宗,对准目标付诸实践,永不偏离。诚如轻舟所指,人世间的富贵荣华,于我不外尘与土,不能左右本人的决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轻舟与我台勒虚云共谋一事,该比惯于三心两意的其他人,更无疑虑。”
见“范轻舟”径自思量,接下去道:“逐鹿中土,现时言之尙早,我们可退一步拟定未来,就是在击垮北帮前,你我双方同舟共济,心无二志,不论世局如何柳暗花明,大家不离不弃,并肩作战。”
对眼前有资格、并曾杀死良己的超卓人物,龙鹰心里有分敬意,但亦为他不受天理人情束缚的手段,深感战栗。
而不论台勒虚云说得如何漂亮,自己多么理直气壮,说到底双方均各怀鬼胎。
龙鹰不用说,“范轻舟”本身便是个假的身份,他的“长远之计”,与台勒虚云的“前朝复辟”,如水火之不相容,因而处处冲突和矛盾。假设他只是“范轻舟”,确有可能被台勒虚云这番话说服。
“扬州事件”肯定对他们的结盟投下阴影,龙鹰搪塞湘夫人的解释,台勒虚云绝不收货,只是难拿着这方面作文章,又怕关系弄僵了,因小失大。
台勒虚云也好不了多少,这边说合作,那边则由符君侯遣人北侵,意图立足大江,尔虞我诈,老大勿说老二。
沉声道:“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台勒虚云欣然道:“轻舟指教!”
龙鹰道:“小可汗既看破世情,为何仍要如我等众生般浮沉执迷?”
台勒虚云现出苦涩荒寒的容色,令龙鹰联想到落泊流浪、露宿街头的人,饥寒交逼下,忽然在路边惊醒过来,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无语自问时,该就是这副表情。
龙鹰心弦颤动。
台勒虚云别过头来瞧他,射出怜惜的神色,然亦不无自怜之意。叹道:“以轻舟的才智,怕也高估了‘人’这种生物,余子可想而知。所谓学富五车者,不过在使用别人的语汇表达自己,可恨是先贤又能比我们好多少。还是庄周有自知之明,一句‘夏虫语冰’,道尽我们的一切。看破世情?轻舟再次高估本人。”
龙鹰道:“佛、道两门,正就此提供解决的办法,一条出路。”
台勒虚云沉默好一阵子,然后道:“好吧!难得知心人,我便说出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的看法,也是密藏心底里的宗教。”
龙鹰静待他说下去。
对着其他人,超卓如田上渊、杨清仁、宇文朔,他多少可掌握一鳞半爪,惟独对台勒虚云,无从猜估。也使与他共话,不时路转峰回,处处惊喜。
自小汗堡一聚后,今回是第二次深谈。
台勒虚云道:“我的宗教,叫‘存在’。绝不限于自身的存在,而是泛指古往今来,上下四方,独立于思感之外的存在,我们名之为宇宙的一切。所谓的宗教,任之如何高妙,何等发人深省,不外画蛇添足,将人的想象和思维,强加于‘存在’之上,赋予人卑微的感觉和感情,低下者且是摇尾乞怜。存在的真义,就在‘本来如是’四字之中。”
龙鹰听得痴了,发呆片晌,艰温的道:“既然如此,小弟更不明白小可汗的执着。”
台勒虚云深沉地道:“于此恕本人只解释一次,以后再不会触及这方面的问题。答案就在‘本来如是’四字之内,人生正为其中部分,每次的投胎转世,在某一程度上,早注定你须走的路,看似有无限的选择,事实或许只得一条,不论如何迂回曲折。轻舟想想自己,便明白本人在说什么,你有选择吗?本人今次来见轻舟,是希望在击垮北帮前,你我均勿要三心堕思。”
龙鹰断然叹道:“依小可汗所言。”
小可汗离开后,有一阵子,龙鹰仍在发呆。
台勒虚云确是办大事的人,集中于联手对付田上渊一事上,其他如扬州事件一字不提,亦不理会其他事,且说话直接坦诚,没有回避敏感的问题,其说理精辟入微,配合他充沛的感情,感染力的庞大,震撼力之强,动魄惊心。
好一会儿后龙鹰元神归窍,回过神来,心叫厉害。如果自己不是有魔种的离奇经验,两次的死里复生,很难说会否成为他的“信徒”。
龙鹰从怀里掏出《实录》,瞧天色,离日落不到半个时辰,脑袋用功了片刻,方记起刚才正读至吃紧处。
怎可能的,如果自己是台勒虚云,定忍不住趁机问他凭什么在被“重创”后,仍可像个没事人似的赴飞马节,台勒虚云却像真的不放在心头,过去了的便让它过去好了,这是怎么样的胸襟?
龙鹰须强逼自己,方能将心神重投手上的《实录》去。
※※※
当符太以为妲玛仍不愿说时,美人开腔了,出奇地平心静气,宛如回到昔日某段回味无穷的岁月,不徐不疾地道:“那时我刚足十岁,师尊忽然召我去,原来有客人自中土来了,是个有奇特美丽的女人,年纪该很大了,但又像很年轻,师尊着我唤她白姑娘。”
符太不解道:“年纪大就是年纪大,怎会既年纪大,又是年轻?”
妲玛不知是否因正浸沉在往昔的情怀里,一脸天真可爱的神情,似当日刚足十岁的小女孩又回来了,解释道:“因人家清楚师尊的年纪呵!她们畅谈旧事,不胜唏嘘,她们谈话,我在旁听着,从中听到她们曾经历同一时期的事,提及王世充、淑妮、杨虚彦等陌生的名字,还有寇仲和徐子陵,这两个人以前我听过,故特别有印象,其他一些名字,我全忘掉哩!”
符太不敢插话,害怕她情绪被打断,不肯说下去。
妲玛幽幽道:“人家真的可以信任你?”
符太苦笑道:“你不信我,信谁?我们并非今天认识,我何时出卖过夫人?”
妲玛微嗔道:“你毫不体谅人家,这些事我从未向人说过呵!”
符太拙劣的道:“凡事总有第一次。嘿!鄙人明白夫人的心情。恕鄙人坦白,我实为夫人取回五采石的唯一希望,大家衷诚合作是必要的,否则我很难说服鹰爷来见夫人。”妲玛患得患失的道:“勿骗我!”
符太竖掌立誓道:“绝非虚言。”
妲玛安心了点,道:“白姑娘还带来了个小女孩,年纪和人家相若。”
符太脱口道:“该是无瑕。”
妲玛娇躯微颤,难以相信的道:“你怎能这般清楚?”
符太豪情奋发,傲然道:“没点斤两,岂敢夸下海口,为夫人取回五采石。”
妲玛一双秀眸里的缅怀神色,被冷静锐利的芒光取代,淡淡的道:“大人还晓得什么?”
符太见她回复正常,心知不妙,又没办法,美女适才对自己流露真情的动人美景,仿如一场春梦,过不留痕。叹道:“鄙人晓得的,是整个天下的大势,包括塞内塞外。这非是我俩和田上渊个人间的私斗,而是牵涉到谁主天下的争霸之战,欠缺这个视野,我们根本没作田上渊相埒对手的资格。我和夫人亦非势孤力薄,而是有那混……噢!不!有鹰爷和他所领导的庞大实力为后盾,在知彼知己上,胜过任何一方,并经长期部署,所以鄙人说的绝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断语。田上渊确时辰已到,三年是个稳妥的期限。”
妲玛秀眉蹙起,浅嗔道:“你是死心不息,仍要提那三年之期。”
符太颓然道:“夫人请高抬贵手,勿再打击鄙人对夫人的一片痴心,绝了鄙人的妄想,留待鄙人手刃田上渊的一刻吧!鄙人绝不逼夫人做不甘愿的事。”
妲玛苦恼的道:“那就不要将三年之期常挂口边,人家给你烦死哩!”
符太有点不明白她的苦恼,逸离早前因缅怀旧事致黯然神伤的情怀后,她特别计较情约的事,原因何在?
※※※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乍现,醒悟过来。
对!她在怨怪自己忍不往向他倾诉心事,真情流露,并因而察觉芳心内对他的情意,也等于让他窥看到内心的奥秘,那是她一直竭力隐瞒的。
人与人间的关系很奇怪,一旦朝某方向走,便无法煞止,男女间尤其如此。当美女发觉对自己愈来愈“情不自禁”,对他的抗拒和防御愈来愈力不从心,与她秉持的宗旨背道而驰,故而特别吃不消他不住重提情约的事。
明悟照顶,符太登时心花怒放,因她表面的无情话而来的颓唐失意,一扫而空,舒服的挨往椅背,两手收到颈后合拢,承托着后仰的头,一副无赖懒洋洋的款儿,笑吟吟的瞧着她。
妲玛立告不敌,两边玉颊现出红霞,大嗔道:“看什么?是你不好,偏在这个时候来。”
符太道:“鄙人却认为是最好的时候,既是缘,也是分,谁都避不开。好哩!差点忘掉来找夫人的原意。”
妲玛一副绝不肯认命的神情,想到什么似的,道:“太医大人愈来愈放肆,来见人家一副惟恐天下不知的模样。昨天娘娘问起妲玛和太医间的情况,人家不知多么尴尬。”
男女间事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妲玛刚表示不愿再触及这方面,言犹在耳,自己却又不谈正事,反主动触及敏感的话题。
符太坐直身体,好奇问道:“夫人如何答她?”
妲玛道:“我请她不要问,总之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子。”
符太锲而不舍,续问道:“娘娘想的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妲玛唇角飘出丝丝笑意,悠然道:“当然是以为人家给太医缠得想自尽。”
符太道:“不是这样子,是什么样子?”
妲玛道:“此心明净,何来烦恼?只恨妲玛有所求,故被你这个坏蛋乘人之危,幸好也习惯了。说吧!太医大人今天来访,所为何事?”
符太糊涂起来,摸不清她有情还是无情,然乐趣所之,正是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他唯一清楚的,是今天之后,他和妲玛的关系,踏上全新的阶段。
第八章 高门寒门
《实录》〈洛阳篇〉至此终卷。
若法明在就好了,可问得妲玛师尊的名字,边想边将《实录》毁尸灭迹,又忖道自己生就一条“焚书命”,由《道心种魔大法》开始,到胖公公师父的毒经、千黛的《行医实录》、符太呕心沥血的巨著,通通毁掉,想想亦感古怪。
看情况,由妲玛责怪他“乘人之危”,破天荒首次开口承认对符小子非是“无动于衷”这一天开始,直至登上开赴西京的船,没写过半只字,符小子真懒。
际此片刻必争的非常时期,离开铺子近两个时辰,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否有人去找他晦气。岂敢怠慢,立即赶去起出符太的〈西京篇〉,顺道瞧符小子留下的暗记。
龙鹰隔远看呆了眼。
尙未开张的七色馆外人头涌涌,灯光火着,幸好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正忙碌地搬运各式各样的材料、器具等东西,最触目的是两个大木柜,旧东西,却是上等红木所制。
郑居中主持大局,敞开两个铺门,督导交通。
对街停着近十辆驴车,一副刚卸下货物的情况。
陆石夫立在郑居中之旁,他的十多个手下,散布四方,瞧热闹多于监视,个个神态悠闲,自然而然提供着保护。
陆石夫见龙鹰回来,与郑居中说两句后,往他迎来,而郑居中忙至只能打个招呼。
龙鹰移往人稀的街角,此时市内大部分商铺均已关门,兼是晚膳时刻,西市人流大减。
陆石夫来到他身旁,叹道:“范爷没想过吧!皇甫长雄入狱的消息轰传全城,以往受他迫害的香料业同行,蜂拥而来,有力出力,有物出物,顿然令七色馆实力大壮,货、人均不缺,成为不论任何一方面,亦可与香安庄分庭抗礼的规模。七色馆再非另一个商号,而是深入民心的传奇,没人愿见它倒下。”
龙鹰听得心中一动。
陆石夫说的是事实,可是表象之下,有更深层的意义,影响深远,可由此见微知著,掌握时势的大趋向。
关中乃高门大族最后一个堡垒,是从东汉“九品中正制”发展延续而来,根深柢固、盘根错节的政治、经济力量,全盛时垄断一切。其间自有起伏,晋室被一介布衣的刘裕取代,是门阀的首次崩颓,然高门世族仍占据着绝大的优势,超然的社会地位,体现于李渊以高门得天下。李唐建国,世家大族复苏,本该大有作为,可是武曌崛起,架空李治,遂惹来高门世族的反扑,却以失败告终,自此两方间从未停止剧烈的斗争。
即使以武曌的威势和手段,也要避开关中这个高门世族的地盘,迁往洛阳,一边大杀李唐宗室,一边戮力提拔寒门,巩固权力,炮制舆论神话,方敢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由此可见高门世族,余势犹在。
然而,在女帝不住打击下,高门世族确失去了其政治特权的合法性,代之而起是新兴的布衣阶级,成为新的统治阶层,如此风气,蔓延全国,关中这个高门世族盘根之地,亦不能免。
今次李显把京师迁返长安,高门欲来个“借尸还魂”,似有中兴之象,事实上历史潮流一旦开始了,实非人力能逆转。
眼前盛况,表面是受压迫的香业同行,藉七色馆对皇甫长雄报复,内里则是关中布衣平民阶层,在长期的不满下,积蓄已久的愤懑大爆发。
皇甫长雄的被掌掴、入狱已成一个象征,有着绝不寻常的意义。
翟无念、京凉、韦温一众高门领袖,为此奔走出力,并不只私人的关系,为的是关中高门大族的切身利益。
龙鹰从未想过,与皇甫长雄的争执,最后演变为高门和寒门的对决。
龙鹰吁一口气,有感而发,道:“我的娘!真没想过。”
陆石夫凑近点,低声道:“何时放人?”
龙鹰竖起三根手指。
陆石夫失声道:“三个月?”
龙鹰道:“不!是三天,有很大压力吧!”
陆石夫道:“当然有压力,正式检控近乎不可能,但三天似乎快了点。”
龙鹰道:“这是见好就收。兼之我曾向翟无念暗示三天之期,故关三天已达目标,足够在关中立威。忘了告诉大哥,现时最蠢的人,亦清楚陆大哥对武三思能起的作用,须防田上渊重施对陶过的故技,我已将此想法告知武三思。”
陆石夫恍然道:“难怪武三思硬塞了几个所谓的高手来我左右。范爷放心,自洛阳心有所归后,因有着明确目标,在武技上我没一天松懈下来,自问不住突破精进,该可应付任何险厄。”
龙鹰道:“我早看出来,亦一直放心,不过田上渊的‘血手’非一般武功,骤然遇上,措手不及下很易被他所乘,陶过是最好的例子。有机会找符小子,着他向你露两手,陆大哥当有个谱儿。唉!愈想愈真实,趁田上渊仍内伤未愈,我们须利用这段时间,未雨绸缪,做足准备,再狠挫田上渊。”
陆石夫皱眉道:“你总不能整天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