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影聊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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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后来大家都当做了父亲的玩笑,谁也没再理会。直到多年后,外婆装修房屋,掘开柴房的地面,却在下面果然发现一条蛇。那蛇极大,如同小蟒!大家惊骇之下,忆起父亲当时的话,便没有伤害它,任它爬进屋后山林。
那时,父亲已经去了。
我山下老家周围的人,对父亲弄蛇的本领,至今还尤在传讲,渐渐已传成神话一般。抛去那些救治蛇伤、与蛇共眠、令蛇看家的小事件,传的最离奇的一件,是“打赌唤蛇”。事情是这样的———那年父亲单位的一个主任,与父亲是好友,父亲有次促狭,想捉弄他,就唤了一条蛇爬进他的被窝中,半夜里把他给吓了个半死。事后,这位主任却怎么也不相信那蛇是自己爬进去的,非要说是我父亲悄悄塞进去的。我父亲便与他打赌,再唤一次给他看,若不成功,就请大家吃饭。
当时整个局里的人闻讯都轰动了,如同看戏法一样纷纷挤到父亲的办公室。父亲在众人眼皮底下,取出一顶草帽,让老局长仔细检查后扣在他的办公桌上。扣好之后,父亲转身去工作,留下一群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地盯着草帽。到了下班的时候,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掀开草帽。草帽下,赫然正盘着一条蛇。
说到蛇,父亲还有一些怪癖。他几乎每天都抓蛇,但基本上都是带在身上一会,就放了,父亲自己是从不吃蛇的,我母亲也不吃(因为害怕),后来有了我和姐姐,他却经常做蛇羹给我们吃,亲手剥洗,亲手制作。但也不许我们多吃,一般三天吃一条。
父亲常说:蛇是有灵性的东西,是鬼魂的引路者,要是被吃光了,鬼魂就找不到去阴间的路,会在世上游荡。父亲每回这么说的时候,我们都很奇怪。要知道他是个儒雅的人,是众人眼里理智的知识分子,与情与理,都不该说出这种神巫的语言。何况在那个破四旧的时代。但父亲偏偏就这么说了,而且经常说。他制止我们无端地去折磨蛇。
除了蛇以外,父亲眼中有灵性的生物还有一样,那就是夏夜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他说:萤火虫是彼岸的灯光,和蛇一样重要。
说也奇怪,父亲去的那年,野外多了很多萤火虫,多得异常。一到天黑,这些小虫就在黑暗中飞舞,它们成群结队的栖在草尖,或者盘旋在月光里。我们居住的地方靠着一座小山,夜里远远望去,整个山脚下都是闪闪烁烁的微茫,十分诡丽。
想着这些旧事,不觉我已经快走到山谷。今年的清明气候温凉,山道上经常可以遇见踏青的游人。偶尔也有象我这般拿着纸钱和清明花束来拜祭亲友的扫墓者,大家或认识或不认识都点头微笑———这样的时节,每个人都知道应该带着人世最温暖的心情吧。
走进山谷时我发现脚下的路不象往年那般杂草丛生、坎坷难行了。一些塌陷的地方都被码上了青石,修砌得整整齐齐。这让我心中暗暗疑惑,因为这山谷一直是很偏僻的,没有人居住,也没有风景点,又是谁人修砌了这样的一条路呢?带着疑问我进入谷中。看见原先那平整的林中空地,已然变成了一方菜园,旁边用细竹围着篱笆,那歪歪倒倒的两间石屋,也被人修缮了一下,用油毡搭着屋顶。
待我走近了些,屋中便出来了一个老人。这老人穿着乡人的布衣,秃着顶,脸上布满皱纹,却不显衰颓。
“老人家,你好!你这是……”我向老人打着招呼。“种点菜,卖卖钱。”老人此时也看到了我手上的纸钱和清明花,笑着坐到门口的石头上和我说话。
“去年清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林。”我也坐到老人的对面,走了蛮远的山路,也正好歇息一下。“我是去年夏天才搬到这来的。”老人解释。
“是山上的人吗?”我好奇地询问。
“不是,山脚下东林村的。”
“这么大年龄了,应该和儿女在一起。”
“劳累了一辈子,静不下来了。”
“这菜种了,都是挑到镇上去卖?”
“早上挑了去卖,中午就回来。”
“其实年纪大了,并不想和儿女在一起,一个人这样生活也是蛮遐意的。”老人抚着身下的石头,安静地说道。“那是,自在,而且不用看人眼色。”我笑着附和。
“呵,对,就图个自在。”老人也笑了。他盯着我手中的纸钱:“给亲人做清明?”
“给父亲。”
沉默了一瞬,老人又问道:“去了多久了?”
“好多年了。”
“就在这山谷中吗?”
“是的。”
“我还真不知道这里有座坟呢。”
“很小,不显眼。”
为了缓和有点压抑的气氛,我笑了笑,向老人讨水:“口渴了,老人家有水喝么?”老人站起身。“有,你等会,我进去拿。”一会儿功夫,老人拎着一个小桶出来,桶中浮着一个瓠做的瓢:“这是上好的泉水,我这没热水,将就着喝吧。”
“没事。”我取瓢舀水,大口喝下,清凉的泉水灌入肚中,浑身顿时舒坦了不少。
“这山谷里,我住到现在就遇见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一位很奇怪的中年人。”老人在傍边看着我喝水,闲闲地随口说道。“哦?”我好奇地放下水瓢,望着老人:“怎么个奇怪法?”
“这中年人样子象个有知识的读书人,却都是夜里来,第一次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旁边围了很多萤火虫。”老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溪石。“是夏天吗?”我问道。“是去年夏天。”老人点头。“我当时吓了一跳,问他是谁?他告诉我是山上的人,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
“后来呢?”莫名地,我突然对这个中年人很感兴趣。“后来他又来了几次。和我聊天。还和我说了一些我们村子里的人,有些以前在XX单位工作的人他居然很熟悉。”我心中一动,这XX单位,不正是父亲以前工作的单位么?“你跟我说说这个人,或许我认识。”我拉着老人重新坐下,恳求。
“这个呀,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见过几次而已,而且每次都是夏天晚上来,估计是住山顶上的人出来乘凉散步。”老人指了指山顶,那上面有一些人家。“不过这个人好象很会玩蛇。”老人回忆道。我心猛地跳了一下。“怎么个会玩法?”我追问。
“我刚搬到这来的时候,这里蛇很多,经常可以在灶台上、床上看到蛇。一次我和他坐在门口聊天,一条蛇又爬了过来,我拣起石头准备把蛇打死。他却制止我,问我是不是很怕蛇?我说当然怕。他就说既然那么怕,他可以命令蛇都走远点。但是希望我以后不要再伤害它们。”
“后来呢?”我紧张地问道。
“后来说也奇怪,蛇就真的没再出现过,连菜园里也没见过一条。”
“你认识这个人吗?”老人这时问我。
“他是不是很清瘦,戴着眼镜,鼻子很挺,说普通话?”我反问老人。“是的,就是这个样子。”老人点头肯定。“而且他的太阳穴下面有这么样一个疤子?”我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对,有这么一个疤子,很明显!”老人大声回答。
“我知道他是谁。”
我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那个疤子是婴儿时候的我拿着剪刀在父亲脸上留下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告诉老人。
“原来是你的亲戚啊,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好久没有看到他了。”老人微笑,似乎有点怀念。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站起身,拿起纸钱和清明花,向老人告辞。
父亲还在等着我呢。
“对了,你这个亲戚蛮奇怪的,他身边总有萤火虫,有时一群,有时几只。”身后老人又说道。
萤火虫是彼岸的灯光———父亲,我知道,正是这些彼岸的灯光,引领着你在世间游荡。可是现在你还在吗?你的儿子,来看望你了。
做完清明,天色已经微暝,山林中的雾气忽然浓密了起来。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我依依不舍地离去,百余步后,我回头眺望,看见坟茔所在的溪之源头,隐隐有一些舞动的萤光,璀璨飞掠。
在这四月的清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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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城新开了一间茶馆,茶馆的名字叫芳华榭。芳华榭,芳华谢,是谢谢芳华,还是凋谢芳华呢?茶馆的名字取得暧昧。这茶馆主人的名字,也取得妖媚;叫陌花儿。据说,是从城市边那座大山里出来的女子。
陌花儿身材修长,肌肤光滑结实,做事干净爽利,容颜更是一等一的秀美。她乌发如云,眉目若烟黛。茶馆开张的那天,陌花儿站在门口一亮相、一浅笑,便迷倒了小城无数的男子。只有一个,唯一一个男子,似乎不为她所动。这个男子就是芳华榭左边烟雨寺里的主持,迦梦和尚。
迦梦和尚,据说是很有一些来历的,传闻是某某副省长的大公子。他在20岁的一天,突然做了一个怪梦,便休了名牌大学的学业,不顾父母的哀哀哭泣和挽留,只身来到了这个小城的小寺里出家为僧。
烟雨寺在迦梦没来之前,一直被宗教管理办封着。庭院荒芜,只有一间佛堂,一间僧房。其余的庙产都被周边的商家、居民,多年来蚕食得干净彻底。迦梦一来,就理所当然地做了烟雨寺的主持。一个人的主持。
2、
那天隔壁芳华榭的开张鞭炮,放得震天价响。小城的男人们都在奔走相告:“去看美女啊!”迦梦却端坐在佛堂里,尤自苦苦思索:一朵花是如何在指尖绽放,然后凋零。这是禅宗公案,机锋无比复杂,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僧人,自然是想得愁眉苦脸。
后来邻家的一个小女孩,抱着黑猫溜了进来,在他身后好奇地问道:“大和尚,你怎么不去看陌花儿啊?”
“陌花儿是谁?”迦梦被她惊醒,诧异问道。“我妈妈说是一个小狐狸精。”小女孩倚着佛堂高大的门框,奶声奶气地回答:“不过我哥哥和爸爸,却说是仙女姐姐。所以我也搞不清她究竟是仙女姐姐还是小狐狸精。”
小狐狸精?仙女姐姐?迦梦一愣,随即微笑。他想起来了前天那个来串门的女子,果然是象小狐狸精一般妩媚,又象仙女一般可爱。那女子是旁边新开茶馆的老板娘,容色倒是倾国倾城。不过在迦梦眼里,长得好看又如何呢。都是红粉骷髅而已,佛说。
他摸摸小女孩的脑袋,说道:“婆婆啊,再好看的仙女,在大和尚眼中,都比不上一样东西吸引人呢。”
“哦,是什么东西?”小女孩仰着脸,好奇地问道。
“就是我的指尖花啊。”迦梦得意地举起食指,递到女孩眼前。
小女孩好奇地凑近细看良久,茫茫然地说道:“大和尚,你没有剪指甲,好脏。”
迦梦气结。
“与俗人不可语禅也。”他挥着僧袍的大袖。说道:“婆婆,你好令我失望。”这个叫‘婆婆’的小女孩展颜一笑,抱着她的小肥猫,转身飞快地跑出去了。远远的,她还回头大喊:“大和尚,你的指甲真的好脏啦!”
其实迦梦对陌花儿还是有印象的,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好看的女子。这个腰肢纤细柔韧的女人,曾经也让他的心动了一下。不过仅仅是动了一下。———在烟雨寺门前的暮色里,回头偶尔一瞥中……
以后一年多的时光,依然是古井无澜。
3、
第二年的农历三月十九,观音娘*生日。迦梦早早地做完禅课,便起身收拾佛堂,这一天里将会有不少女人们来拜佛。他要准备好香烛。其实这个小城里善男信女并不多,那些女人们大多是来看他的。遥想当年,迦梦也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呢。身世风度学识,那样不让人羡慕?他去街上买米买菜,总有少女少妇们对他暗送秋波。更有一些泼辣的女子,公然放出话来:“我就是喜欢迦梦,做和尚有什么,现在还俗不就象上床一样简单。”
对于这些秋波和言论,迦梦一概装痴做傻。
这天收拾完佛堂,天色还早。迦梦拣一个蒲团,坐到了院子里,看早春的蝴蝶翩翩飞舞。虽然做了和尚,他依然是个爱物爱景的雅僧。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迦梦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看见来者,正是隔壁芳华榭的老板娘陌花儿。陌花儿婷婷地走到迦梦面前,弯腰说道:“大师,我要拜佛。”“香烛都在案上,自己取了去拜吧。”迦梦垂首回答。
靠得太近,陌花儿身上淡淡的香味,飘到了迦梦的鼻端。这女人香味,莫名地让静如水的他,心颤动了一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欲动,不是心动。”他低头急急念着。
陌花儿拜完了佛,却并不急着离去。她也拣了个蒲团,抱膝坐到迦梦的身边,问道:“大师,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是。”迦梦垂眉低眸,不敢望她。“为什么要出家为僧呢?”陌花儿好奇地追问。
“因为缘分吧。”
“缘分?”
“缘分要我出家,我就到这出家。”谈到佛理,迦梦一下子精神了,刚才的惶恐也烟消云散:“就象你到这来开茶馆,也是因为缘分。”
“大师话里的缘分,是不是因果?”陌花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回答。
“因果缘分,本是一理。”迦梦脸上流露出欣赏的神色,这个小城里,他一直苦闷没有知心的谈佛人呢。想不到这个妖媚的女子,却颇有灵性。
“那么我和大师此刻坐在一起,应该也是缘分。这‘因’,又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呢?”陌花儿瞧着迦梦,忽然妩媚一笑:“会不会我从前是一只狐狸,蒙大师相救,躲过天雷无妄之劫,所以才带着这宿世的因缘,前来报答?”
迦梦也笑了:“施主说笑了,你怎么可能是狐狸。就算你是那只狐狸,这因因果果,如何算得清?你为了结前‘因’而来,又怎么知道,这‘了因’不是‘种因’?”
“所以因果循环,无止无休,对吗?”陌花儿眨着大眼睛问道。
“也不是无止无休,有一样东西可以脱离这因果的纠缠。”迦梦抬眼望了望门口,此刻尚早,依然没有人来。
“请大师指点。”
“说起来这样东西,我们每人都有。那就是‘倦’。”
“倦?”陌花儿喃喃念叨着,脸上神情茫然。
“对,就是这一个‘倦’字。倦了纠缠,倦了爱恋,倦了悲欢,倦了离合,倦了生死,倦了寂寞。”
“淡淡的倦,最后倦到心中一派懒散,一片温和,你就脱离了因果。”迦梦合掌低语。
三月的晨风温熙,青草香味里,这一僧一女不再说话了,各自沉默。良久,陌花儿站起身:“大师,我要走了。”迦梦睁开眼睛,回答:“去吧。”
等陌花儿婷婷地走出门去,迦梦抚着心站了起来。他心口隐隐地疼,狐狸,狐狸,她真是那只狐狸吗?
4、
夜晚,迦梦又做了那个怪梦。他梦见自己身在唐朝的开元年间,是一个有道的高僧。一天,他云游到一处山岳,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坐在岩下避雨的他,遥遥望见从电光丛中奔出一只小兽,那些电光紧紧追逐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