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风云图-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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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两守卫见地牢石壁突然炸开,大惊之下,正疑有人劫狱,抬头却见教主立于壁口,两人不约而同擦了擦眼,确认是教主无疑,慌忙迎上前来,伏地就拜,那精壮汉子道:“属下不知教主从天降临,有失远迎,万望教主恕罪。”
沈如雪隐居于此十余年,显是没料到石壁另一侧竟是嗜血教地牢,她双目一扫,眼睛落在牢中玉冠少年身上,冷哼一声道:“恶狗改不了吃屎,时时处处也不忘笼络美男子。”
话音刚落,忽听柳少颖声音自密道传来:“华神医到了!”俯仰之间,柳少颖拽着一鹤发老者出现在密道暗处,踉踉跄跄趍步而来。
原来,方才欧阳艳绝下令传华瞒天,柳少颖知此事事关生死,不敢稍怠,亲从密道折回去请神医,华瞒天不会武功,密道又着实难行,紧赶慢赶,此时方到。
那鹤发老者走近,既不下拜,也不看欧阳艳绝一眼,俯身就去把欧阳静珊的腕脉。众人大气也不敢稍喘,密道内方才电闪雷鸣,此时突然鸦雀无声。过了片刻,华瞒天摇了摇头,去把欧阳静珊另一只手。众人见神医摇头,有的皱眉,有的咬唇,暗叫不妙,欧阳艳绝低声道:“华老先生若能活小女,欧阳某这就送先生出谷。”华瞒天道:“老夫能耐再大,也不能让死人复生。”便不再打话。众人一听,更是暗叫不妙,又过半晌,神医将欧阳静珊手放下,从怀中取出银针,在她冲门、府舍、腹结三处各扎了一针,欧阳静珊嘴角溢出一口黑血,仍一动不动。沈如雪按捺不住,扑上前去不住呼喊女儿名字。
扎完针,华瞒天从袖中取出两粒药丸,送到欧阳静珊口中服了,这才站起身来,说道:“运气,运气,运气。”
古翼尘忙问道:“老先生,珊儿可是有救了?”
华瞒天白他一眼,说道:“你是在骂我么?”转过头道:“倘若小姐已无药可救,我还傻不愣登扎针费药?老夫说三个运气,一是小姐体内有两股真气,一股极寒,一股极热,两气相冲,恰好水火互济,倘若只其中一股,必死无疑。”捋了捋胡须,接道:“二是多亏有人以真气为她续命,如若不然,也是必死无疑,第三,倘若没有我瞒天过海的华瞒天,小姐两个时辰内,还是必死无疑。”
众人无不大喜,谁也无心理会他狂妄絮叨,沈如雪道:“那老先生方才说‘不能让死人复生’,却是什么用意?”华瞒天白眼一翻,说道:“一群蠢货,天下谁有本事把死人救活?华瞒天只救活人,不救死人。”他这一骂,欧阳艳绝、沈如雪、古翼尘显也在这“一群蠢货”之列。欧阳艳绝也不生气,问道:“不知小女几时能醒过来?”
华瞒天道:“一会就能醒了,不过她肝脾肺均受重伤,体内淤血未散,须连服三月老夫的调补方秘方能痊愈,现在老夫要用毫针阻断她受伤经脉,逼出体内淤血,你等莫要碍事,快快走开。”
众人不敢违逆,一齐退至地牢中来。牢中两汉子仍跪在地上,不敢稍动。欧阳艳绝看定牢中头戴玉冠的偏偏少年,对地上精壮汉子道:“赵含香,这位孙公子,你倒是伺候得很用心哪。”
古翼尘心心念念只在欧阳静珊,此时人虽已到地牢之中,目光却片刻也未离开欧阳静珊,闻此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的汉子,忖道:“珊儿说过,神教一共三大护法,三护法叫赵含香,想必就是这一位了。”又看了看那位“孙公子”,暗道:“莫非,他就是有‘塞外小王爷’之称的孙尚商?”
那赵含香回道:“奴才违逆教令,罪该万死,请教主责罚”。
欧阳艳绝冷哼一声,问道:“你违了何令?”
赵含香道:“奴才犯了神教‘嗜血七十二狱令’第四十三令,凡打入神教天牢者,入狱之前,要先受三百鞭之刑,擅自姑纵、减刑或不执行者,狱奴受‘天风五十四杀’十六刀之罚,牢头翻倍受三十二刀。”语气甚至镇定。
欧阳艳绝声调微厉,问道:“你既知道,如何还敢明知故犯?”
赵含香不慌不忙道:“回教主,孙大哥救过奴才的命,奴才想好了,宁受三十二刀刀剐,也不能恩将仇报,让孙大哥受委屈。”
欧阳艳绝听他一口一个“大哥”,颇为吃惊,问道:“据本宫所知,我请这位公子至此不过三日,且要你一直看着他,你说他救过你命?”
赵含香道:“回教主,正是。”
欧阳艳绝点了点头,说道:“好,他救你一命,你为他抵一命,来人,行刑!”
柳少颖闻此,忙趋步上前,同赵含香一并跪地道:“启禀教主,进入神教天牢者,无论何等身强力壮,无论武功如何高强,一旦受了三百鞭,都只剩得下半条命。是奴才,奴才见这位公子细皮嫩肉,并无武功,又与神教素无冤仇,只怕三百鞭下去,他一命呜呼死了,故才请三护法免了这‘三百鞭’之刑,奴才愿替三护法受十六刀。”
赵含香拱手道:“二护法割肉之情,小弟感激不尽。”对欧阳艳绝道:“教主,此事柳护法毫不知情,你罚我一个罢,三十二刀,奴才受得起。”
欧阳艳绝不置可否,又问道:“赵含香,论武功,你在教中排第几?”
赵含香道:“回教主,不在二十以内,便在三十以内。”
第二回镜花水月8
欧阳艳绝道:“那你可知,本宫为何偏偏任你为本教三护法?”
赵含香道:“因为奴才直爽耿直,对教主忠心不二。”
欧阳艳绝哈哈一笑,说道:“果然是直爽耿直,忠心不二。”说着,迈步走近那玉冠少年身边,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数遍,问道:“你就是当今八王爷孙之善的长子,有塞外小王爷美誉的孙尚商?”
那少年被他看得微微脸红,回道:“教主既知晚辈来历,那晚辈也不绕弯子了,嗜血教威震江湖,武仪天下,自不屑于打家劫舍、明火执仗的勾当,可这就是晚辈不明白的地方,晚辈一个生意人,手无缚鸡之力,教主绑我来此,到底是何因故?”
欧阳艳绝听他言语甚是爽快,笑道:“难怪赵含香要舍命救你。”转过身道:“此事稍后再说不迟,孙公子,自我嗜血教立教以来,凡非本宫相请而入神教者,无论是敌是友,是官是匪,似公子这般入狱三日,还能站着说话的,还是第一人。”
孙尚商拱手道:“这要多谢教主抬爱,和赵贤弟的不杀之恩。”
欧阳艳绝道:“本宫很想知道,这三天你被困在天牢,如何还能救得赵含香性命。”
孙尚商说道:“雕虫小技,不值一哂。”
欧阳艳绝道:“你说了,本宫或许就能让你活着离开嗜血谷。”
孙尚商看了一眼赵含香和那随从,说道:“教主既挟我来此,想来不是听我讲故事,晚辈也不妄想就此离教,只请教主免去他们三十二刀之罪。”
欧阳艳绝朗声道:“好,本宫答应你。”赵含香和柳少颖闻此,早已磕头如插烛,连连道:“多谢教主不罪之恩。”
欧阳艳绝正色道:“是孙公子求情救了尔等,要谢就向这位孙公子道谢。”赵含香微微一愣,不敢不遵,转过头来,对着孙尚商磕了三个头,更是言谢不止。赵含香本是关押孙尚商的牢头,而孙尚商是嗜血教擒来的囚徒,如今牢头对着囚犯磕头谢恩,众人看在眼中,均觉稀奇。
孙尚商道:“事情是因赵贤弟而起的,还请赵贤弟先来说。”
欧阳艳绝双目如电,说道:“赵含香,你给本宫老老实实说来,若有半句假话,两罪并罚。”
赵含香道:“是。”顺了顺气,说道:“回教主,奴才生平无甚嗜好,只改不了好赌的毛病,一个月前,奴才得教主恩准回乡探望老母,回乡之时,因念母心切,尚还能耐,可回教途中,见到赌坊就实在手痒……”
欧阳艳绝道:“本宫没空听你闲扯。”
赵含香道:“是,奴才想去博两把,无奈银钱都给了老母,盘缠也所剩无几,便向归云客栈掌柜李归云借了三千两银子,可谁知运气着实不佳,不到半天,就输个精光。半个月前,李归云向我讨账,奴才也没说不还,只是说延后几日,谁知他却偏不应允,只是要奴才立马还钱。”
欧阳艳绝道:“你说延后几日,想来不会仗着是本宫的人抵赖?”
赵含香道:“奴才不敢,奴才谨记教主‘宁抢勿盗宁劫勿赊’的严令,确是想延后几日将银子归还于他。”欧阳艳绝看他一眼,赵含香忙接道:“一个要账不得,一个欠债不还,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奴才就和那厮动起手来,谁知这李归云虽非武林中人,功夫竟着实不差,奴才斗他不过,败下阵来,他却借机讹诈奴才,要奴才两日内连本带利还他五万两。”
孙尚商插口道:“他借你三千两,连本带利利滚利,半月后要你还五万两,也是合情合理,并未讹你。”
赵含香道:“话是如此,但那李归云说两日内若不还钱,便亲自寻上神教,向教主讨个说法,还说什么教主英明神武,自不会为难一个生意人。奴才一时间上哪去凑这许多银子,”说着指了指身旁随从,接道:“奴才便和胭儿在此商量对策,若李归云真寻上门,该当如何是好。”那随从连连点头称是。
古翼尘闻此,心忖:“孙尚商富可敌国,五万两自是不在话下。”
却听赵含香接道:“此话正好被孙大哥听见,他告诉奴才,这笔账他可以帮我想想办法。我知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但见孙大哥模样,说不定,他真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那时大难当头,也想不到许多,只好问他借银子。”
欧阳艳绝哈哈大笑,说道:“莫说五万两,便是五十万两,五百万两,只要孙公子肯出,也是小事一桩。”
赵含香看了孙尚商一眼,睁大眼道:“是么?可我向孙大哥借钱时,他却说借钱的话,一分也没有。”
欧阳艳绝一愣,问道:“没钱怎么还?这点事,你总不会惊动你老子罢。”孙尚商笑笑道:“教主乃是江湖中人,于商海风云多有不知,几年前,归云客栈乃是名震漠北,贺兰最大的客栈,掌柜李归云不仅富甲一方,为人也极侠义,人送诨号贺兰小旋风。此人醉心武学,又肯花银子,自然有不少武林中人慕名而来,据他说,他的武功是从一个叫漠北十四魇手中学得,此人在江湖中或不值一提,但在做买卖这一行中,却莫不惧他三分,敬他七分。”
赵含香道:“难怪,难怪,原来李归云师从漠北十四魇。”
孙尚商接道:“商道规矩,每年秋后乃是结账之期,归云客栈自也不例外,可就在今年,归云客栈在京城、开封、兰州三地广开新客栈,耗资不菲,今年年底之前,绝难回本。眼见拖欠龙门钱庄的一百万两银子期限将至,无奈之下才四处开借高利贷,意欲藉此赔补亏空。”
牢笼外众人均是江湖中人,说起打架,无人能及,于做买卖一事却一无所知,只有点头的份儿,孙尚商一人身处牢笼,侃侃说来,愈发光彩夺目。一教众问道:“他归云客栈乃贺兰最大的客栈,怎么也要急来抱佛?”
第二回镜花水月9
孙尚商道:“李归云虽向龙门钱庄借贷了一百万银子,却绝不是没银子,川西长风镖局就因常年停驻归云客栈,欠着他七十万两。不过,归云客栈和长风镖局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年年底长风镖局发了工钱,有了银子,才一齐结给归云客栈。”
方才那教众翻着白眼,掰着手指头道:“归云客栈欠着龙门钱庄银子,长风镖局又欠着归云客栈银子,你欠我,我欠他,与三护法何干?”
赵含香接道:“初时我也是稀里糊涂,孙兄弟让我去找李归云,说不只能助他还清拖欠龙门钱庄的银子,还能收回长风镖局的钱,条件便是不再追究我欠的五万两,那李归云虽是信不过我,但觉于己无害,便答应了我的条件,说如能助他度过难关,区区五万两,权当辛苦钱。我回来将这话原原本本给孙兄弟说了,他便要我去银号取出一百万两银子,拿去给李归云。”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大惊,沈如雪冷笑道:“一派胡言,五万两足可了账的事,竟要出一百万?唬三岁小孩么?嗜血教上上下下,竟没一个讲实话的主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指着赵含香道:“你这汉子说李归云功夫了得,大可将那龙门钱庄夷为平地,图个干净利落,何苦左右调剂,自寻烦恼。”
孙尚商笑道:“敢问前辈,倘若有人杀你父兄,此人却拿银子求你原宥,你肯是不肯?”
沈如雪瞪一眼欧阳艳绝,咬牙切齿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当然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岂能为几个臭钱折腰!”
孙尚商道:“正是如此,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商道有商道的规矩,商道之中如以武功高低说话,岂不成了强盗?”
欧阳艳绝道:“李归云得了一百万两银子,自是还给龙门钱庄,却不知后来怎样?”
赵含香道:“奴才也是百思不解,可谁知不到两日,长风镖局竟将七十万两银子尽数付给了归云客栈。李归云大为欢喜,果不食言,将一百万两银子如数奉还,并真不再追究那五万两银子。孙大哥就这样不费分文,助奴才渡过难关,还为归云客栈大大解围,真是了不起。”说罢,又道:“教主,我和孙大哥素不相识,他深处牢狱,却肯如此帮我,奴才怎能再打他三百鞭?”
欧阳艳绝并不理会赵含香,问孙尚商道:“孙公子何以知道川西长风镖局会在两日之后将巨资归还于归云客栈?”
孙尚商笑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商之道,亦是如此。善做买卖之人,必善资金之辗转腾挪。一直以来,龙门钱庄均将金银票物等贵重财物交给长风镖局押送至全国分局,工钱年底结清,现龙门钱庄既已得到归云客栈一百万两银子,自然立时为长风镖局发放工钱,长风镖局得了工钱,将一年的食宿资费如数还于归云客栈,如此资财流转,惠而不费,莫说是区区五万两,便是二十万两,三十万两,只要能解燃眉,归云客栈也必肯出。”
在场众人脑中多半是一团浆糊,其余听明白的亦无不目瞪口呆,欧阳艳绝哈哈一笑,说道:“孙公子这‘塞外小王爷’的称号果非浪得。”对赵含香道:“还不为孙公子开锁?”赵含香一听开锁,赶忙翻身爬起,掏出钥匙解锁。
孙尚商出得牢笼,在众人面前站定,愈显英气逼人,他环顾密室周遭,目光停在了欧阳静珊身上,缓缓皱起了眉头,对欧阳艳绝道:“晚辈虽蒙教主挟来至此,仍要多谢教主不杀之恩,我见这位姑娘容貌倾城,与教主颇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是令爱?”
欧阳艳绝道:“不错,这丫头正是小女。”见欧阳静珊倚正在古翼尘肩上,已然悠悠转醒,不由隐隐皱眉。
孙尚商向欧阳静珊走近两步,说道:“在下莽撞,一见这位姑娘,不知何故,便觉十分亲近,似是早已相识。”
柳少颖插口道:“孙公子,教主对你以礼相待,你也要识得分寸。”
欧阳艳绝道:“无妨,孙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孙尚商:“晚辈此次从阿尔泰归来,途中有幸遇得柳不会老前辈。”
此言一出,群豪均是一惊,齐声道:“‘鬼免神医’柳不会?”
孙尚商笑道:“正是,在下幸与柳老前辈一见如故,临行之时,他送了我四粒‘清风白玉回魂丹’,他说这丹药不仅有起死回生之效,对寻常百病,内外伤,亦有大用。”说着果从怀中掏出四粒丹药,道:“这四颗丹药,菲薄得很,如蒙姑娘不弃,望乞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