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相全功-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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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万一再有冤杀之事,就更无法挽回了。
甲是恶人,只需抓住甲,制住甲,叫他不能再去害人,囚他一辈子,叫他活活煎熬几十年,到头来仍由上天来取他的命——这可真比杀了他还难受,更不用自己手染鲜血,再造杀孽。
而且万一若干年后,突然发现甲是被冤枉的,事情仍有转机。
这主意,也只有佛家才讲的出来,真是大慈,也是大悲!
天然禅师瞧了瞧我的神情,点头道:“你比令叔有慧根。”
叔父在一旁冷笑道:“老和尚,我帮你运佛宝,你在一边策反我侄子,真是不大厚道!”
我连忙说:“大,禅师确实是为了咱们好。你仔细想想,你杀人是快活了谁?”
叔父一愣,道:“什么快活了谁?”
我道:“你杀人其实是快活了自己。就好比朱端午杀了聋哑老头,你又去杀了朱端午,聋哑老头不会快活,只有你自己快活——日久天长,以杀人为常性,增自己戾气,损自己阴德,大大不好!”
“善哉善哉!”天然禅师双掌合什诵道:“小施主已经悟了,老施主还在执迷中。为小施主这一句话,我当送一份厚礼。”
说话间,天然禅师从怀中摸出来一件物事,给我递了过来。
我接在手里一看,是个似坐非坐,似卧非卧,姿势奇怪的佛俑,半尺来高,赤身裸体,上面画满了线条,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佛俑的五官是扭曲的,可嘴角却有一丝古怪的笑意,十分诡异。
叔父瞧了,道:“老秃驴,你不安好心,给我侄子欢喜佛!他还没成亲呢!”
第115章 禅院红劫(九)
我刚把那佛俑接在手中,正待细看,却听叔父说是欢喜佛,不由得吓了一跳,几乎把那佛俑给丢了——我听弘德说过,欢喜佛是淫*秽之物,专门教人学坏的,我可不能要这坏东西。
天然禅师看起来挺老实,没想到还收藏这东西,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把那佛俑交还给天然禅师,天然禅师却不收回,道:“拿好!”
我嚅嗫道:“我,我不要这欢喜佛。”
“什么欢喜佛!?别听你叔父瞎说!”天然禅师微嗔,道:“那腌臜之物岂能跟我这佛宝相提并论?这是婆娑禅!”
“婆娑禅?”我倒是第一次听见这称谓,半信半疑的看向叔父。
叔父也满脸不信的表情,道:“什么婆娑禅?这名头可真稀奇!老货,不会是你现编出来的?”
天然禅师道:“我沙门之宝,你方外之人,岂能了解?”
“少云里雾里的拿这话唬人!”叔父不屑道:“这佛俑光着个身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肉身不过皮囊,于我无色无相,不垢不净,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
天然禅师解释起来,原来“婆娑禅”三字,是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修行者也需要以苦修功,以“极苦”通往“极乐”,才能得证大道。
所以,那佛俑的面部表情才会有些扭曲,那正是“极苦”的象征;但是佛俑的嘴角却又蕴含笑意,这又代表了“极乐”。
至于那佛俑上面画的五颜六色的线,则都是内息沿着经络行走的路线。
不同的颜色对应了人身上不同的经脉,共有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八条奇经,外加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十二正经,颜色计有十种。
我和叔父听得瞠目结舌,叔父几次扭头要细看那婆娑禅,耽误了开车,还差点出事故,只好忍住,嘴里却道:“这小东西,有那么多的门道?”
天然禅师道:“我一身的功力全得自于婆娑禅功。佛家讲究无色无相,这婆娑禅功就是要绝色绝相,修炼到家了,你的耳、目、口、鼻、身、心,随意可闭其一或浑然全忘。若你不想听,可闭耳,若你不想看,可闭目,若你不想嗅,可锁鼻……”
叔父突然大喜道:“道儿,这可是好东西,老和尚算是有良心,你快收了!”
须知,寻常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绪不宁,耳目不静。心绪若不安宁,耳目若不清净,便容易受到外界事物的纷扰,修行的速度便会缓慢,甚至还容易出差错。
所以,历来,玄门中的绝顶高手都不多,每一时期都屈指可数,这正是心有杂念,耳目难宁所导致的结果。
就连叔父这等天资惊艳的人,也要从小修童子功,忌荤腥女色,才能把六相全功练到至高的境界!
如果天然禅师所说为实,这婆娑禅便是玄门术界中极其珍贵的宝物!
试想,如果在修行练功的时候,修炼者能随意闭塞耳、目、口、鼻、身、心,完全不受外界干扰,那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最起码,走火入魔的危机是决计不会发生了!
再一者,六相全功本就是修炼六相的玄功,与这婆娑禅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相互结合,必定大增威力!
可这样好的东西,我无功而受,于心何安?
我说:“老禅师,这是你们佛门的宝贝,我是不能收的。”
天然禅师道:“佛门也在天地间,天地间的宝贝,自然该由天地间的人来持有,你既然是天地间的人,怎么不能收?”
我道:“无功而受,受之有愧。”
“在地窖中的时候,你阻我自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便是大功一件了。”天然禅师侃侃而谈道:“你又肯听我的劝化,以后必定不以杀人为念,这又是一功。所以你绝不是无功而受,快安心收下?”
“收了!”叔父道:“老和尚这宝贝不送你还能送给谁?难道要等他死了,带到土里去?”
叔父这话说的我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阵尴尬。
天然禅师微微一笑,说道:“我一身的修为,全是得自于这婆娑禅,但我天生资质不高,所以至今未臻至化境,我那几个弟子,不悟大道,也修炼不了这禅功……我本以为这婆娑禅要终于我手,没想到上天却带了你来,这可真是机缘!你叔父说的不错,你若不收下,我还能给谁呢?只能叫它陪伴老僧化归尘土了……”
“既然如此,就多谢老禅师了!”听天然禅师说的可怜,又见他面色惨淡,我便也不好再行推辞。
天然禅师微笑颔首,道:“好。你先瞧瞧。”
我恭恭敬敬的把那婆娑禅捧在手中,凑到眼前,去瞧那上面的各色经脉。
乍看下去,上面的经脉线路五颜六色的,晃人眼,乱人心,根本不知道从何看起。
我瞪大了眼睛,仔细去分辨,刹那间,双眼一阵晕眩,脑海中恍恍惚惚,突觉那婆娑禅的面容表情变得更加扭曲,笑容也更加诡异了,仿佛它要活过来一样!
我陡然一惊,连忙抬起头来,把双眼看向车窗外,胸中兀自烦闷异常,胃里翻腾,几欲作呕。
叔父觉察到了我的窘态,诧异道:“道儿,你晕车?”
“不,不是晕车。”我深呼吸了几口,抚抚胸口,连咽唾液,然后才说道:“是刚才看了几眼这婆娑禅,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点恶心……”
“和尚不穿衣服,当然看着恶心了。”叔父道:“你别把它当人,把它想成别的东西就成了。”
“不是这个缘故。”天然禅师道:“是因为无所适从,看错了顺序,着了魔,所以经脉气息紊乱,五脏六腑难受。”
“啊?”我吃惊道:“只不过是看了几眼,就这么厉害?”
“否则怎么能称得上沙门宝物?”天然禅师微微一笑,表情之中不无得意,缓缓说道:“寻常之人,得了我这件宝贝,若是不知道修炼方法,强自去玩弄,必受魔障!越是精研,魔障便越深,看一眼两眼也还罢了,不过是头晕眼花恶心反胃罢了,若是看上一百眼,两百眼,便成废人!”
我大惊道:“好厉害!”
“老秃驴,你要是把我侄子给看坏了,我饶不了你!”叔父又惊又怒,道:“你叫他看这玩意儿,又不告诉他怎么看,安得什么心?!”
“不急,不急。”天然禅师道:“我就是要他先瞧上几眼,知道利害,再教他正确的法门,他就会牢记于心,再难出错了。”
我哪里还敢胡乱去看,只怔怔的瞧着天然禅师,等他示下。
天然禅师在一旁说道:“你先看青色脉路,再看灰色脉路,感受气息流通,顺畅之后,再去看绿色、白色,也要等气息顺畅之后,才能接着看橙色、湛色,仍旧是气息顺畅后,跟着去看赤色、黑色,最后才是铜色、黄色。切记切记!不可乱了顺序。稍有差池,便会有气息紊乱、经脉凝滞之厄!”
我连连点头,先在心中把那些顺序给牢牢记了下来,又复述给天然禅师听,连续复述了三遍,天然禅师都说正确无误,我才放心。
天然禅师又说:“先小试牛刀,按照顺序,把气息沿着线路流转一遍,遇到不通的地方,便即停住,再从下一个穴道开始,不必有衔接,如此这般,运转七七四十九个回环,才算有所小成,到那时候,先前不通的穴道,有些便会通达,接下来,便是打通那些仍旧闭塞的穴位了,需……”
叔父安心开车,天然禅师在一旁传授我口诀,说的极其详细,我也听得认真。
天然禅师说罢,便闭目冥想,我也在心中反复思量,一时间,除了卡车行走的声音之外,便不闻其他声息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看那婆娑禅正看得入神忘我之际,突然感觉有人在推我,愣神一看,见叔父捏着我的肩膀在晃,道:“先收起来,咱们到了。”
我这才发现车已经停了,天然禅师站在车下,外面天光大亮,已彻底是白天。
我连忙把婆娑禅给收了起来,放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下了车——至此时,婆娑禅上的线路,我还连一个回环都没有看完。
但神清气爽,周身通泰,已经一扫夜里未眠反复奔波的疲惫了。
我伸展了手脚,活动了筋骨之后,便开始打量起四周来——卡车所在地方已经不是大路,而是一片赤松林子。
林子很大,松树都在七八丈高低,密度却不大,略显稀疏,空隙可容纳卡车在其中行驶。
叔父道:“庙里头还有一群闹事的学生兵,白天肯定是搁着劲儿的折腾,先把车藏在这树林子里,等晚上了再偷偷运回庙里去。”
“阿弥陀佛……”天然禅师道:“我得赶紧回寺中了,他们要是寻不见我,就该责难其他僧众了。”
叔父道:“昨天夜里我听见那群学生兵在商量要砸观音像……”
叔父话音未落,天然禅师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二话不说,急匆匆就往林子外赶。
我和叔父面面相觑,叔父道:“这老和尚护佛心切,那群学生兵无法无天……估计要出大事。走!”
我心中一凛,和叔父紧跟天然禅师而去。
第116章 禅院红劫(十)
天然禅师的步速甚快,我和叔父也不敢怠慢,从迟松林中走出去,绕过了一个小小山坳,然后斜下矮峰,穿过乱石滩,便看到了一条小小山径。
拾级而上,须臾间,山门早到眼前。
我们刚刚踏入寺内,便听见喧闹声阵阵传来——细细分辨,有人的呵斥叫骂声,有人的哭泣哀求声……都是从后殿传来的。
天然禅师的面色越发惨淡,也不吭声,绕过大雄宝殿,直奔后殿而去。
大宝禅寺的后殿供奉的神祇便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那殿堂虽然气势宏伟不如大雄宝殿,观音菩萨的座像规模也不如大雄宝殿中的释迦如来佛像,但造型之精巧,尤在其上!
到后殿的时候,我瞧见三四个小沙弥被五六个臂缠红带的青年男子按在地上,有的俯卧不动,有的哀泣不止,有的满脸愤恨……
又有一个三十多岁,身穿蓝色劳动布的白净男子爬在那观音像的莲花座上,正慷慨激昂,振臂大呼:“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反动派,今天咱们就叫它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下面另有七八个男女,手中或持短棍长棒,或携铁铲铜勺,男的磨拳霍霍,女的又兴奋又害怕……
“阿弥陀佛……”天然禅师突然高诵佛号,声震殿堂,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天然禅师。
天然禅师悲叹道:“世人有罪,与菩萨何干?救苦救难,大慈大悲,也算反动?”
“老和尚,我们找了你一早上,还以为你跑了!”站在莲花台上的白净男子瞧见天然禅师,神色大喜,也不管天然禅师说的话是什么,便从那莲花台上一跃而下,道:“你没跑最好!今天就由你亲自来打碎这泥菩萨!”
天然禅师浑身一颤,那白净男子已经把一柄榔头塞到天然禅师的手里去了。
天然禅师茫然接着,那白净男子说道:“你得自己解放你自己的灵魂!你要自己割掉你的封建尾巴!这样对你才更有意义!”
天然禅师的身子晃了晃,颤声道:“你,你们真的不怕报应?”
“放屁!”白净男子勃然大怒,骂道:“什么报应?!要是有报应,就报应在老子的身上!有本事现在就报应!呸!我就不信这狗屁泥捏的东西,能把我怎么样!它不是救苦救难吗?它现在能救自己吗?”
白净男子骂着,从旁边一人手中夺过来一根木棍,朝着那观音像手里所持的玉净瓶便抡了上去。
“呼!”
天然禅师身形急晃,一闪念间,便握住了那棍子,道:“不可!这羊脂玉净瓶,是真的美玉所造!那是千年前的宋帝所赐,是大宝禅寺的镇寺之宝!大宝禅师所谓大宝,便是得名于此!”
我这才留意到那观音像手中的羊脂玉净瓶,果然质地透亮,白洁无暇,晶莹玉润,非是凡物。
“这菩萨像是至宝!你瞧她的一双眼睛,也黑漆漆的透亮。”叔父在旁边低声说道:“那是两颗宝石嵌上去的,还有她的发簪,也是金玉所造……”
那白净男子听见玉净瓶是宝物,愣了一下,便叫道:“把瓶子取下来,那是人民的财产!”
早有几个人一拥而上,爬上莲台去拿瓶子。
玉净瓶是被托放在观音像手掌上的,并不难取。一个男子把玉净瓶拿下,放在手中,摩挲起来,片刻之后,喜道:“是玉瓶!”
旁边几个人都伸手讨要,轮流把玩。
躺在地上的小沙弥大声叫道:“你们亵渎了菩萨,以后是会下地狱的!”
“迷信!顽固不化!”一个男子使劲踹了那小沙弥几脚,骂道:“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狗屁地狱?!”
小沙弥敢怒不敢言。
我心中怒气翻滚,待要上前说话,叔父却拉我了一把,低声道:“先不忙管闲事。瞧瞧天然老和尚到底能忍到啥么时候。”
我看了看天然禅师,他面如死灰,却不敢上前阻拦,只是手持念珠,反复的拨弄,嘴唇嚅嗫动个不停,不过声音极其微弱,听不到他在念叨什么。
“老和尚,快点!”那白净男子再次催促天然禅师,道:“快点动手,把这泥菩萨给砸了!”
天然禅师摇摇头,道:“不可作孽,不可作孽啊……”
“你到底砸不砸?!”白净男子显然是这群“革命分子”的头目,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天然禅师几次三番不听他的话,让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因此十分恼怒。
天然禅师又摇了摇头,道:“这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快快悔改,菩萨或许不会降罪于你的。如若不然,恐怕……唉……”
“扑哧……”
旁边有个女青年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刘解放施主,老方丈下面就要劝你放下屠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