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诀[四部全]-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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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鲁班头打趣道,“老子就一句,却引出你这一大堆话来……大和尚,啥时候想还俗了就找我,光凭这张能说会道的利嘴,保你在府衙当个名讼师。”
弘智忙谦道:“贫僧信口开河,让鲁班头见笑了。”
“行了行了,”鲁班头挥挥手,道,“快些将塔门打开,我还想会会那方丈老和尚呢!”
弘智应声,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钥匙,开启了塔门上的挂锁。冯鲁见状,便紧随弘智进了塔中。
刚入塔内,鲁班头不由得“咦”了一声。原来三人面前,仍阻着一道内门。
鲁班头抱怨道:“这层层道道的,包得真够严实……”
“班头先莫高声,”弘智做了个噤音的手势,“待贫僧隔门问下方丈的意思。”
弘智说完,便转向内门恭礼。“弟子弘智,有要事向方丈禀报。”
话音落地,里面却无人应答。
弘智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复又提高了嗓门儿,可连喊了三遍,门内始终是悄无声息。
弘智回头瞧了瞧冯鲁二人,正欲再唤,一声微弱叹息却从门缝里传了出来。“既然来了,自进便是,又何须问我?”
听得方丈动静,弘智顿然心安。“因有两位香客同来,弟子不敢擅专。”
“哦?”门内声音稍稍颤了颤,“你居然将香客……引到此处了?”
“方丈恕罪,弟子也是多有无奈。”弘智道,“按说不该打扰方丈修禅,可是这二位施主……”
“不碍,让他们进来吧。”
弘智清咳一声,朗声道:“方丈若是不便,弟子再与二位施主商量商量……闭关紧要之际,稍有个不慎,便会让半世的修为,毁于一旦啊。方丈最好考虑清楚,别生出什么差池,要不弟子这错,可就铸大了!”
门内静了半晌,又道:“放心,我心有分寸。”
“好,弟子这便请他们进来。”弘智说完,将内门缓缓打开。
只见里面四壁萧然,空落落的没甚摆设,仅一架木梯盘旋搭叠。梯承下铺着个大蒲团,上面盘坐着一名瘦骨伶仃的老僧。
那老僧面容清癯,僧袍罩在身上有些松垮,许是闭关日久,头顶、颔下皆生出了一层花白的发楂儿短须。他眉头紧锁,目带凄愁,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沧桑。
冯慎施了一礼,便拣紧择要的自报起来意,那老僧默然听着,似有些事不关己。
见老僧不出声,冯慎又道:“还未请教大师法讳……”
“方丈法号上觉下忍!”弘智代而答后,又冲老僧道,“师父,人家大老远上山,您倒是说句话啊!”
“哦”,老僧慢吞吞地打个问讯,“老衲觉忍,见过两位檀越……久闭塔中,难免昏聩,怠慢之处,还请勿怪。”
“不敢,”冯慎道,“搅扰大师修行,我等深感负疚。”
“是啊,”鲁班头也抱了抱拳,“老和尚,对不住了啊。我哥俩儿先给你赔不是啦!”
鲁班头嗓门儿大,老僧被震得耳朵跳了一跳,他抬起头,费力地辨认着眼前之人。“这位檀越是?”
“什么檀越不檀越?”鲁班头大剌剌道:“我在顺天府任着司狱班头,叫我老鲁就成!”
“原来是鲁班头”,老僧失神的眼中闪过一星光亮,“久违了!”
“呵呵,”弘智尴尬地笑笑,提醒老僧道,“方丈闭关太久,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讲了。您与鲁班头未曾谋过面,又如何谈得上久违啊?”
老僧顿了顿,马上省悟过来:“确是老衲糊涂了,该说‘久仰’才是。”
对二僧的咬文嚼字,鲁班头却漫不经心,他撇了撇嘴,暗自好笑:“这老和尚当真有趣,偏学穷酸拽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词。嘿嘿,咱可是有自知之明,想我老鲁既没尊贵的爵禄,也无响亮的名号,说‘久违’不当,难道‘久仰’就妥吗?”
冯慎仰头看了看,道:“觉忍大师,你看这登塔查看一事?”
“檀越随意就好”,老僧直了直腰,道,“老衲双腿有疾,行动不便,就不同两位上去了。弘智,你代为师相陪吧。”
“谨遵方丈法旨”,弘智躬身后,转朝冯鲁道,“这塔梯又陡又旧,现已不甚牢固,二位多要留神,当心脚底打滑。”
冯鲁点点头,与弘智抬腿上楼。
这梯磴皆是木制,踩在上面吱呀作响。鲁班头身粗体重,走起来尤为艰难,他只手扶墙,双足轻放,唯恐一个疏忽,将那薄板踏折,登塔前的兴致,也一荡而无。
塔梯螺旋而升,沿心柱岌岌伸向塔顶。每上一层,塔室内便收上一圈。相应的,盘梯也自然缩减上几分。
见阶面越来越窄,鲁班头也越来越心慌,勉强又登了几步,终于支撑不过。他将身子一侧,拿后背死死贴壁。“不行了不行了,这楼梯太不结实,弄得我腿肚子有些转筋!”
弘智为难道:“这上不上、下不下的……班头待怎样啊?”
“你俩儿接着上吧”,鲁班头脸色苍白,“我……我在这等着。”
弘智看看冯慎,“马施主的意思呢?”
冯慎见状,便知鲁班头惧高,他探身往头上瞧了瞧,已能望到顶部的藻井。“弘智师父,快到塔顶了吧?”
弘智道:“应是快了,至多还有个三两层。”
冯慎点头道:“这塔愈登愈狭,上面那点地方,料想也藏不住人……罢了,咱们这便下去吧!”
“别啊”,弘智拦道,“都到这儿了,索性就查到底吧,省得下塔后,马施主疑虑犹存……”
“大和尚你少拿话挤对人”,鲁班头气道,“我老弟一口唾沫一个坑,还能赖你不成?”
冯慎也道:“弘智师父,之前确是我等多心了。言语冲撞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听冯慎如是说,弘智便借坡下驴。“二位毕竟是差命所在嘛。呵呵,鲁班头许是累了,如若不嫌弃,便由贫僧搀扶着……”
“不用!老子自个儿能走!”鲁班头说完,赌气下楼。
不多会儿,三人便陆续降至底层。那老僧依旧盘在蒲团上,动也未动。“可曾查得什么?”
鲁班头瓮声瓮气地回道:“啥也没有,白累出这满头满脸的臭汗!”
老僧微然一哂,“看来本寺的嫌疑,算是摆脱有望了。”
冯慎长揖及地,“大师言重,在下这厢致歉了。”
老僧轻轻摆了摆手,“出家人六根清净,些许小事,檀越不必放在心上。”
冯慎又是一揖,“谢大师不咎,我等不敢多扰,这便出塔了。”
弘智赶忙陪道:“贫僧替施主开门……”
“慢!”老僧突然叫住三人。
冯鲁停步回身,“大师还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僧道,“佛门讲缘法,今日有此一会,即是有缘。故在临别前,老衲有几句话想赠与两位。”
弘智眉宇一紧,“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再耽误方丈入定,却是弟子的罪过!”
“阿弥陀佛”,老僧缓缓说道,“入定是修行,弘法不亦是修行?因观两位檀越有些气躁,老衲这才想要开解一番。弘智你且宽心,如何区处,为师自会斟酌。”
“想来方丈应是有数的”,弘智点点头,侍立在一边。“那弟子就不多口了!”
觉站立不恭,冯慎与鲁班头干脆席地而坐。“我等敬听方丈法偈。”
“好说”,老僧道,“对于卜相之术,老衲略通些皮毛。若没瞧错,二位印堂之中皆有浊气郁结。”
“浊气郁结?”冯慎问道,“不知主何凶吉?”
老僧笑道:“明镜积尘而秽,灵台积浊而愚。这其中利害,还需老衲赘言吗?”
鲁班头摸了摸前额,皱眉道:“遮莫犯了疑心病?经你一说,是觉得有些糊里糊涂……老和尚,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僧道:“二位昕夕事公,刻无暇晷,难免心力交瘁。体倦则神虚,焉有不浊之理?”
冯慎道:“大师所言甚是。可公干在身,不由得我等自在闲适。”
“阿弥陀佛,”老僧道,“静坐知气浮,守默觉言躁。檀越对于那缥缈外物,未免太过执着。当放下时,便应放下……”
“说的轻巧”,鲁班头道:“我俩又不似你们当和尚的,指着念念经、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能破案吗?”
老僧不以为忤,又自顾自道:“佛祖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是故大乘本无经,经本菩提心。花开见佛性,性见道自明。世间所有虚妄,皆是因执而生。执可障目,执可迷心。有时候舍便是得,得亦是舍,法性无照,虚诳无实,放下并非真为了放下,而是为了摒除杂念,摄心入善……如是我闻,本师地藏菩萨摩诃萨,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释迦牟尼佛……”
老僧只顾着口吐莲花,鲁班头却好悬没睡着。见冯慎也是一脸茫然,弘智忙上前道:“方丈怕是累着了,贫僧先带二位施主出去吧!”
“善哉。”老僧微笑着合上二目,当下不再言语。
鲁班头像得了特赦,从地上爬起来,飞也似地奔将出去。冯慎见状,也冲老僧一礼,同弘智出得塔来。
站在塔外,鲁班头拼命地晃着脑袋。“要了亲命了!被那老和尚聒噪得头更晕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老弟你听懂了没?”
“惭愧,”冯慎摇头道,“方丈禅语精深玄妙,究竟所指何意,我一时也无法参透。”
“大和尚你呢?”鲁班头转头道,“你是他徒弟,总该听得明白吧?”
“呵呵,”弘智窘然笑了笑,“其实二位施主俱为多虑了……”
冯鲁一怔,同问道:“这话怎么讲?”
弘智朝身后看了看,欲言又止:“事关方丈……贫僧按理是不该说……”
“你这和尚好不爽利,”鲁班头急道,“总说些半截话教人焦躁!”
“好好,贫僧直说就是,”弘智赔笑道,“想必二位也能瞧得出来,我们方丈酷嗜佛法,平素里但逢闲暇,便会一头扎进藏经阁中痴研经卷。赶上有说经论典机会,更是一发不可收,若不拦着,能自言自语个没完。唉……说他是走火入魔,也不为过啊。”
“还有这等症候?”鲁班头道:“怪不得总感觉他讲话云山雾罩的……你们没给他找个大夫瞧瞧吗?”
弘智摇手道:“方丈非是患疾,实因精诚过甚,何须用什么大夫?以他的自身修为,再假以时日,想来足可化解心魔。”
鲁班头道:“难怪他要闭关潜修,原来是要静养啊。”
“呵呵”,弘智笑笑,又道,“那接下来二位如何打算?”
冯慎接言道:“我等叨扰多时,是该告辞了。”
“那好,”弘智点点头,“贫僧也不留二位施主用膳了,省得鲁班头嫌那斋饭寡淡。”
“嘿,”鲁班头笑骂道,“你这和尚还挺记仇,临了也不忘挤对老子一把。”
“呵呵,”弘智亦笑道,“开个玩笑罢了,班头可别拿怪。哦,那贫僧送送二位吧,请!”
弘智说完,便引着冯鲁沿来路返回。
待回到不佛殿前,殿中已空无一人,那些修塑的黄衣僧人,想必是停工用斋去了。其时残阳仅余一线,遥将塔影拖得更为细长,影尖处凹凸层环,应是塔刹上的相轮所致。
见天色不早,冯慎也不欲逗留,只低头瞄了一眼,复又前行。
约杯茶光景,三人已至庙门。冯慎回身一拱,道:“弘智师父请留步,我等就此别过。”
弘智关切道:“这天色已晚,山道愈发的难行,要不贫僧再送上一程?”
“不必了,”鲁班头大手一挥,“我们有马拴在半山,仗着马匹脚力,能在天黑透前下得山去。”
弘智又问道:“二位不欲夤夜回京吧?落脚之处找好了吗?”
“夜路是不赶了,”鲁班头看了看冯慎,笑道,“姓娄的他们八成还在地里收着庄稼,实在不行,我们哥俩儿就去县衙打上顿秋风!”
“阿弥陀佛,”弘智道,“既有娄师爷接应,那贫僧也便放心了。”
“多承师父挂怀,”冯慎再揖致谢,“鲁大哥,我们这便走吧?”
鲁班头一拍脑袋,“老弟你再稍等片刻,走之前我还得办件事!”
冯慎与弘智俱是一愣,“何事?”
鲁班头二话不说,径自走到门口那株铁核桃树下,铆足力气,向那树干使劲儿踹去。
第十七章 横夭虎疫
经鲁班头奋力一踹,那树冠也跟着晃颤起来,随着啪啪几声轻响,又震下两三枚青核桃。
弘智大惑不解,“班头何苦跟这株老树过不去?莫非是恼它之前曾落果砸人?”
“老子才没那么闲”,鲁班头将青核桃一一拾起,入怀中揣好。“带几个回去诓诓我那伙手下,嘿嘿,看他们瞧不瞧得出这是核桃。”
弘智哭笑不得,“班头还真是个烂漫脾性啊。”
冯慎深知鲁班头为人,当下也不多话,只是会心一哂。
“行了,”鲁班头扑了扑手,道:“大和尚你回吧,我们哥俩儿这便下山去!”
“恕贫僧不远送了,山路崎岖,二位施主多加小心。”
冯鲁点点头,转身离去。弘智目送良久,直至瞧不见二人身影,这才慢慢回到寺中。
约几炷香的工夫,冯慎和鲁班头下至半山腰,见天边已升起一弯新月,二人忙解马骑了,继续赶路。
晚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待行过险要地段,鲁班头这才揉了揉酸软的脖子。“今儿算是白忙活喽。原以为能从那摩崖寺查出些什么来,谁知人家那庙里也毫无异常嘛……”
“毫无异常?”冯慎反问道,“大哥就没发觉半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怎么?”鲁班头神色一紧,“老弟瞧出什么来了?”
冯慎道:“大哥不妨从那些哑罗汉身上想想。”
“哑罗汉?”鲁班头极力思索道,“他们除了蛮横些也没啥两样吧……哎?不对!是不对!”
冯慎笑道:“看来大哥也想到了。”
“嗯”,鲁班头道,“他们头顶上溜光一片,唯独缺少了那几个点!”
“点?”冯慎怔道,“什么点?”
“就是那几个小点啊”,鲁班头在脑袋上比画,“叫什么来着?哦,香疤!他们头顶上没有香疤,定然不是真和尚!”
“原来大哥是说这个”,冯慎摇头道,“然而只凭这点,尚无法定论。烧那种香疤,仅是受戒与否的辨识,原非禅家的金科玉律,如今的寺庙中,不灼而皈的僧侣也屡见不鲜。况且就算是受戒,也未必点在头顶位置。依楞严、法华诸经中所载,爇身、烫臂、燃指等俱可为戒。若那伙哑罗汉的受戒处被衣物所隔,外人自然也瞧它不见。”
鲁班头挠头道:“那我可真寻不出毛病了……”
冯慎提示道:“有句老话,叫作‘十聋九哑’。”
“十聋九哑?”鲁班头催促道,“哎呀老弟,你就别卖关子了,竹筒倒豆赶紧说吧!”
冯慎道:“似那种天生失语者,十之八九是因为耳聋,而并非是口不能发声。他们打小听不见声音,自然也学不会言语。”
鲁班头忙道:“然后呢?老弟你接着说。”
冯慎又道:“在山门前,那伙哑罗汉正与咱们放对,结果被弘智在背后喝止一声,他们便齐齐停手回望。若他们真的双耳失聪,又岂能听到身后的动静?”
鲁班头皱眉道:“那他们是在装聋作哑了?”
“怕是如此,”冯慎道,“并且对于他们的身世,弘智的解释也未免牵强。就算是再凑巧,一时也找不齐十几个年纪相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