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风云-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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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又嫌考虑得太遥远,这就让人搞不明白他的真实用意。
高攀龙感到好奇之余没有多想,他先让高县丞坐下再让人奉茶,然后说道:“实话说吧,本官这次来的目的并不是解决高县丞你的问题,因为我们之间的级别差得太多够不着。假如本官真要解决你的问题完全可以让你的上司,乃至你上司的上司来问话,高县丞知道本官来见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高县丞低声说:“卑职本来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县内一件小事为什么会惊动朝廷中枢。最早见邸报上说朝廷会派人来把各地举子集中起来培训,目的是配合大铁公司开矿修路等事务,这等利国利民之事卑职等也很赞同。只是后来听说这些举子一来就是从七品,就让卑职等心中有些不舒服,于是就在闲聊是抱怨了几句。这只不过是卑职等感叹时运不济之牢骚话,不知道为什么会传到京中,更没想到高大人会亲自来问卑职的话。”
高攀龙笑了笑说:“高县丞是老实人,为什么你们的牢骚话会直接传入京中另有原因,这里本官就不与你多说了。不过你们提到的不平等,却是一件看似很小实际很重要的大事,本官来此是因为你的问题很有代表性,能不能解决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通过我们之间的交流形成一种模式,方便朝廷今后运用这种模式获得真实信息和听到真话。”
高县丞点头道:“原来如此,卑职是觉得奇怪高大人这样的一品大员怎么会问一个八品县丞的话,按道理说卑职别说坐在二堂里喝茶,就算要站要跪也应该排到大院外面的街上去侯着。卑职虽然年老但身体还行,如果能给朝廷出把子力也是义不容辞,只是不知道高大人所说的模式是什么?”
高攀龙点头说:“这个模式就是平等对话摸试,就是说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就双方的不同意见进行谈话,在谈话时不考虑职务的高低也不一定非要争个输赢,只看谁说得有道理。本官时间不多,既然高县丞同意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高攀龙说完吩咐随从唤外面等候的南直隶巡抚、当地知府和该县县令都进来,见他们进来后吩咐免礼坐下说话。南直隶巡抚原本是吏部侍郎,吏部与都察院合并后转到南直隶任巡抚,见了老上司后他先拱手行礼然后告罪坐下,知府和县令也拱手为礼然后坐下,只是脸上没有那么坦然。
高攀龙说:“皇上事务多,前一阵成立了监政院,其目的不是解决具体问题,主要是监督各部门和各省的事务是否正常运行。前一阵各地都对朝廷的一些决定有微词,而且经你们的手传入京中连皇上都知道了。按以往的管理,下属有事主管官员难逃责任,不过真要追查责任会压制言路不利于朝廷听到真话。为了听到真话今后将会在全国成立平等对话机构,不但中央有,各省、各府、各县都得有,逐渐让人说真话办真事做真人,这是皇上的旨意。”
听了高攀龙的话所有人都起身拱手说:“皇上圣明!”
高攀龙示意让大家都坐下然后说:“现在我们先来试验一下,你们几位记录,由本官与高县丞来一场平等对话。”
说完起身让人把自己的椅子和高县丞的椅子摆到条案的两侧,吩咐高县丞坐下说话。见高县丞神色虽有些不自然,但没有一旁的县令那么慌张,高攀龙点了点头问道:“高县丞,你开试问了本官两句话,一是问为什么朝廷要用年龄来限制官位品级,二是问为什么朝廷要有两成的利润封顶限制,如果不变的话我们就围绕这两个问题来谈话,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高县丞想了想咬牙说:“卑职没有了。”
高攀龙点头说道:“那本官就回答你开始提出的两个问题,你虽然问的是官员品级限制和商人利润限制两个问题,但是在本官看来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这两种限制都是基于一个目的,为的是限制人的野心。”
高县丞想了想说:“卑职记得书上说姜子牙八十岁还能立下功勋,甘罗十二岁就成为秦国的使臣出使赵国,可见年龄和官职品级并无多大的联系。朝廷用年龄来限制品级,会使很多有能力的人不能施展才能,是大明的损失。”
高攀龙说:“你所举的两个人只是特殊例子不代表普遍存在,朝廷任用官员的制度必须考虑大多数人而不能针对少数人,否则的话那就是对大多数人的不公平。高县丞不会忘了这次事件的主要起因是什么吧?根据你亲口所说的话加上本官的调查,这次事件就是因为很多人感觉不公平才闹的情绪,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好,如何让大多数人感觉到公平才是朝廷应该着重考虑的。”
高县丞说:“问题是这个用年龄来限制品级的制度是现在才有的,一个制度之所以存在肯定有它存在的理由,朝廷仓促之间作如此重大的改变会不会太轻率?想当年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改实物交税为用银钱交税,看起来方便了百姓不用受运送粮食之苦,其实是给大明种下了祸根。一条鞭法一实行立即让所有人对银子趋之若鹜,毁苗栽桑种茶烧瓷等行为都是向着银子去的,这是这几年大明缺粮的根本原因,难道朝廷要出现问题才改正错误吗?”
高县丞这番话说得有道理,连高攀龙都不得不佩服,不过就是因为太有道理了,引起了高攀龙的警惕。这番话不是一个八品县丞该说得出来的,高县丞的身后肯定还有人,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高攀龙轻咳了一声说:“用年龄限制品级确实是现在才有的,不过实行这么久以来得到了很多官员的赞同,这样做确实能够减少争斗增加团结合作精神。远的不说就说当年世宗朝时,张璁、夏言、严嵩、徐阶等人无不是斗倒前任自己才起来的,这种内斗消耗了我大明非常多的精力,无论如何不能让历史的悲剧继续下去了。现在大明用年龄限制品级,年轻官员就能够踏踏实实做事,七十岁的老臣也去圣学院发挥余热不会老占着位子,就不会再有那种争斗。”
高县丞说:“这样做只是促使官员正常流动,对官员的能力就有很大程度上的削弱,百姓们是愿意要一个低能力的庸官呢还是喜欢一个能力强的能臣呢?谁能保证这个制度不会像一条鞭法一样昙花一现?”
高攀龙说:“高县丞一再提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认为他的改革是因为犯了方向性错误死后才被否认,但本官觉得不是这么回事。首先是他定的一条鞭法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依然在用,之所以出现粮食不足,不是方向性错误而是结构性错误。张居正不是错在实行一条鞭法,他错在没有像现在这样要求所有人一视同仁向朝廷交税,没有像现在这样规定栽种内容,假如他这样做了不会出现粮食危机。”
见高县丞和其他人都低着头没有做声,高攀龙说:“至于说到能力评判,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判定的问题,什么人算是有能力的人?非要中过进士点过翰林的才算是有能力吗?当年海瑞以一个举人身份做到南京右都御史,为官清廉为政清明被广为传颂,你能说他没有能力吗?据我所知高县丞也是举人,假如有谁说举人没能力我想高县丞第一个会跳出来反对吧?因此可以说存在的有一定道理,但不代表不需要改变,只要改得有效果反对的人少就表示改得成功。”
207 官商同源(下)
高攀龙一席话说得高县丞哑口无言,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来说,但是现在高攀龙用他自己举例子就让高县丞无法开口了。假如他承认举人没有能力就是在掌自己的嘴,说明他这一辈子都是在混吃等死。但如果要他顺着高攀龙说以前的用人制度有问题,那就成了他在帮着高攀龙证明用年龄限制品级的改革是正确的,这还是在掌自己的嘴巴。趁高攀龙眼光偏向一边的时候,高县丞焦急地看了旁边坐着的刘知府一眼。
刘知府轻轻点了点头,对高攀龙说:“高大人,卑职想说两句不知道是否可以?”
高攀龙笑了笑说:“既然是平等对话那就谁都可以说,本来也不在于谁胜谁负的,其实本官还真心希望你们能说几点本官回答不了的问题,那样才对今后朝廷制定制度有帮助。”
刘知府说:“既然如此那卑职就斗胆问两句,卑职听说朝廷在京中成立有圣学院,就是把有经验的老臣安置在里面让他们为朝廷效力。开始听高大人说现在还无法判定一个人的能力,圣学院中的老臣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高攀龙说:“如果是以前他们的经验肯定有用,但现在出现了新问题所以老经验就不是太管用。皇上说了不以功劳升迁职位,否则就有卖官的嫌疑,加上现在又要用年龄限制品级,就把按功绩升迁和论资排辈升迁两条路堵死了。剩下的只有凭能力升迁一途,怎么凭空判定一个人的能力就很难。”
刘知府问:“圣学院拿不出好办法,听说现在还有个博学院,他们也想不出怎么判定官员能力的好办法吗?”
高攀龙摇头说:“现在监政院里聚集了政务院、都察院、圣学院和博学院中几位掌院大臣,遇到大事或拿不稳的事就由大家商议,像当年的内阁一样由一个人或者一个部门作决断的事不会再有。现在我们初步有个设想,但是还不成熟所以不好说出来,刘知府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刘知府摇头说:“卑职才疏学浅不敢有什么好建议,只是好奇问一下。”
高攀龙点了点头转过来问高县丞说:“高县丞,不知道现在你对年龄限制品级一事还有什么疑问?”
高县丞说:“听了高大人一席话卑职顿时明白了很多道理,这年龄限制品级确实能让人不那么浮躁,也能够遏制人不切实际的野心。年轻人在一个地方做出了成绩就表明他有了一定的能力,让他继续为百姓做事也能让他的能力再次得到提升。不过卑职对商人的两成利润封顶一事还有疑问,开始高大人说限制官员的品级和限制商人的利润都是一样的,这就让卑职不明白了,官员和商人有一样的作用吗?”
高攀龙点头说:“年龄限制品级一事就先放在这里,如果你我都没有意见我们的对话过程会明发全国,让全国关心此事的官员都能看到。假如他们有什么新的见解和主张,朝廷可以收集起来对这一制度进行完善。至于高县丞说的官员和商人的作用是不是一样,本官可以告诉你的是在某种情况下他们的作用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代替皇上、代替朝廷把物品分发到百姓们的手里。”
高县丞说:“这点卑职不明白,官员代天子司牧一方管理百姓这可以理解,商人怎么会是皇上派来的呢?当年太祖对商人可是有不好看法的。”
高攀龙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要在全国修路、开矿、开工场的大铁公司最大的股东就是当今皇上,你说现在皇上还会不会对商人有不好看法呢?”
尽管很多人都说大铁公司背后的大老板是皇帝,但一直没有人公开证实过,大家只是半信半疑。现在高攀龙亲口说了出来,还是给人相当的震撼。高县丞不安地问:“皇上为什么要把官员和商人都给一定的限制?难道今后要像监督官员一样监督商人了吗?”
高攀龙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吃要穿,有的还要修房建屋乘车坐船,一个人做的事不可能满足他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合作。既然有合作就会有合作之后的分配,而且还要分得公平合理不然就会影响以后的合作,因此皇上委派各级官员来组织百姓合作做事,也允许这些官员给百姓分配东西。官员的分配方式照顾的是绝大多数人或者说照顾的是人们的主要需求,少数的人和少数的需要就不一定能够照顾得到,所以需要商人来补充。”
高县丞说:“请问高大人,卑职有一点不明白,这官员只是在管理吧?并没见他们给百姓分配什么啊?商人更是只认银钱不认人的,说他们是给大家分配东西从何谈起?”
高攀龙说:“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假如白给东西不用叫人做事,那不是养懒人了吗?既然是合作那就表示所有田地衣食都是所有人的,后来各人都拿到自己该得的那一部分难道不是合作之后的分配吗?是不是真要有集中起来再一一发放的过程才算分配呢?”
高县丞说:“假使一个地方受了灾,朝廷就会把救灾的物质无偿发放下来,从这一点上看算是分配是没有疑问的。但平时百姓们都是自己耕种自己收获,怎么能算是朝廷分配呢?”
高攀龙叹了口气说:“高县丞这样说叫本官很失望,不过本官还是要好好告诉你。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耕种自己收获算是自食其力跟朝廷关系不大,那这个人的思想就有问题了。真要都这么想那些做工的匠人、打仗的军人、还有天下的读书人都不会安心了,他们也会要求占有土地。在这种情况下国家还会保护你,还会允许你有那么些属于你的土地可耕种吗?去年皇上要求大户只能卖田不能买田,田少的农户才可以购买田地,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分配呢?”
高县丞想了想说:“就算朝廷有一点分配的意思,那又跟商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把商品给了百姓但百姓是给了银钱的,并不是商人白送的。”
高攀龙说:“正是因为官员分配起来照顾不到所有人的所有要求,才需要商人把物品变成商品出售给大家。你只看到购买商品花了银钱,但你想过没有银钱不能吃不能穿别人凭什么要跟你交换?还不是因为这是朝廷的规定。在朝廷的规定之下银钱才有换取所需物品的价值,否则的话银钱就是冰冷的铁疙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商人是在为朝廷做事的,只不过他们是在利益的驱使下做的。”
高县丞问:“既然都是为朝廷做事,为什么又要限制呢?难道朝廷不喜欢他们做更多的事吗?”
高攀龙说:“什么事都要有个度,正所谓过犹不及。经过初步的估计两成利润是最合适的,在两成利润封顶的前提下商人有利可图,同时也使百姓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失,这就让大家的关系处于合作互助之中。假如利润太低商人就没有积极性,货物就得不到及时的流通百姓也得不到各自所需;假如利润太高商人所得太多,百姓付出的劳动跟收获不均等就会不满。这两种情况都不符合合作互助精神,这也反过来证明两成利润封顶是合作后的合理分配方式。”
见高县丞不说话,刘知府说:“下官明白了,这针对商人的利润封顶也是为了遏制他们不断膨胀的野心,跟用年龄限制官员品级是一个道理。在限制之下商人也好官员也好都能更好地为百姓做事。”
高攀龙点头说:“刘知府所言极是,如果高县丞没有其他意见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将我们谈话的经过明发全国,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畅所欲言,方便朝廷今后制定政策。”
见事情有了个结果,谢绝了宴请的高攀龙跟当地官员作别后,一行向北京缓缓而去。走到十五里外的驿站时,两骑快马追了上来,高攀龙打开轿帘问道:“可打探清楚了?”
来人是两个化了装的卫兵,他们说:“禀报大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个高县丞背后确实有人指使,为首的就是那个刘知府。他们有的是因为年轻但想升官有的是因为家中有生意,都不想受到限制所以把这姓高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