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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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之所以这个时候推荐虎子进国子监,是因为转过年来就要举行省试和殿试,新一届的进士将要产生。
因为国子监发解比较容易,每到贡举之年,国子监的学生都会突然暴增,抢夺在州郡不容易得到的贡举人身份。而发解试结束,国子监就又会一下冷清下来,有时候少到几十人。这种周期性的学生入学虽然很多人看不顺眼,但多年积习,时人早已习以为常。
不大一会,秀秀从徐正夫妇那里回来,满面都是喜色。
一进门,秀秀就举着手给徐平和林素娘看:“太夫人赏了我一对金镯子带着。”
林素娘道:“太夫人的心意,你好好收起来。”
徐平却有些感慨,几个月的时间,秀秀真是长大了。她进来好像是夸耀,实际上是明着告诉自己和林素娘,在父母那里得到了什么赏赐,免得惹人闲话。以前在徐平身边,什么事情都有徐平护着,秀秀根本就没有这些小心思,现在到底是不同了。
虎子见秀秀到身边,喜滋滋地低声对她道:“姐姐,官人给我取了名字。”
秀秀喜道:“叫什么?”
“叫任风烈,虎从风,性烈,所以叫任风烈。”
秀秀笑道:“好名字。我早就告诉你,官人是有学问的人,当然能取好名字。”
说完,秀秀又对林素娘道:“官人给我弟弟取了名字,夫人便也给我取个官名吧。如今我不再是在家里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叫秀秀。”
以前年龄小,叫着秀秀这个乳名也没什么。但这到底是个贱名,出了徐家,已经不是婢女的身份,再这样叫着就不合适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农家女,便就叫阿任也没什么,但秀秀到底是读过书识字的人,这样叫着就显得太过俗气。
林素娘想了一下,笑着对秀秀道:“便叫任英南吧,你到底随着官人去过岭南。”
“谢过夫人。”秀秀笑着道谢。
哪怕是女子,官名依照此时风俗也大多显得比较中性,或者就是端庄贤淑之类的。什么娇啊媚的,或者叠字名,一听就是有以色娱人的意思,很容易被人误会成风尘女子或者是奴婢侍妾。比如留名后世的李清照,正式名字端庄大气,而李师师、伞艺庋拿忠惶椭郎矸荨P阈阋丫赡辏匀皇怯Ω糜凶约赫降拿帧�
说过这些闲话,徐平一时兴起,对秀秀道:“你今天来得正好,府里暖房里的牡丹刚好盛开,走,我领着你去看看。”
说完,起身便向门个走去。
林素娘无奈,只好站起身来,带着秀秀和虎子到了后园。
后园游廊里,几株牡丹已经完全盛开,硕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明艳万分。尤其是在这深冬时节,周围都是枯枝败叶,这花朵更加显得雍容华贵,不愧花中王者。
徐平道:“秀秀,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你喜不喜欢?”
秀秀笑道:“官人,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岭南,那里冬天开的花多着呢。我还记着岭南的花呢,这个也没什么稀奇。或许再过几年,我把岭南的事情都记了,才会觉得这花有多么了不起。现在,也不过是一朵平常的花罢了。”
徐平看着那几朵牡丹,过了一会叹了口气:“是啊,岭南一年四季都繁花似锦,这样想起来,这牡丹也就没什么了。”
说到这里,有些意兴阑珊。
林素娘站到徐平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到过岭南,不知岭南是个什么样子。在冬日严寒的天气里,这样几株牡丹开着就是了不得的景物。”
在后园里站了一会,徐平突然问秀秀:“秀秀,你觉得是在家里的日子好,还是回到你自己家里的日子好?”
秀秀道:“都好。以前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想起来,我在官人身边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哪里有人能够遇到这样的主人家?”
秀秀说完,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笑了笑,对弟弟虎子道:“你在这里陪着官人和夫人聊聊天,要好好说话,我去找往年的兄弟姐妹说几句话。”
秀秀刚要走,林素娘突然开口:“秀秀,晚上不要回去,苏儿让你到她府上作客。你们多少年的姐妹,她想你快要想疯了。”
秀秀点点头,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出了后园,找当年同在徐家的下人丫环说话去了。(未完待续。)
第70章 无所不包的三司
“一月七百文,官人,你敢信?”
孙七郎一路上嘴几乎没有停过,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一句话。徐平刚开始还给他分说两句,可孙七郎对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根本没有兴趣,他就是被这个数字刺激到了。
匆匆地在王素家里指导着修好了暖房,孙七郎就被召到宫里去,在后苑里规划暖房火道。天天御膳吃着,千娇百媚的小宫女看着,孙七郎过得还挺开心。可等到修完了,给孙七郎的奖赏就是小黄门来代传的皇上一句口头褒奖,还有一道三班借职的官告。
有官做,有官服穿,孙七郎本来还挺高兴的,以后自己再去找高大全,也是同僚见面了,省了好多尴尬。可等到问清楚这三班借职每月俸禄只有七百文,而且还有折支,到手还不知道剩几个铜钱,孙七郎就被刺激了。
在王素府上忙完,人家还封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谢仪,上好一铤足色官银。这到了皇宫里干完了活,干的活还更多更累,完了就给一个每月七百文的小官做?孙七郎现在在徐平庄上,每个月到手也是这个数目的十倍。
孙七郎记得徐平刚一当官,每月到手的俸钱,由着自己和高大全两个花天酒地,还是花不完,秀秀那里每月都存着呢!到了自己,竟然每月只有七百文,吃饭都不够!
徐平由着孙七郎唠叨,这个年代的小官可不就是这样,七百文也不少了,在京城勉强够一个人吃住。再说真地领了职事,还有钱加,每月还能喝两回酒呢。
孙七郎摇着头叹着气,忍不住问徐平:“官人,你说就这么点俸钱,真能在京城里面活下去?一个人吃饱都难,再有家室拖累,还不得喝风啊!”
“怎么不能?石延年当年初来京城,就是三班借职,还奉养老母呢!一天二十文,尽够买米煮饭了,每月还剩下百八十文的。”
“不信,他们难道不要赁屋住?一月一百文也不够啊!”
孙七郎嘴上说着,心道怪不得当年看着石官人一副落魄样子,到处蹭酒喝。一个月才七百文钱,他是买不起。
徐平没有再回答,这就要有其他门道了。
石延年少年时诗名已盛,经常参加饮宴什么的,能省好多饭钱。再加上有钱人附庸风雅,也会经常请他,并没有那么苦。
至于住就更好办了,有张知白照应,怎么也能租到官房住。官房一个是便宜,再一个实在没钱了可以拖着,拖得时间久了不定就能免掉。
出租房屋是东京城里的大产业,而最大的出租户就是官府。不但三司属下有成千上万的房屋专门出租,很多衙门还有自己的产业,年年收租。特别是汴河两岸,很多旅店和货场都是租的官房。官房的租金相对便宜,官员租更便宜,而且还能欠租,很多低级小官就是靠着官房才能在东京城里安下家来。
石延年最早就是这么过来的,后来娶了王质的女儿作妻子,带的有嫁妆,生活才慢慢有点改善。
听着孙七郎絮絮叨叨了一路,终于到了三司衙门。徐平下马,让孙七郎牵马回去,自己去衙门视事。
刚刚放完长假没几天,衙门里的气氛还是有些松散。
徐平回到自己的官厅,喝过杂吏上来的茶,慢慢研究这些日子整理上来的三司积压的案卷情况。
石全彬在宫里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徐平必须把编修三司条例的准备奏章尽快上去,让石全彬从宫里找个理由脱身出来,免受有可能到来的风暴的牵连。
此时帝后不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朝,有的言官开始上奏章,要求皇上保持克制。
事情其实很明显,由于刘太后在世时的压抑,皇上赵祯对现在的郭皇后很不满。而郭皇后自小被奉承惯了,性情也有些善妒,性子又倔强,两人关系现在很紧张。
若是在后世,女人善妒是大忌,这个年代还不怎么计较。言官所上奏章,大多都是要皇上克制,远离女色,维护好后宫与皇后的关系。
可问题是越是这样,皇上赵祯的逆反心理越重。明明是自己挨了皇后一巴掌,臣僚却纷纷指责自己不对,这道理怎么也说不过去。再加上郭皇后在刘太后在世的时候在后宫跋扈过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就慢慢有了换个皇后的心思。
这些事情外朝不知道,石全彬也不敢乱说,只是求着徐平快点想办法给他在外朝弄个机会出来,好申请出外,免得被皇后牵连。
三司太过宠大,仅仅是整理积压的各种资料文卷,没个一两年都整理不完。徐平现在做着盐铁副使,却连本司这几年的情况都搞不清楚。没办法,那些历年资料动辄就装满一整个屋子,就是坐着不动一直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完。
若不是自己身处其中,徐平也很难相信三司竟然管着如此庞杂的事务。
不说平常的赋税、全国府库、收支平衡这些大的方面,仅仅是三司名下管着的具体实业,在京城里就有各种司库近百,出租房屋数千。油盐酱醋,吃穿住行,无所不包。还有各种交引,甚至借贷质库,几乎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地方上三司参与的更深,以酒为例,凡是利润稍好一点的酒楼,都是官营,在三司这里登记在案的。只有那些一天收入几十文之类的小酒店,才允许民户扑买。而至于各地的优势产业,不管是地里的矿产盐铁,还是地上长的竹木茶马,都设监专营。全国各地不隶地方州县而在三司名下的场务镇监,有数千处之多,几乎是无所不包。
这样一个把触须伸到全国各地的大怪物,用这种这个时代事无巨细的记账法,每年送到三司的账册都堆成山一样,怎么能够理得清楚?
徐平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把这笔烂账理清楚,然后定出新的账目格式来,形成具体的条令,能够让需要知道数据的人一目了然。(未完待续。)
第71章 废后风波(上)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正是大寒节气。天上一个白花花的太阳,看着有些晃眼,却没有多少热气洒到人间来。寒风掠过街道,卷着枯枝败叶,在地上呼啸翻滚。
潘楼街附近段云洁和谭二娘的小店里面,徐平和李璋、石全彬三人据着一张桌子,旁边炭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坐在一起喝酒。
按照京城习俗,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是“交年”,祭灶的日子。徐平如今已经支撑起了门户,这种节日的各种礼仪现在都移交到了他的手中,父亲徐正任务圆满,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了。今天夜里他就要回到城外的家里去,准备明天一早开始的忙碌。
快到年节,今天徐平和林素娘到李璋家里作客,因为李璋当值,徐平便和他提前离开,留下林素娘和苏儿两个继续说闲话。如果时间晚了,林素娘便就不出城,住到原来徐家的小院去,明天一早才回城外府上。
与李璋到了皇城附近,恰好碰上石全彬,三人便相约来喝一杯。
徐平的奏章已经上去了,朝廷决定设立编修三司条例所,徐平任编修官,选辟官吏帮助自己整理这几年的三司案卷,并形成新的条例。由于只是记账方式的改变,具体的法度并没有变更,中书便把权力放给了三司,五日或者十日一奏即可。
石全彬立即自请提举条例所的一应杂事,出宫任了条例所都大提举一职,把皇后殿的职事顺手推给了别人。这两天他正忙着向宫外搬家,里里外外忙碌,恰好与两人碰上。
段云洁有些故意躲着徐平,酒菜都是谭二娘上来,自己一直在屋外。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外面哪来的客人。
父母亡故,段云洁要守三年的孝,男女之事是要自觉避开的,徐平也理解。自从上次与段云洁重逢,他只是来过两三次,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结果这小店里的菜品很受宫里欢迎,有宫里的人照顾,徐平也插不上什么手。
倒上酒,三人喝了一杯。
石全彬放下酒杯,看着徐平和李璋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两位大概是还不知道吧?”
李璋道:“临近年关,宫里也忙碌得很,哪个还有心情折腾,能有什么大事?”
石全彬缓缓地道:“今天有明诏,郭皇后入宫以后九年无子,甘愿入道,已经被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道号清悟。以后就不是皇后了,在长宁宫专心修道。”
“什么?!”徐平几乎和李璋一起惊呼出声。
诏旨里说的什么无子甘愿入道等等都是托词,实际上就是把皇后废了。废后多么大的事,怎么就这么突然下一道圣旨造成既成事实呢。
徐平问石全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官家在偏殿再坐,见过宰辅之后诏旨就下来了。”
徐平又问:“群臣难道就没有反对的?”
石全彬道:“自然是有。诏旨一下,台谏就纷纷上书,嘿嘿,不过在政事堂那里就全都扣了下来,根本就进不了宫里去。”
扣台谏奏章,这必然是有皇上授意,宰相要避专权的嫌疑,不然不会这样做。
对皇宫里的事情,徐平比一般的外朝官员知道得多,他不像台谏反对得那么激烈。如今宫里闹得厉害,郭皇后发起了狠,几乎赵祯跟哪个美人妃子在一起她都要去搅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夫妻闹矛盾,总得有一方妥协,落到皇帝身上,自然是要皇后妥协。可郭皇后完全没有这样的觉悟,皇帝和皇后硬顶,宫里其他的人还活不活了!
不管是皇上赵祯,还是宰相吕夷简,这个心思当然是早就起了。不过不能用皇后打了皇上一巴掌这种可笑的理由废后,所以一直拖了这么久。刚好前些日子一直赖着不上任的范讽被忍无可忍的台谏官员赶出了京城,临走拜访吕夷简的时候,出了一个主意。自皇上大婚,皇后入宫,已经过了九年了,九年无子,皇后当废。
而今天就是最合适的日子。吕夷简最忌惮的人物,枢密使王曾奉两位太后神御出了京城,次相张士逊作为东宫旧官,本来就与皇上赵祯的关系亲密,其他留在京里的宰执还不能在吕夷简手下翻出浪花来。
皇上刚亲政的时候,吕夷简出人意料的也被贬出京城,虽然很快就被召回,但心里的芥蒂还是留下了。之所以被贬,就是因为郭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当时吕夷简说其他宰执都是曲意阿附太后,那吕夷简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一句话,吕夷简与张耆夏竦等人一起被贬。
不过虽然与郭皇后有这一个过节,吕夷简全力支持皇上废后也不全是私心。别人或许不知道,他作为首相可是知道皇宫里乱糟糟的局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早晚会影响到朝政。早晚要走这一步,不如快刀斩乱麻。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件事,问石全彬:“奏章进不了宫,台谏官员难道会善罢甘休?”
“怎么可能!现在司谏范仲淹和御史孔道辅,正带着几位台谏官员在政事堂与宰辅理论呢!其他的台谏官员得到消息,也都急匆匆地赶过来。”
说到这里,石全彬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