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4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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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用稻草绳扎着腰的矮小汉子道:“往年我曾经在郑州城里讨过几年生活,看他们城里人吃桔子,都是剥了皮吃里面的瓤,其实与石榴也相差不多。只是那瓤一瓣一瓣,长得煞是古怪,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前面说话的六嫂听了这话,口中道:“唐大哥郑州大地方去过的,想来说的不错。”
说着,一把抓过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儿子来,小心地扒开一个桔子,见里面果然是一瓣一瓣的,水汪汪的黄色中又透着红,低头说了一声:“古怪!”
取了一瓣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那孩子把桔子含在嘴里,也不知道是该嚼啊也不知道是该咽,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张了张嘴巴,含混地道:“这桔子有些酸有些甜,可是在嘴里不化啊!”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有人道:“你不嚼怎么会化!倒是嚼了尝尝味道啊!”
那孩子见众人都这么说,用力一咬,就有汁水从嘴里喷了出来,倒是把六嫂吓了一跳。
众人见六嫂手忙脚乱,一起哄堂大笑。
孩子三下两下把桔子嚼碎咽下肚下,咂着嘴回味了一会,才道:“还是酸酸甜甜,只是汁水倒多,挺好吃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领了桔子的人纷纷扒了,喂身边的孩子。大人却都舍不得吃,再是嘴馋的,也不过是乘孩子吃的时候,选一瓣小的送到自己嘴里,慢慢咀嚼,好长时间都不舍得咽下去,享受那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孙二郎靠在车边,微笑着看一群大人孩子分着自己带回来的桔子,很是开心。(未完待续。。)
第43章 必先利其器
等孩子一瓣一瓣把桔子吃完,六嫂看了看手中剩下的桔子皮,不由叫道:“唉呀,唐大哥,这剩下的桔子皮怎么处置?可以吃吗?”
矮小汉子摸着自己腰上的稻草绳笑道:“那个怎么可以吃?只要扔了就好!”
“这颜色红红黄黄可爱得紧,扔了多么可惜!”
六嫂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里的桔子皮,一时犹豫不决。
一直靠在车边看众人闹的孙二郎突然一下子起来,低声对众人道:“快不要闹,那边有官人过来了!好多人,不知道要干什么。”
民怕官,孙二郎的话一出口,本来乱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远远地看见徐平和陈尧佐走在人群前面,孙二郎一拍手:“原来是前几个月来的副使官人,这是个好人,朝里做着大官,不用怕了!”
上次徐平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抓了赌,把当地的第一大户关了起来,并把地分给穷苦人自己管理,就连这小买卖社都是他在的时候搞起来的。听说是他又来了,众人都出了一口气,气氛重新活泼起来。
到了离着山坳不远的地方,徐平看见前方聚了不少人,对谭虎道:“前边怎么有人群聚集?你过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鲁芳道:“官人不需担心,那里是处小山坳,有个小村子。这个小山坳正在鸿沟北边出口的地方,离着定的码头最近,这一段日子自然热闹起来。”
李参道:“那处小村子,有一个买卖社,是附近几乡做得最好的,每天那里都有闲人聚集,跟处集市一般。等到码头建好,这里成个市镇也说不好。”
徐平点头,这才明白究竟。
附近向南有广武山阻隔,修路不易,横噼开广武山的鸿沟便就成了最佳的路线。等着河道修成,也不用再担心水大的时候鸿沟聚水,向南通荥阳的道路便就选在这里。本着离路越近越好的原则,新河道上辐射南岸的小码头便也就选在鸿沟出口处。
鲁芳带人用水泥修的那段样板便就是在这个小码头,也是徐平和陈尧佐要看的地方。
到了鸿沟口附近,陈尧佐的卫士上前隔开人群,一众人到了选定的河道边。
此时河道还没有开挖,只是在预定为码头的地方,鲁芳带人修了一小段堤岸,都是用的大石,中间用水泥砂浆抹缝,极是平整。等到河道开挖,从这小一段堤岸再延伸到河道中去,台阶既是卸货时工人走的地方,也是日常河里水位的指示。
到了河堤上面,陈尧佐在修好的石台上走了两个来回,不解地问徐平:“龙图,这不过就是大石铺就而已,你说的那什么水泥在哪里?”
徐平指着石头的缝隙笑道:“相公,你看这石间填起来的,便就是水泥了。这水泥不怕水,而且经得了风吹日晒,又跟石头一样硬,是个好物。”
陈尧佐看了又看,最终摇了摇头:“再是好物,用来填石缝又有多大用处?石缝本来用灰浆也可以填,只是不那么经久耐用罢了。”
徐平笑了笑,转身对鲁芳道:“你不是还带人修了一小段水渠?也给陈相公看一看。”
鲁芳应诺,带两个人到了一边,把铺在地上的一堆稻草掀开,叉手道:“相公,这一小段水渠是用水泥铺就的,请参详!”
陈尧佐走上前来,看地上挖出来一小段水沟,都用水泥铺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是青灰色,细致非常。
抬步跨进小沟里,用脚踩了踩,陈尧佐点头:“不错,试起来确是结实。”
又弯腰用手摸了摸四壁:“也足够细腻,应该是能防水吧。”
徐平笑了笑,对谭虎道:“带人去取几桶水来!”
谭虎应诺,过不大一会,带人提了四五桶水过不,放在小水渠的一边。
陈尧佐从小水渠里出来,徐平吩咐人把桶里的水倒进里面,对陈尧佐道:“相公,且看里面的水漏是不漏。”
弯着腰看了一会,陈尧佐摇了摇头:“这如何看得出来?”
徐平本想说不能着急,等上两天不就看出来了?转念一想,在外面风吹日晒,过上两天里面的水自然会少。想了一想,便对鲁芳道:“你带几人,用铁锹把这水渠周围的泥沙全部挖空,单单留个水槽,给相公看一看。”
鲁芳带了人,取了铁锨过来,吐一口气,围着小水渠挖了起来。
陈尧佐瞪眼看着鲁芳等人手里拿的铁锨,都是好铁锻出来的,刃口包着精钢。过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龙图,桥道厢军用的都是这种铁具?”
徐平奇怪地答道:“不错,他们专门修桥铺路,手里自然要有这些。”
“这些铁具,可是价值不菲!”陈尧佐不断摇头。“若是来做工的人,手里都是用的这种铁具,挖一条河又值什么!黄河滩边都是泥沙,哪里用得了多少日子!”
这个年代铁器已经普及,不管是官办的冶场,还是民间冶铁,数量都非常可观。但再是普及,也远没有到什么工具都用铁的程度。民间耕地,很多还是用木犁,更不要说铁锨这种工具,民间少见的很。就是官方修河,大多数人用的还是木锨。
徐平从在邕州,一直都是自己炼铁炼钢制造各种工具,并且还有一些简易的机械用来锻造压铸,甚至磨刃口的简易砂轮都有。这样习惯了,他都快要忘记仅仅是这些铁器,就已经远远超出这个年代的水平了。鲁芳这些人用的工具在徐平眼里正常无比,甚至还觉得简陋非常,但在陈尧佐的眼里,却是非常不得了。不是说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做不出来这些东西,做还是能够做出来的,只是价钱昂贵,根本不可能铺开来广泛使用。
想了好一会,徐平才对陈尧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相公,桥道厢军是专门修桥铺路的,手里的器物自然是强过别人,不然不是白白浪费工夫?”(未完待续。。)
第44章 乡下小铺子
这里都是黄河淤积的泥沙,土质松软,没过多少时间,鲁芳便带人把水泥水渠旁边的土挖得一干二净。这小渠从泥土里扒出来,便成了一个大水槽,鲁芳找了几块石头支住。
徐平上前,指着这个大水槽对陈尧佐道:“相公请看,水在渠里,不渗不漏。这水泥好就好在这里,在水里会变硬,而且不渗漏,用来修水渠最好。”
陈尧上前围着看了一圈,想了想道:“就是不知道能保多少时间。”
“若是没有意外,上面封起来防止风吹日晒,几年也不会漏出来。往年我在邕州的时候,建了不少水渠,用几年都还是好好的。”
陈尧佐将信将疑:“若是如此,水渠全用这水泥铺满,岂不可用百年?”
徐平直起身来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来这水泥的价格不菲,要开窑烧造,耗费的人力物力都很可观。二者水泥怕潮,不管是储存还是运输都不容易。还有啊,这水泥浇铸的东西,风吹日晒,天寒天热,一个保管不善就会开裂。所以,只能把它用在一些关键的地方,而且要妥善看管,用来修整条水渠是不可能的。”
水泥的成本是跟整个工业体系密切相关的,工业不发达的时候,不管是生产成本还是使用成本都很昂贵,哪里能够当土石随便用。而且现在的水泥技术还很粗糙,在自然条件下老化得厉害,也没大规模使用的基础。徐平只是想用来填关键处的石缝,以及码头附近要害的地方使用,整条水渠都用水泥铺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自从在邕州开始烧造,水泥一直是用来修筑水利设施,徐平还没舍得用在其他方面呢。
陈尧佐围着水泥大水槽转了几圈,初次见到,他也拿不准这东西到底性能如何,将来要怎样使用,心中暗暗思索。
徐平看看天时已经不早,对陈尧佐道:“相公,日后鲁芳会带一部分桥道厢军的人留在这里,若有要问的,只要问他就是。从在邕州,鲁芳便就在桥道厢军做事,修桥铺路是个行家里手,人又勤快踏实,相公只管放心使用。”
陈尧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过多地依赖桥道厢军,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而且行之有效,在多个地方都获得成功,依靠别人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说到底他修这一段水渠是存了做点事情出来让朝廷看的心思,一心要修得完美漂亮,真的有用的技术,也不会排斥使用。这也想那也想,心中不免矛盾。
把该说的说完,徐平不想再与陈尧佐纠结。不管怎么样,陈尧佐都能把这一段河道像模像样的修出来,听自己的无非是锦上添花,并不是非有不可。
一转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一块大石上,向这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徐平认出是自己上次到河阴时见过的那个孙二郎,有心要问一问他现在的情况。当时河阴的第一豪强蒋大有是自己处理的,也定下了这里以后发展的基调,不知现在他们如何了。
等到下年,以棉布为核心的商品经济一旦起来,这些地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特别是冲击京西路治下两税中的绢布,到底是把那一部分改成粮食,还是换成现钱,还是改为差役,徐平还没有定下来。
五等户的划分依据,两税中粮、布的调整,相应的赋役的改变,是这个冬天徐平除了修河之外要做的头等大事。这件事做好了,便就可以减小社会的震荡,使整个改革向好的方向发展。一个不好,引起地方动荡,就会造成非常大的不良影响。
两税一般是秋季收粮,夏季收布帛和铜钱。依徐平的设想,从农民中收取的税赋,尽量以实物为主,最大限度地减少现钱的搜刮。因为在商品交易中,农民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从古到今,从无改变。丰收了,粮价便就要下跌,粮商和官府都要把损失转嫁到农民身上,谷贱伤农。遭灾了,农民手中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有也不愿意卖,即使想卖,粮商也不会把粮价上涨的好处让给农民。你卖粮多得了一百文,其他各种必需品就会涨价二百文让你把这多得的钱掏出来,种粮的农民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处。在商品交换中,农民总是处于被动的地位,多交换一次,他们就要多被剥削一次。
商品经济很大程度上是货币经济,货币流通得越广泛,商品经济就越发达。但这里面不包括农民手中的粮食,就像商品资本不包括土地资本一样,把税赋货币化,实际上是对农民的双重剥削。现在两税中仅仅有夏税的一部分是收现钱,都会造成江南两浙一带收税时节季节性的钱荒,一到官府收税的时候农民手中有粮也换不来钱,只能够低价出售。如果把夏税中的布帛全部改为收钱,只怕到时候卖儿鬻女的都有。
钱是用来交换商品的,那么就要尽可能地让它在商品经济的循环中,而不是在社会上到处流窜。农业是商品经济中的薄弱环节,那就应该保护起来。商品经济是怪兽,如果没有缰绳,又放到了它不该在的地方,会把社会咬得遍体鳞伤。
在这种冲击中,农民的自助合作就非常重要,是保护他们的缓冲器。
说到底,这个社会还是农业社会,农民稳定了,才有社会的稳定。社会稳定了,徐平所设想的改革才能顺利进行。只要因为改革措施发生一次小规模的民变,一切改革可能就此夭折。徐平是在这个世界孤独地推行着自己的变革,容不得一点差错。
跟陈尧佐说了一声,徐平带着谭虎和几个卫士离开河滩,到了鸿沟口。
孙二郎从大石上跳下来,欢快地跑到跟前行个礼:“小的孙二郎,见过副使官人。”
徐平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在三司,到京西路任个转运使,算在本路任职了。”
孙二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小的也听人说过。三司铺子里的那个喜庆,说是新任的都漕官人就是原来的副使官人,我不信,还跟他争了好一会呢。”
在老百姓的眼里,官就是官,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是个管什么的官,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徐平已经习惯,只是对孙二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们能够记得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从门外看见旁边的茅屋里的摆设,徐平指了指道:“这是你们的买卖社?”
“是啊!现在我就在这里做事,每次进货都是我去呢!”
“好,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这里货物可全呢!”
孙二郎一边说着,一边跟在前头,领着徐平进他们的小茅屋买卖社。
周围的村民指着徐平,议论纷纷,有人猜着徐平的来头,有人猜他的来意。见徐平神情和蔼,他们的心情放松下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进了买卖社,迎面先是一个大柜台,把不大的屋子一分为二。柜台后面是一排几格的货架,摆着各种货物。货物不多,货架并没有摆满。这里是乡村,村民只会买日常必须买的东西,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加一点哄小孩子的玩物吃食。
柜台的尽头,是三个大缸,最大的一个上面贴了个“酒”字,一个小的是“醋”,另一个小的是“酱”。徐平在盐铁司的时候,三司铺子里卖的早就是酱油了,不过价钱比普通的酱要贵一些,村民们自然是选择便宜的。
看了这格局,徐平面露微笑。小铺子跟自己前世的小卖部相差不多,看来这种小生意最方便的就是这个样子,穿透千年的时光,也是不变。
到了柜台前,徐平随便看着后边摆的各种货物。孙二郎乖巧,从摆酒缸的另一边柜台下面蹭地钻了进去,站在柜如后刚好露出个头来,看着徐平。
这里自然没有徐平要买的东西,都是从三司铺子�